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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无怪 “我想去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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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触感在耳后,元听心感觉自己跟过了一遍微弱电流一样,一瞬间浑身都不属于自己,甚至感觉到耳朵后面起了一层小栗子。
肯定有,因为身后人在笑,轻轻的,是带着惯有微磁的音色,又是一阵电。
元听心观察了林逸潼很久,很多事情不知道林逸潼自己知不知道,但她确实偷偷收藏了很久。
比如那只很普通的黑色水笔,此时此刻也还在她衣柜的加密木箱里。
比如高中的时候,林逸潼买完冰淇淋习惯在操场边走边吃,吃完了还要叼着棒子吊儿郎当的走一会儿。
——“你吃完了就不能丢掉吗?好难看。”
——“你丢,我懒得动。”
——“神经病。”
比如她高中大课间在外吃饭,有时候会喝一瓶鸡尾酒,喝完会把空瓶子横在桌子上转一圈,玻璃瓶骨碌碌的。
——“又喝酒,我要告发你。”
——“你去,告儿老班她心爱的学生不过是喝了点果味小饮料,就要被呈堂供状。”
比如她的声音其实很御姐,比所有影视作品里的声音都好听,不是很磁性很御很姐符合刻板印象的御姐音色。
反而略微清透,但和她整个人恣意洒脱的模样配合起来……很让人心动。
元听心不太了解声线那些分类,只觉得是小时候夏天能听见的某种声音,风从山林深处吹出来,压着树枝木叶,清朗不受拘束。
这种话说出来太像是什么狂热粉丝了,所以她从来没对林逸潼说过。
她都能想象得到,如果说出来,林逸潼肯定会耀武扬威洋洋得意,一天说八百遍,还要拿出来笑她。
元听心可以在害羞的时候藏的很好,只是这大半年来她不太愿意藏了。
她藏了太久太久了,有时候她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
自从大学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她时常给云城植树造林捐钱,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偶尔会想起森林里的动物,觉得它们有些无辜;也会想起那颗被白色巨雷劈成黑色焦炭的乔木,觉得它也很无辜。
但是她也很无辜,那些山林里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们最无辜了。
小小年纪做的事情,她也没办法回首去严正义词的批判些什么。
最后只能翻一面,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就这样吧”。
然后发现,其实最过不去的就是自己。
第一次把人骗去山林里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但给人火柴的那一刻,她想到那些垂死挣扎的小兽,想到树上筑巢的鸟儿,是犹豫过一瞬间的。
如果村民不在她中考成绩出来之后,拦着她不让她出村,逼着她结婚给她讲媒,甚至计划把她和一个男人绑起来丢到一张床上,或许她也不会选择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能怪谁呢。
元听心不太能接受过去那些事情,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寻找出路。只是出生于那种地方,那种形式,她偶而会难以自控的产生自我唾弃。
尤其是每每想起妈妈,想起她对自己的叮咛,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会贴贴她抱抱她说不哭不哭。
长大之后才懂得,却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有远离。
混乱黑暗的无序之中被创造的产物,不被双方喜爱,不被双方留下。
山火她失踪时,那些人没有来找她,不是因为放过她,只是因为不在乎,在他们眼里女性多得是,没必要大费周章去找一个已经不见的人,就像当初他们找程风的时候。
是真的找不到吗?
怎么会让她一个小孩子找到呢。
不过是他们都选择去找男人,按照男人的路径去找,又怎么会找到那片农地里去,那天甚至有人进了山林外围喊他。
而唯一可能在乎程风的大人,被绑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她知道程风死了,早在死亡那天晚上她就知道,因为元听心茫然无措、心惊胆战往回走时,听见了程风生父的声音,说要告诉她贱丫死了,家里耀祖没人照顾,要让她再生一个。
元听心找不到别人家锁链的钥匙在哪里,她只能偶而给她带一点吃食下去。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说了一些若有似无的话。
“风走了。”
“嗯。”
“那场火一定很好看。”
元听心没回她。
后来有那么一次,元听心在她吃馒头的时候,蹲在一边小声问:“如果你在上面,你会去找她吗?”
