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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位太子,威胁 李珠刚要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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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珠骨碌碌地回头,见萧承昱抱手站树后面,月光泼落半身,顺着他眉骨淌下来,忽闪忽闪间闪出几分不耐烦。
“你砸试试看。”萧承昱走近,扣出他手心的碎石子,拽着胳膊将人拉起身来。
李珠刚要挣,就听得萧承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你记住,你能有这条命全在我,我能救你自然也能杀你。”
“来了这渔村,就不要再摆什么皇帝架子,有什么就吃什么,给什么就穿什么。”
“再摔东西打人,我就挑了你的手筋,拿脚踢就挑脚筋。”
“也别说什么秋后算账的话,任你大靖千种刑罚,一个流落乡间的皇帝也是没法下诏的。”
“等你病不死了,我自会送你去官府,那时你要如何都随你去。”
“我同人说我们是同乡兄弟,村人问起别说漏嘴。”
“记住了?”
萧承昱晃着李珠肩膀,每晃一下,那双圆润的眼睛里便有什么东西暗一分。
二人僵持良久,久到他握着他肩膀的指节都感到了凉意。
李珠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代之的是一种萧承昱看不明白的萧索。
像一捧烧尽了柴火的冷灰,连最后一丝热气都散了。
他扯了下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像潭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影,僵着肩上下点了点头。
萧承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一碗无甚滋味的素粥喂进去大半,煎得毫无卖相的鸡蛋也全都进了肚子,连药都喂得那般顺畅。
萧承昱端了碗出去,心说到底是孩子,随便吓一下便如此听话,他早该如此的,这几日白挨了多少折磨。
那碗缺了口的粗瓷碗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洗得格外趁手。
心头气顺了,做什么都顺,连这缺了口的碗都洗得那般趁手。
再回到屋内时,李珠已经睡下了。
被子盖得乱七八糟,胳膊和腿赤剌剌地露在外头。萧承昱走过去规整,触手仍是一片冰凉,凉得像死人一样。
他心头一紧,攀着肩将人转过来,月光入户,正洒在李珠脸上。
他歪在枕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又浅又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听起来既不像骂人也不像求饶,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呢喃,从喉咙深处溢出,又散在夜风里。
萧承昱看着他,似有一瞬看见了七窍流血之象,伸手去抹又并未见血迹。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比方才轻了些,掖被角时顿了顿,终是什么都没做,转身出了门。
寡妇家的房子修完了,萧承昱得了闲,便在屋内算起账来。
这几日的药钱还得差不多,只剩砸坏物件的钱,等村东头的水渠修成便也还清了。
他一边记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后几日的活计。
过几日我同村长一道去镇里赶集,可有要的?”萧承昱提笔再记,头也不抬对坐在窗前的李珠道。
李珠不答,仍呆呆地看着窗外。窗框像一幅画,框住了远方的海天线和几只盘旋的水鸟,他望着那道海天相接的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萧承昱扫了他一眼,自顾自道:“眼下天不热,这小袄还穿得住,内衫见着好的就带一件,我料你一日也走不了几步路,鞋就不买了。”
屋外有村人来寻,远远地喊道:“萧大哥,阿牛家的水车踩不动了,你什么时候得空,帮忙看看。”
“就来。”萧承昱搁下笔,走到窗前招了招手。
李珠见他过来,扭身便要走,被萧承昱按着试了试额温。那只手覆上来的瞬间,李珠微微一僵,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一巴掌拍开。
萧承昱的手背贴着他额头停了片刻,眉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还好,没再烧。
“喏,这个拿着。”一块沉甸甸的木盒被塞进李珠怀里。
“你这嗓子一时半会好不了,总闷着也不行,这东西上头洒着磁粉,里头塞着薄铁,有什么话就写在上头。”萧承昱说着,又把木条递过去。
李珠捧起木盒,手指在板上滑动,粗粝的磁砂压在指腹,顺着他动作留下一条条竖道。
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萧承昱递了根木条,“用这个也行。字总会写吧。”
李珠当即抬头,眼中透出几分异样。那眼神有惊诧,有狐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潭死水里突然冒了个泡,又转瞬即逝。
“不该写的别写。可记住了?”
