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是裴大 ...
-
黎夕颜贴着墙根一路狂奔,肩背生疼。
刚拐进一条暗巷,长街尽头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铁甲铿锵声。
“封锁街口!挨家挨户地搜!”
玄甲卫来得竟然这么快。
黎夕颜心头大骇,一头撞进了一家门面奢华的成衣铺子。铺中木架上挂着云雾似的春衫,与她身上沾满泥灰的破败素裙,简直大相径庭。
女掌柜正低头拨算盘,见有人进来,抬眼一扫,原本迎客的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眉头微蹙:“哎哟!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往清晖阁里闯!”
女掌柜正欲冷笑赶人。
黎夕颜没有任何废话,反手将那块玉牌重重拍在柜台上,随着“砰”的一声,一块玉牌从她袖中滑落,端端正正地砸在柜台账本上。
掌柜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看清那玉质和上头大理寺卿的官署印记时,刻薄的笑容僵在了唇角,脸上的血色霎时退了个干净。
黎夕颜揉着酸痛的肩背,眉头微蹙,故作被抓捕行动折腾得不耐烦的疲惫。
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抱怨道:“这伙贼人可真难抓,裴大人为了诱敌,非拉着我在那臭水沟里蹲了大半宿,弄得我这一身脏。掌柜的,还不快找人给我换身干净衣裳?外头兄弟们都在巡查呢,要是误了裴大人的‘逮捕大计’,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掌柜吓得魂不守舍,恨不得给这位裴大人的心腹磕个响头,在京城做生意,谁敢去触大理寺活阎王的霉头,她声音颤抖得都变了调:
“是小人眼拙!来人,快把那套天水碧的襦裙拿出来,唤最好的梳头娘子。”
随后,黎夕颜被两个婢女恭恭敬敬地引至屏风后。
门外成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黎夕颜呼吸一滞,死死捏住了一半衣角,以为是大理寺的人搜进来了。
谁知,传来的却是一阵轻浮的笑声。
一个男声打趣道:“周既明,你一幅画既送沈家姑娘,又送柳家姑娘,沈家那位金枝玉叶和柳家那只金凤凰,你到底打算让哪个进门?”
屏风后,正任由女使手忙脚乱替自己套上天水碧襦裙的黎夕颜,眸光蓦地一闪,敢情这对话信息量有点大啊。
紧接着,一道满不在乎且带着令人作呕算计的声音回应道:“沈家老爷子年底就要升吏部侍郎了,那是我入仕的通天梯,正妻之位自然得是沈清辞的。至于柳家……”
周既明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等我破了她的身子,给个贵妾的名分意思一下得了。正好用柳家的十里红妆,去做我升官之路的打点。”
“嘶——”同伴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抚掌大笑,“还是周兄有本事,沈家长女都能被周兄迷得团团转。”
周既明笑得愈发放肆,他摇了摇折扇,语气里满是拿捏人心的自得:
“那张生落榜急需读书钱,这两幅画不过花了我五文钱;昨日我在她马车外头虚咳了两声,骗她说这画是我忍着咳血、熬了一宿为她画的。你猜怎么着?那高高在上的沈大小姐,当场就红了眼眶,恨不得把她娘送给她的宝贝镯子掏出来倒贴我。”
屏风内,黎夕颜在无声地冷笑。
花五文钱买稿,靠装穷卖惨来空手套白狼;用商户女的嫁妆,去吃官宦女的绝户。
隔了几百年,男人倒还是这副德性,拿女子的真心当成炫耀的战利品。
不多时,外头的公子哥们挑了些香囊,嘴里嚷嚷着“赴宴”,一边摇着折扇走了。
屏风内,黎夕颜的发髻也恰好挽成。
黎夕颜心思一转,问道:“今日城中有宴?”