女人斜着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元听心知道了。
可她还是不放弃,她心里这个问话不止为了程风,也为了自己。
“你恨她吗?”
她恨我吗?
瘦小的元听心抓着自己破旧的袖口,缩成一小团蹲在一边,小心翼翼看她每一个神情。
女人这次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嘶哑,满是疼痛怨恨,宛若暴雨时期的滚滚天雷,带着散不去的愤怒:“我恨你们这个村子里所有人,所有!”
元听心瑟缩着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吃完了馒头,元听心才把自己从颤颤巍巍的状态中抽离,要起身出去。
这时又有声音,暴怒怨恨少了一些,但依旧因为情绪过激而忍不住颤抖:“你们是无辜的,不知情的。”
女人没见过这个小孩,但她知道她的存在。那个女孩偶而会下来和她说说话,她说她有一个好朋友,她们经常一起玩,女孩教她写字,还把她的青提分给她一半,还给她取了新名字。
她用小树枝在地面上写,地下室不是泥沙地,留不下痕迹,但她还是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出两个字,很标准的笔画顺序。
“程风,她说,这个名字寓意可以乘风而去,很自由。”程风怯懦地抿了抿唇瓣,抬一点眼皮看过来。
女人快速收回视线,空茫目光没有落点,散在远处石台阶梯上。
“我跟你姓。”程风润了润唇,鼓起勇气轻声呼唤。
“妈妈。”
女人躯体顷刻僵硬,紧接着便是颤抖,克制不住的愤怒恐惧怨恨,尽数如焰火一般充斥眼眶,怒目圆睁,红血丝遍布眼球,干涸嘴唇苍白肌肤。她顾不上唇上破了皮,用尽全身力气在怒吼:“滚!!你凭什么和我姓?!你个贱人!滚出去!我没有孩子!没有孩子!!滚啊!!!——”
第二天,比鬼还可怕的男人下来,告诉她,她死了。
昨天在这个昏暗无光的地下室说想要乘风而去想要自由的孩子,死了,死在男人身下,死在不屈悲愤怨恨之中,死在生母的怒吼之中。
她来到这里之后哭过很多次,最开始几乎天天以泪洗面,她那时候才二十岁,大学都没有毕业,恐慌害怕愤怒怨恨,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包裹她缠绕她,侵占她身体每一寸。
良好教育告诉她这些孩子并非帮凶,身体本能告诉她——驱逐排斥,要否定怨恨这个村子所有的一切。
“但接受不了你们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我是受害者。”女人眼角有一点水痕,无声的,甚至近乎无痕。
“楠木,金丝楠木,很好的名字。”你给自己找的寓意很好,这个行为很好。
元听心捏紧了衣角,垂头摇了摇,克制住齿关颤抖,小声说:“我叫听心,听从本心的听心。”
女人笑了,这可能是她来这里第一个真笑吧。
“听心……”她喃喃一遍,又敛眸,“很好,很好的名字,你很聪明。”
没有告诉程风这个名字,现在却告诉她,防着人泄露自己的心思,又在关键时刻敢于赌博。
“以后来我这里,带上纸笔。”
走到台阶上时,元听心又听见声音,很微弱,如果不是她耳力好,可能根本听不到。
“听心,你要跑出去,离开这里。”
元听心没有回复,她那时还太弱小。她当然想离开,但事情还没有完好计划,赌博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要透露更多,哪怕他人已经猜到,也要守住不从自己这里泄露。
这是躲猫猫的不成文基本规则,鬼总是会吓唬人的,会说看见你了你已经输了之类的话,但只要没有走到面前,没有被彻底抓住,这所有的言论都不真实。
元听心不能输。
这第一次赌博已经耗费了她当前所有胆量,她给自己留了后手,如果她告密,就把她藏在角落里的碎刀刃也暴露。
这个女人在外面肯定是很厉害的人,不止是因为在这里待了十几年还能条理清晰地给她讲题,还因为她每次都会拓展一些学校老师不会教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听上去就很高深。
为了不被发现,元听心最多一个月来一次,每秒都很珍贵,只能先用铅笔一笔一划记下来,回去再反复看反复理解。
女人话不多,在她记笔记的时候就靠在石墙上静静看,只很少的时候,她会问点问题。
“不问我叫什么吗?”
