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吻玻璃》莫行一空

21、第二十一章 对不起，我

　　陈念好第二天被带去了医院，他还是第一次去医院看病，以前病了都是自己在家里面喝冷水，喝完就会再发烧，烧过了就好了。

　　“妈妈，要花很多钱吗？我病得不严重，我回去喝点水就会好了。”陈念好声音都嘶哑了，还在担心钱。

　　陈露珍摸着他的小脑袋，感觉那灼热的体感从手心延伸到心脏。

　　她不知道陈念好以前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但通过这几天的相处能窥见冰山一角。

　　心口传来锐利的疼痛。

　　作为一个母亲，让自己的孩子因为自己受这样的苦，无疑是一种折磨。

　　“好好，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来医院看病也花不了多少钱的，但是会很快好起来。”陈露珍又摸了摸陈念好被汗水浸湿的额头，眼神无限温柔。

　　“谢谢妈妈。”陈念好在怀里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陈念好就安静了，他不想过分吵闹，他得很懂事。

　　他不想再被抛弃。

　　在医院一共待了两天，出院后陈念好回家也闲不下来，在家里打扫卫生，洗碗抢着要干活。

　　陈露珍和李杨有点不知所措，他们看李明霄这个顽皮小子，看惯了，还没遇见过这么听话懂事的乖宝。

　　“好好啊，今天先别干了。”陈露珍以为他单纯喜欢干活，只好先找个由头把人带出去。

　　“今天我们去商场买点文具啊，零食啊什么的，过几天开学了，你看你要不要买本字帖练练字，或者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

　　“其实，我不用……”

　　陈念好不知道为什么读个书要用上这么多东西，他以前在乡里的时候，都是开学了老师会发的，发作业本，和铅笔，都够用一学期了，有时候还会发奖学金，有很多钱呢。

　　两人像是知道陈念好不会答应，所以直接把人拽出门去，驱车直达商场。

　　这是一个什么都有的大百货商城。

　　陈念好跟着他们路过文具，服装，鞋包的专门店，但什么都没买。

　　问就是不喜欢。

　　其实不是不喜欢，陈念好看着那些上百的衣服，内心十分痛苦，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值得穿这么好的？用这么好的？

　　最后两个大人对视一眼，无奈，只能买了本字帖两手空空回家。

　　陈念好回家后本来想继续擦擦桌子，打扫房间什么的，但是陈母都拦住了他，让他去房间里专心练字帖。

　　陈念好到房间的书桌上坐着，拿出今天在书店买的那本楷书字帖，开始气定神闲地练起来。

　　陈念好原本的字就很绢秀，不算差，但既然妈妈都这样说了，他肯定得练起来。

　　李明霄晃晃悠悠进来了，他左一晃，右一晃，脚步声凌乱，却不开口说话。

　　陈念好最终被他这样看得不自在了，开口问他：“霄霄，你有什么事吗？”

　　“哥哥，你怎么在练字帖呀。”

　　“我看爸妈有事出去了，我们现在来玩好不好。”

　　李明霄睁着两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渴望。

　　“不行，霄霄，马上要开学了，我们不能再玩了，我们要学习起来，我以前的书都读熟了，所以我现在在听妈妈的话好好练字。”

　　陈念好一板一眼地说。

　　“好吧，那我自己玩魔方，本来我想跟你一起下去玩羽毛球的，现在开始打，还可以打两个小时呢，说不定能占到最好的位置。以前都是爸爸跟我一起玩的，但是他最近工作很忙，好久没一起打球了。”

　　“羽毛球我会打，魔方我还没玩过。”陈念好忽然说。

　　于是两人放弃了练字，开始尝试复原那个打乱的魔方。

　　到了晚上七点，很远了，大人们还没回来，两个小孩都饿了，魔方仍未拼好，两人已失去继续摆弄它的兴趣。

　　陈念好拉着李明霄的手。

　　“我们去门口等爸妈吧，我以前特别想妈妈来接我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门口等。”

　　李明霄也同意了。

　　两个人像雕塑一样坐在门口，等困了，李明霄就把头放在陈念好的肩膀上，陈念好也困了，就往李明霄那边靠一靠，然后闭上眼睛。

　　“哥哥，你说爸妈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

　　“哥哥，有你在真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

　　等两个大人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陈念好起床，就看见，床边放着几大袋东西，有合身的衣服，有新鞋子，有新书包，还有一些他没吃过的零食。

　　陈念好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原来妈妈去把他试过的衣服鞋子都买了回来。

　　甚至还有一套售价两百多的积木。

　　他们认为好的东西，都买来送给陈念好。

　　——

　　陈念好恰好跟李明霄读一个学校又很有缘分的在同一个班。

　　有人一直问陈念好问题，对他感到特别好奇，毕竟他们这个是小学初高中一体的学校，很多都是以前的同学，加上陈念好长得白净，在学校里自然受到了很多关注。

　　也有特别多的人想跟他交朋友。

　　“你家住哪儿呀？”

　　“在溪水洞那边。”

　　“你喜欢吃什么？”

　　“没特别喜欢吃的。”陈念好摆摆手拒绝了同学递过来的零食，“老师说在学校不能吃零食，而且现在还在上课。”