“姑娘不知?”掌柜愣了愣,随即笑道,“就是前头不远处的清嘉园,郡主在那亲设茶宴,京中有头有脸的小姐和公子们,多半都去了。”
贵女茶宴——她眼下,正缺一个既人多、又体面、还能挡一挡官府与骗局团伙搜查的地方。
这老天,终于想起重开人生总该给点新手礼包了。
她原还有些懊恼,本想顺一块能换银子的玉佩,谁知摸来的,竟是阎王爷的私印。
现下想来,倒有几分因祸得福。只可惜,言情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位权势滔天的大理寺卿,并非什么清冷矜贵的少年郎,而是个胡子拉碴、城府深沉的老男人。
她在门槛处顿了顿,那双杏眼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我出门办案没带盘缠,今日这笔账,就先记在裴大人的账上吧。”
掌柜直摆手,她哪敢现在同她算这笔账,要是耽误了大理寺捉拿贼人,她可担不起。
黎夕颜已收起笑意,步履轻盈地迈入了暗巷;依女掌柜指点的路线,没走几步便至“清嘉园”门口。
园门前朱轮华盖,香车成列,往来的女子鬓发齐整,步子都比寻常人家轻三分。隔着半开的园门,隐约可见廊下花影浮动,少女们细碎的笑语随春风蔓延出来。
她没急着上前,先在一旁看了片刻——
好几户女眷过门,皆手持请帖,而她没有。
门前嬷嬷见她面生,上前一步,含笑却不失戒备道:“这位姑娘可有请帖?”
黎夕颜没有立刻回答。
她越过嬷嬷往园中看了一眼,似在寻什么人,半晌才微微蹙眉,撅起小嘴嘟囔道:“裴大人,没叫人提前来知会一声么?”
嬷嬷脸上的笑意一顿:“裴……大人?”
黎夕颜像是这才察觉自己失言,轻轻抿唇,似有些懊恼。
那神情拿捏得极妙——不像故意炫耀,倒像平日被人叮嘱过不该多提,却一时说漏了嘴。
可越遮掩,越令人胡思乱想。
嬷嬷眼神一凝。
黎夕颜左右张望了几下,悄悄自袖中取出那块玉牌,只露出正面一角,又很快收了回去。
到底是郡主府中经验老道的看门嬷嬷,一眼便识得那玉牌的玉质、纹样,与牌面上的官署印记。
嬷嬷心里虽困惑不已,面上却不敢怠慢半分,连忙侧身让开:“原是裴大人的人,是老奴眼拙,姑娘里边请。”
黎夕颜淡淡颔首,抬步迈过朱红门槛。
身后巷口,一队玄甲卫刚巧经过。
清嘉园中正设茶席,水榭临湖,四面垂着薄纱,风过时纱幔轻起,露出席间一张张妆容精致的脸蛋。
郡主尚未露面,来的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花的赏花,品茶的品茶,话里却总少不了谁家议亲、谁家退婚、谁家公子近来风头正盛。
黎夕颜踏入水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便像被人掐断了一截。
京中贵女的眼睛,向来比针尖还利。黎夕颜刚往前迈了两步,席间十几道目光便已如实质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看她发髻上只簪了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素玉小钗;看她身边连个体面伺候的贴身女使都没有;再看她天水碧襦裙的最下缘,竟还隐隐沾着一星半点未清理干净的街泥。
水榭内安静了一瞬,随后不知是谁用帕子掩着唇,嗤笑了一声。
原本还有几个空着的上等客座,被几名贵女的贴身婢女,不动声色地往前一站,用裙摆和身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偌大的茶席,竟生生叫她一个刚进门的客人在冷风口处站着,连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
“咱们这清嘉园的门槛,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看这位姐姐瞧着眼生得很。”
一名着妃色罗裙的少女,带着几分被捧惯了的骄矜与刻薄说道,周遭几名贵女皆是用帕子掩唇,等着看她面红耳赤的笑话。
黎夕颜感到有些突然,还未开口反击,身旁那引路嬷嬷却先急了。
“苏姑娘说笑了,这位姑娘,是裴大人那边来的。”
嬷嬷的声音拔高了两分,她见过那块大理寺卿的玉牌,哪敢让这尊大佛在园子里受辱。
话音一落,席间骤然死寂。方才还准备看好戏的贵女们,不可置信地看着黎夕颜。与此同时,那几个挡路的婢女连忙不动声色地退开。
京中能被单独提起的裴大人,只有一个——大理寺卿,裴言月。
年纪轻轻执掌刑狱,查案不留情面,弹劾人的折子,比旁人递情诗还勤。京中多少官家夫人提起他,都说此人冷厉得不近人情。
偏又有多少贵女私下猜想,这样的人若真动了心,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答案竟然自己走进来了。
嬷嬷亲自替黎夕颜拉开一张上座,又恭恭敬敬地斟了盏茶。
苏思如脸色青白交加,她手里的团扇僵在半空,扇也不是,放也不是。周遭人的眼里,从原本的鄙夷,转变成了一丝夹杂着震惊、妒忌,甚至是不明所以的复杂意味。
她身旁一位圆脸姑娘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打破了死寂:“是……是大理寺那位裴大人吗?”