元听心笔尖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你如果想说,你自己会说。”
女人瞟一眼她用来当做草稿纸的卷子,分数41。
“不要过度藏拙。”
“我能问为什么吗?”
“呵,你不是已经问了。”
元听心垂下头,没有道歉。
犟骨头。也是,不是犟骨头,怎么会小小年纪就在这种环境下还想要斗争。
“没用的东西,会被丢掉,这个村子里,完全没用的女人呢?”她停下,拿起一边用布包着的白面馒头咬一口。
“谢谢。”元听心抿紧了唇,瘦弱幼态脸上的不甘心也没什么魄力。
“等价交换,换我问你。”女人不愿意让她对自己产生什么正面情绪,“你生母呢?”
元听心不动声色翻一页书,没抬头:“离开了。”
女人蹙了眉:“你怎么做到的?”
元听心没有正面回答,只看了看她四周粗壮的锁链说:“如果你能解开这个铁链,我可以协助你。”
“钥匙在外面。”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女人没说话,元听心知道这就是默许,她深吸一口气,润了润唇,按按自己的心脏,掏出这个问题开口问:“如果程风还活着,你会愿意见她吗?”
“不愿意。”
很快速,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铅笔痕迹到手上了,破了口的皲裂皮肤黑黑的。
偷钥匙很难,元听心上次是听妈妈的话用钥匙开锁,下了迷药又用石头给锁制造了豁口才逃脱嫌疑。
她和这家人也不熟,前后左右摸了好多遍地形才确认了位置,但那个钥匙放在带锁的柜子里,元听心没有途径可以接触到这个人的钥匙。
“钥匙在卧室衣柜倒数第一层左边柜子里,一个铁盒装着,但那个柜子有锁,钥匙在那个人腰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趴在窗户外面看见的。”
女人扫视了一下她的小身板,确实是很适合隐匿躲藏,完全看不出来是初中生。
“你打算考什么大学?”
“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几个比较有名的,全国都知道的学校,但那种学校招生要求都很高,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得上。
“考江大吧。”女人忽然说,“江大附中有内部升学渠道,你先去上江大附属高中,再升学。”
又问:“知道江大吗?”
“知道。”
江城大学,国内顶尖学府,数一数二的大学。仅此了,元听心不知道更多的了。
元听心抿抿唇:“我能上江大附中?”
“如果你中考……”女人顿了顿,神情忽然颓丧了点,“云城现在中考满分多少?”
“700。”
“如果你能上640,就有希望。”
“……”元听心垂下头,她目前最高总分没有超过400,虽然是控了分的,但让她确信自己能考640也……
“把你卷子认真做一遍,拿过来我改。”女人把馒头布都给她,“下次带两个。”
元听心攥住还有点余温的干净布料:“好的,谢谢。”
女人闭上眼,没再理她。
又过了两年,元听心距离初中毕业还有一个月。
依旧是昏暗无光的地下室,元听心蹲在一边问:“钥匙怎么样了?”
“难拿。”女人面不改色,用铅笔在试卷上打一个叉,随后点两下说,“这里,公式第五步算错了。”
“哦。”元听心探一点脑袋过去,看她在旁边写上正确公式,笔锋凌厉,落笔干脆。
时隔这么久还这么熟练,元听心小声问:“你是江大毕业的吗?”