李珠点点头,在木盒里写出个好字。
笔法颠倒,字形崎岖,左右支离,歪歪扭扭的一个好字。那笔画像是刚学写字不久的幼童所为,和他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架势判若两人。
萧承昱嘴角一抽,对上李珠直愣愣的眼神,顿时哑然,也没了挑刺的心思,转身拿了锄头出门去。
见人走远,李珠眼中呆愣消失,恨意浮现越涌越烈。
那恨意灼热而真切,像被压了太久的火星子终于蹿出了余烬。
敢如此威胁他,这人已有取死之道。
正想着,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渐渐凑近,是吴家阿团,他手里捧着把晒干的豌豆,朝他腆着脸笑了笑进屋来。
李珠扫了他一眼,和他不同,这人是个天生的哑巴,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总爱凑过来。
阿团走进屋,同他打着手势,比划了一会儿见对方毫无反应,脸色反而更差了些,他便不再比划,径自走到床前的矮柜边摸索起来。
不多时,阿团从柜子里摸出把一手长的木柄凿子。
这东西李珠见过,这几日萧承昱常拿着搓条磨石打磨这个,李珠只当他又接了哪个村人的活儿,没成想是做给这笨哑巴的。
阿团将晒干的豌豆放到桌上,仔细用这凿子给豌豆穿孔,十个十个的用彩绳穿成一串。
穿完递了一串给李珠,李珠正疑惑着,阿团手掌翻飞,将豌豆串绕到手背,继而抛到空中,趁此时快速抓起地上的另一串,再抬手两串便都落入手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的脸上绽开一个无声而灿烂的笑。
阿团啊了一声,将豌豆串递给李珠,示意他也试试。
李珠皱眉,阿团有些急,又从怀中摸出两个圆贝来,排出一枚给他。
这“抓子儿”的玩法李珠见过,那对常来宫里小住的郡主就同他玩儿过,只是宫里都用珠玉做串,乡下竟用的是豌豆。
阿团一脸殷切,莫非是叫他这个一国之君,当这乡野小童的陪玩不成。
李珠不理会这群豌豆,只摸过那圆贝。
这东西李珠从未见过,两颗纹路各不相同,在宫中时曾听老太监说过,有一种外壳艳丽的贝类含有剧毒,前朝宫中就有一宠妃用这毒,害了好些妃子皇嗣。
今日一见原是这般形状,若能寻到那有毒的,磨成粉放进萧承昱的碗中,倒不必等回宫再处置他了,李珠如是想到。
他把那枚圆贝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着壳面上凸起的纹路,眼神渐渐冷下来。
阿团见他出神,以为他喜欢这个,又从怀里摸出几个。
李珠扫了眼,这几个比手上这个颜色更黯淡,嫌弃之色浮上面颊。
阿团愣了愣,突然直起身来,抓住李珠的手腕,带着人往外跑。
正是晌午,村里的大人都去采珠打渔,二人一路跌跌撞撞,一个人也没遇见。
烈日把土路晒得发白,两双赤脚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
村子临海,没跑多久就来到了一处沙滩上。
好些沙子灌进李珠的藤鞋里,他不适地踢了踢鞋。
阿团放开他的手,蹲到地上捡起一枚贝递到他眼前。
那枚贝壳在日光下泛着珍珠的柔光,纹路像水波一样层层叠叠地铺开。
李珠顿时眼前一亮。
阿团脱下鞋,往海边走,越靠近海水这贝壳就越多。
种类繁多的贝壳叫李珠眼花缭乱,这让甚少出宫的李珠生出新鲜感,他索性也扔了鞋,赤脚同阿团一起蹲在滩上寻起贝来,他势必要找到那枚剧毒之贝。
阿团见李珠捡鲜艳的,以为他喜欢,便把怀里所有好看的一并给他。
二人从晌午摸到傍晚,摸到天边艳霞灼烧海面,夕阳映在二人面上红彤彤的一片。
海浪一层一层地舔上沙滩,又退回去,留下细细的泡沫和新的贝壳碎片。
李珠犯了难,这小山一样高的贝壳,他们二人可带不走。
颜色绚丽的也有好些,一时挑不出来。
阿团脱下里衫,示意李珠也将里衫脱下来。
李珠想了想,将里衫扔给他。
阿团将二人里衫系在一起,把贝壳放进去,扎成一个包袱。他的手法很熟练,结打得又快又紧,像是做过无数次。
李珠抱手看着,觉得这笨哑巴还不算很笨,还是不会说话的好,比萧承昱讨喜多了。萧承昱只会冷着脸说这不准那不准。
若他明日再来,他兴许会同他抓子儿。
