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爱情的开关 ...
-
杨梧清的调研行程在陵城结束后,下一站是宣市。
宣市不是一线城市,但有一座在认知科学领域颇有建树的师范学院,原本她没打算去,但陈霜洲整理的名单里,有个课题组的负责人叫孟宪秋,是国内依恋理论领域的早期开拓者之一。
杨梧清对他的研究感兴趣,去宣市之前,她给赵景明发了条消息:“下周我去宣市调研,有空的话见一面?”
赵景明的回复很快:“你来宣市?正好,我请你吃饭。宣市有家烤肉不错。”
宣市师范学院在老城区,校园不大,孟宪秋的实验室在生物楼三层,走进去的时候,杨梧清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动物房的腥味。
孟宪秋比她预想的年轻,四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浓密,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脑子里先把每个字称过重量再吐出来。
“你就是杨梧清?”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隔着堆满论文的桌面打量她,“苏晚吟的学生?”
“是。孟老师好。”
“苏晚吟那个人,做事太急。”孟宪秋的评价不冷不热,“不过她挑学生的眼光还行,你的论文我看了,思路不错,但样本量太小,结论站不住脚。”
杨梧清没有辩解,孟宪秋说的是事实,那篇论文后来补充了数据才发出来。
从孟宪秋的实验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赵景明发来消息,说烤肉店六点开门,他已经去排队了,让她慢慢来别着急。
杨梧清打车到那家烤肉店时,赵景明已经占好了位子。店面不大,装修很接地气,墙上贴着韩文海报,烤炉的油烟机嗡嗡作响。
赵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排已经调好的蘸料碟。
“杨神!”他站起来,夸张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杨梧清笑着坐下,“你一个人点了这么多蘸料?”
“每种口味都来一点,让你尝尝。”赵景明坐下,开始往烤炉上铺肉,“这家店的特色是调味牛肉,腌料是秘方,老板说传了三代。你别拍照啊,拍了也别发朋友圈,老板说了,发朋友圈就不给打折。”
“你不是说请我吗?还打折?”
“请归请,打折归打折,两码事。”赵景明嘿嘿一笑,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花溅起来,他利落地翻了一面。
两个人边吃边聊,赵景明说他最近在做一个系列作品,主题叫“不存在的人”——画那些在社会边缘、不被看见的人。
流浪汉、独居老人、城中村的租客,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调子。
“你呢?”赵景明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肉放进碗里,“你在伦敦研究什么?我妈上次问我,我说研究人脑子怎么想的,她说那不就是心理学吗。我后来想了想,好像也没说错。”
杨梧清被他的解释逗笑了,“差不多,就是研究人为什么会做出某些选择,为什么会对某些东西执着,为什么放不下。”
“那你能研究出,怎么让一个人放下另一个人吗?”赵景明忽然停住动作,状似无意的问了句。
“你想让谁放下谁?”杨梧清预感到他说这话是另有所指。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几片烤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几秒,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抽油烟机。
“以宁。”他说,“温以宁,你认识吗?高中的时候来我们班借过书的那个女生,长得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杨梧清想了想,隐约有印象。温以宁不是他们学校的,是隔壁学校的,好像和赵景明是邻居,从小就认识。
“她现在怎么了?”杨梧清问。
赵景明停下了烤肉的动作,“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对她不好。”
“你知道她是怎么爱上他的吗?”杨梧清问。
赵景明苦笑了一下,“你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看着她从高一到现在,六年了。她从一个笑起来像太阳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只有在接到他电话时才会亮的灯。他是她的开关。”
“你有没有试着跟她说过?”杨梧清问。
“说过。”赵景明低下头,“大一那年暑假,我喝了点酒就跟她说了。她说,景明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提过。”
他夹起一片烤焦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最好的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赵景明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轻松,带上了一丝沉重。
“你有没有想过,”杨梧清斟酌着措辞,“她对那个人的感情,可能不是她自己的?”
赵景明抬起头,“什么意思?”
杨梧清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规则这个事,尤其是在赵景明面前。
他不是一个会被抽象概念打动的人,他相信眼睛看到的、手摸到的、心感受到的。但她也知道,赵景明的眼睛,比大多数人都尖。
“我在研究的一件事,”她说,“是关于情感是否可以被设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动、执念、放不下,有没有可能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被某种外部因素激活的?”
烤炉上的肉已经烤过了头,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他也没有去翻。“你的意思是,以宁对那个人的感情,可能是被设计的?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我今天见的一位老师,他提过一个假说——有些极端的、非理性的依恋,可能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被某种外部条件触发的。就像一扇门,你以为是自己想打开走进去的,但其实门口有一个开关,别人按了,门就开了。
赵景明把烤炉关了,把烤焦的肉夹出来,放在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
“杨神,多谢你的安慰,不过——”他顿了顿,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找到啤酒杯,端起来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了。
“你这安慰方式也太硬核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时间会冲淡一切,或者你值得更好的那种心灵鸡汤,结果你说的搞得跟科幻片似的。”
他转过头看着杨梧清,脸上的表情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
晚上,赵景明送杨梧清回酒店,宣市的夜风比枫城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
“杨梧清。”赵景明忽然叫她。
“嗯。”
“你说的那个开关,如果存在,会是什么样子,能不能关掉?”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甩了甩车钥匙。
“看来我真是喝醉了,脑子晕沉沉的,我瞎说的别放在心上。”
路灯的光落在脸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很清楚,她从来没有在赵景明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我不知道。”她说,“我也在找。”
和赵景明分别后,杨梧清没有直接回酒店。她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和孟宪秋的对话。
“依恋锚定”的假说,她越想越觉得和自己见过的那些案例之间有某种隐约的关联。
她需要更多的样本,来证实自己的判断。
回到酒店,杨梧清打开电脑,搜索宣市师范学院的学生活动和社团信息。
网页翻了几页,没什么收获。正准备关掉时,她注意到校刊的一个报道,标题是《用画笔记录城市角落——记美术学院学生温以宁》。
报道配了一张照片,一个女孩蹲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正在墙上画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生动,嘴角带着笑。
杨梧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温以宁,这就是赵景明说的那个女孩。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决定去见,杨梧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介入,也不确定温以宁是否愿意和一个陌生人聊自己的感情。
她关掉网页,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她通过校刊找到了温以宁的学院,又通过学院的网站找到了一则公告:明天下午两点,美术学院在图书馆一楼有一个小型作品展,温以宁是参展人之一。
第二天下午,杨梧清准时到了图书馆。展厅不大,人也不算多,几排展板上挂着学生的作品。她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目光在各个展板之间游移,寻找在校刊上见过的侧脸。
“你是来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