女人写完题目翻面,声音冷酷:“猜到了答案的问题就不要问,多此一举会害了你。”
“哦。”于是元听心把自己另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藏下来,因为这个问题她也想不到别的答案。
就像她现在可以接受和她缩短距离一样,她知道原因的。
下个月就是中考,元听心没有收到任何祝福,只有不少人在她耳边说年纪差不多了,该找个人嫁了。
生活不能自理只能躺在床上的人皮猪最近脾气愈发大,看见元听心就要生气,地面上多了一粒小石子都要找她发难。
最大的那个人皮猪和村那头一家人在谈价格,那家孩子是常年蹲在路边玩泥巴的傻子。还有一家是村长家附近的一家,但他们家人丁勉强算四肢健全,出的价不高。
“迷药怎么做的。”女人最后随手写几个字,把一百三的数学卷子丢给她。
“用一些草药碾成泥,包起来挤汁,放在水里……”元听心顿住,目光落在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几个不明显的铅笔字迹,一些很寻常的东西,没有别的字。
她怔愣转头,女人已经闭上眼。
“出去。”
石阶上出现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女人眼睛都没有睁开,开口问:“多少分?”
元听心压抑着声音,也没压住声音里的欣喜:“647!”
女人嘴角勾了一点笑,又很快压下去,她睁眼,正好看见面前满面笑容的小孩,嘴角的笑意还是攀上来。
“有手机号吗?”
“没有。”
“报考所需资料准备好了吗?”
“嗯,我藏得很严实。”
“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找个座机打江大附中招生办电话,和对方提前说,”女人竖起两根手指,“监护人无法到场,无法使用电子通讯设备。”
“到了那边之后,把资料给老师,让她们给你走线下人工验证,不涉及电子通讯不联系法定监护人,还要申请贫困生通道减免部分费用。”女人从身后摸出一把钥匙,夹在指尖,“听懂了吗?”
“嗯。”元听心抿抿唇,接过钥匙,“今晚?”
女人很果断:“对。”
“好。”元听心双手握住钥匙往外走。
台阶前,她止住脚步,手中攥紧钥匙。
“如果想要获得成功,就一定要舍弃过去的不堪。”
元听心塌了塌,没再说话,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当天晚上,元听心把石头放在一边:“他们应该会睡到明早,你可以用石头砸点豁口。”
大概是手上的锁拷松了,快要走了,女人竟然又笑了下:“你这小身板还抱得动这么大的石头。”
“我只是看着瘦,力气不小的。”元听心有点难过,她以为她们出去之后可以保持联系的,原来不可以。
“害怕吗?”女人松松手腕,阔别多年的自由即将到手,哪怕身体还很虚弱,她也前所未有的畅快。
“害怕什么?”元听心看着她没有拿石头砸豁口的迹象,往后退了两步,她得赶紧回去了,不然万一被抓包就惨了。
“给人下药,药是三分毒,不怕杀人?”女人迈步,跨过锁链,台阶距离她不过四米。
“他们不算人。”元听心瘦小的身躯靠着台阶边的石壁,声音微小却毫不犹豫。
女人又笑了,任谁都能听到声音里的畅快:“说得对。”
这是她们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元听心隔着很远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又一次。
她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软弱,和克制不住想要追求真情的欲望。
那晚没能睡好,她很担心女人有没有逃出去,也很担心那家人醒来看见没有豁口的锁链会生气,由此联想到上次逃走的妈妈,又联想到自己。
没有这个可能性,因为那一家人都死了,满屋血甚至流到了外面。
元听心没看见尸体,不过听说伤口都不大,有人怀疑村子里有内歼在帮着人逃跑,但没有证据。
元听心是幸运的。错误的出生也有人愿意为她停留,教她明是非辩敌我。有人愿意用自己救她,有人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可幸运怎么让人如此缺憾。
命运中一只无形大手推动她往前走,迫使她去成为一座大山怪物,不然就只有被吞噬的份。
——“如果可以,过去的我肯定很想得到现在的我的拥抱,而不是冷眼或抗拒回避。”
——“我想去爱以前的我,爱每个时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