另一边,萧承昱替几家打渔的补了船,给渔娘改了网,又与村长商量完了上集之事,各家各户都燃起炊烟,他才想起该回了。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收拢,海鸟归巢的鸣叫声零零落落地传来,鸟儿从头顶掠过。
在这村里十来日,砍柴、烧饭、做工,萧承昱已然融入了这里的生活,高高在上的太子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他扛着锄头走过田埂时,会和迎面走来的村人点头致意,村人也早不拿他当外人,见了面便喊一声“萧兄弟”。
半路上,一个大娘送了他一条鱼,萧承昱本不愿接,那大娘说可以给他弟弟补身体,想着李珠也能沾荤腥了,便接下了。
他把鱼提在手里,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做了。
这几日天天吃野菜,吃得他小脸越发惨白,萧承昱早就想喂点肉了,这鱼来得正好。
提着鱼进屋,远远地没看见李珠坐在窗前,萧承昱心下嘀咕,莫非这么早就睡了?病中人嗜睡倒是常事。
只是这般早睡,晚上只怕又要翻来覆去扰他清梦了。
昨夜便是如此,半夜咳醒了两回,萧承昱跟着起了两回,灌了半碗温水才把人哄睡去。
进屋一看,并未见人,给他的木盒也耷拉在桌案上,几枚豌豆滚落在地。
做什么去了?
这几日同他说话总是不理,只趁他不注意偷偷瞪他,可也从未想着往外跑。
萧承昱以为他那晚的威胁起了作用,以为他终于学会了安分。
若说是同人出去了,李珠在这村子里素来无友伴,阿圆的弟弟总来寻他,可他也不见得理。萧承昱在屋里站了片刻,脑中闪过无数可能。
莫非是寻他的人来了?
萧承昱心头一紧,突然意识到什么,李珠虽然不像皇帝样子,可到底是一国之君,失踪这么久没道理无人来寻。
纵是他们落得偏僻些,也不该完全没有风声。
难怪他这几日对他客气许多,兴许早就得了密信,知晓什么时候可回去。
呵,还以为他转性了,原来算计着这个,面上竟然半分不显,这般忍辱负重,倒是难为他,这般想来,李珠也不是全然不像皇帝。
鱼自萧承昱手中滑落,吱哇乱跳起来,搅动一屋风尘。鱼尾拍打着地面,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也浑然不觉。
李珠同阿团气喘吁吁地走到门口,看见萧承昱一脸阴沉地立在那,地上一条活鱼正活蹦乱跳。
只一眼便叫浑身大汗的李珠心底蹿起一股凉意。
那目光他认得,那晚在水潭边,萧承昱扣着他手腕把他拽起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阿团也看见他,激动得“啊”了一声,快速指了指二人抬得快垂到地上的包袱。
在阿团眼里,阿姐救来的这个大哥哥,待人和善,做事耐心,对他也全无不耐烦,还帮他做钻豌豆的凿子,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他在这正好帮他们把这包贝壳搬进屋。
萧承昱看清两人,心头那根弦“嘭”地断裂,大步朝门口走来。
李珠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宁,低头看了看贝壳,又觉得自己并无过错,凭他什么人,还能管到他身上去。
他又不是去偷去抢,不过是去海边捡了几块破贝壳,这人凭什么一副捉贼的架势。
这几日给他好脸,不过是一时发蒙了,他才不怕他,李珠想着,挺直了身子。他脊背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又恢复了那副在宫里拒人千里的姿态。
萧承昱不过三五步便走近,扫了一眼地上包袱。伸手便将李珠拦腰抱起。
李珠嘶哑地惊叫了一声,贝壳散落一地。那枚淡青色扇贝从他手中滚出去,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门槛边。
阿团有些发愣,刚想小跑两步上前,就见萧承昱将李珠扛抱在肩头。
李珠的肚子硌在他肩胛骨上,整个人头朝下脚朝上,发丝垂落如瀑,双腿晃了晃又被萧承昱一把按住。
萧承昱的手掌覆在他膝弯处,五指收紧,不容分毫挣动。
见状不对,阿团撒腿就跑开了。
李珠发丝垂落,双腿晃了晃又被萧承昱一把按住,径自往里屋走去。
“真是长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