嬷嬷恭恭敬敬道:“回宋三娘子,老奴已亲眼确认过,这位姑娘确实是手持裴大人的令牌来此。”
黎夕颜从容不迫地落座,端起那盏嬷嬷倒好的茶。方才不给她赐座,如今她坐得比谁都稳。她垂眸轻吹了吹浮沫,故作大家闺秀的模样。
苏思如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咬了咬唇,硬生生地挤出一丝假笑:“原来如此。只是裴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倒从未听说过姑娘。”
黎夕颜听得出来,这苏姑娘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无非是觉得她出身不明,即便有裴言月这层关系,也上不得台面。
她依旧不恼,只抬眸看向对方,四两拨千斤地将皮球踢了回去: “我也从未听他说起,原来这茶宴上的姑娘们,竟都这般关心他的私事。”
左右不过是个老男人,还能讨这些花季少女争风吃醋吗?
苏思如自然不肯落下风,她端起茶盏掩饰尴尬,慢条斯理地扇着风:“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姑娘若是介意,不答便是。”
“我不介意。”黎夕颜垂眸饮茶,语气淡淡,“只是裴大人的事,我不好替他四处宣扬。”
这句一出,众人看她的眼神又变了。
不好替他宣扬?这不就是默认,有些事确实存在,只是不便外说么?
身旁一名紫衣女子,忍不住变着法地继续探底:“想必黎姑娘与裴大人颇为熟识?”
黎夕颜轻轻一笑:“不过几面之缘。”
几面之缘?众人眼神顿时更微妙了。
不过几面,便能拿到大理寺卿的贴身令牌;若是再多见几回,岂不是都得抬进裴府的门了?
苏思如以帕掩唇道:“黎姑娘真是谦逊。裴大人素来不近女色,京中多少人连与他说句话都难,姑娘竟能得他这般信重。”
黎夕颜听得嘴角不免抽搐了几下,老男人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守身如玉吗......
她正欲解释,那名紫衣姑娘又接了话:“可不是,若非极其亲近,裴大人那样谨慎的人,怎会将令牌交到姑娘手中?”
“说来也怪。裴大人连郡主府的帖子都少接,今日倒肯亲自给黎姑娘行方便。”
“许是这位黎姑娘,原就与旁人不同呢。”
最后一句落下,几位姑娘不约而同看向她。
黎夕颜:“……”
她只是来避难的,怎么听着听着,像是来公开恋情的?
众人纷纷用帕子掩着唇,交换着眼色。那掩在帕子后的目光,却透着几分轻蔑与鄙夷。
黎夕颜脑中忽然警铃大作。
她差点忘了,在这封建世道,像裴言月这等身份贵重、执掌生杀大权的世家权臣,正妻之位必然是要门当户对、甚至经由圣上赐婚的。
而她,一个连请帖都没有、来路不明的女子,在这些出身名门的正牌贵女眼里,不过是个没名没分、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难怪这苏姑娘句句都在捧她,实则句句都在挖坑。这是变着法地把她架在火上烤,想看她心虚难堪的笑话!
黎夕颜心里一梗:她越否认,在别人眼里就越像是卑微外室的欲盖弥彰;若换成清冷俊美、权倾朝野的少年权臣,她认下这流言也不算太亏。
可一想到茶楼里那张被胡子遮了半张的脸,她便觉得自己风评受损。
——老男人的相好,这名头实在不够体面。
偏偏水榭中一双双眼睛都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罢了,逃命要紧。只要能借着这层“桃色关系”让人忌惮三分,脸面这种东西,她能屈能伸。
既然如此想看她笑话?那她就给她们看个大的。
黎夕颜抬起眼,眉眼温婉,笑意里甚至带了两分恰到好处的羞赧:“诸位既已猜到了,我再遮掩,倒显得矫情。”
苏思如摇扇的手停在了半空。
而后,黎夕颜迎着众人的目光,摩挲着茶盏沿边,一本正经道:
“不错。我,就是裴大人的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