　　问问题的同学立刻转身，好像有点生气了，陈念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他了。

　　“你怎么这边白啊，我就没见过这么白的男生，就好像有白血病一样，白得不正常了。”

　　陈念好拧了拧眉，有点不喜欢这个说法，但还是很耐心地解释：“我妈妈白，所以我也白。”

　　“你跟李明霄什么关系啊，我刚刚看到你们从同一个地方下车。”

　　这时候陈念好正想要回答，李明霄走了过来，替他回答了：“我们住得近。”

　　他逃避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陈念好心里生出一点隐秘的难过。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陈念好以要买东西为由提前下车了。

　　李明霄感觉陈念好在学校就不理他了，但是回家后会和他一起玩积木。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一周后，陈念好，交了别的好朋友。

　　李明霄看着他们一起出去玩，陈念好笑得很开心。

　　陈念好不跟他一起吃饭，可是会和别人一起去吃饭。

　　李明霄觉得陈念好可能不太喜欢他。

　　陈念好在别的地方已经念过初一的内容了，所以陈念好跟妈妈说了他可以直接升初二。

　　就这样，陈念好比李明霄大一级。

　　李明霄在陈念好升初二的那天，约陈妈妈去了麦当劳。

　　小朋友的烦恼也很简单。

　　他刚开始只是慢慢吃一个汉堡，陈露珍也没催促他，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不带上陈念好和李父。

　　李明霄吃完汉堡之后有了勇气问她：“妈妈，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们每天放学都会一起玩积木，他还会和你一起看新出的漫画书，还会笑。陈念好还专门存了一个存钱罐，说要等你过生日的时候送你一个篮球。”

　　大人们对于小孩的心事总是很迟钝。

　　“可是陈念好他在学校的时候总是对我很冷淡，也不笑，他有自己的朋友，不过这一切到了家又正常了，所以我怀疑陈念好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再加上，他现在都不和我一个班了。”

　　李明霄感觉，陈念好的心思真的好难猜。

　　“这样吗？应该有别的原因吧，我晚点想办法问问他。”

　　“没事的。”陈露珍摸了摸李明霄的头，“陈念好很喜欢你啊。”

　　“我们等下也给哥哥带份汉堡回去吧？”

　　回到家后，陈念好看着汉堡，眼睛一亮，不过妈妈只买了一份，陈念好决定先问问李明霄吃什么。

　　李明霄有点心情复杂，嘟着脸说：“我在外面吃过了，哥哥你自己吃吧。”

　　陈念好觉得有点云里雾里。

　　陈妈妈把陈念好推到房间里，让他边吃边说。

　　“在学校的生活怎么样？”

　　“都挺好的，我原来学校的一个朋友跟我一起转学了，我们相处得挺好。最近有个考试，我还是第一名。老师的教学也很好。”

　　“那小霄呢，你对他什么感觉。”

　　“弟弟他也很好。”

　　“那陈念好可以跟妈妈说说，为什么在学校对小霄那么冷淡吗？”

　　“我可以说吗？”

　　陈念好终于放下了防备心。

　　“那是因为，他在学校里没有说我们的关系，我怕如果我们关系太好就不太好，我故意在学校跟他保持了距离，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家庭。”

　　“对不起，妈妈。”

　　“我们陈念好长大了，知道为弟弟着想了。”

　　“可是，好好，李叔叔对你好吗？”

　　“好。给我零花钱，送我上学，像我的爸爸一样，他也很爱我。”

　　“那你觉得小霄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可能他也是这样想才没有说。”

　　陈念好若有所思。

　　“嗯嗯。没事的，你们好好相处。”

　　陈露珍抱着陈念好，在他耳边温柔地轻声说：“你也不必做一个好哥哥的角色。”

　　“不要让自己太有压力，不需要太懂事，随心所欲一点也没关系。”

　　“好。”陈念好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念好急着下楼，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骨折了，大人们都劝他安心在家里修养，陈念好还是坚持去学校。

　　上学放学都没问题，只是到了该洗头的时候，陈念好自己洗不了，只能求助妈妈。

　　陈露珍早早接好一盆温度适宜的水，陈念好站在水桶边。

　　“好好，你试试，埋头能洗不？”

　　在埋头进入水中的时候，陈念好的身子控制不住抽动了一下。

　　脑海中自觉回忆起了当时的那段画面，那个男人喝醉了酒，把他从房间里拖拽出去，一直拖拽到小溪边，陈念好在路上挣扎，却无计可施，脚后跟被磨出了血，痛得他连连求饶，那个男人却没有丝毫心软。

　　“你个丧门星，白眼狼。老子今天溺死你。”那个男人拖拽着他的头发，一下子把他整个头浸入水中。

　　陈念好一直扑腾着求救，嘴里灌进大口大口的水。

　　“洗头啊，爸爸在帮你洗头啊。”

　　“你也跟那个贱人一样，想跑，跑啊，再攒钱想跑我就把你腿打断。”男人说着气上心头，手上的力道加大了。

　　陈念好感觉一阵窒息。

　　陈念好再睁眼就觉得天旋地转，面前的小水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快要把他吸进去，陈念好挣扎着往浴室外面跑。

　　最后摔倒在地上。

　　“对不起。”陈念好趴在地上哭着说。

　　他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知道自己逃离了那个环境，可他还是会害怕、痛苦、挣扎。

　　那个男人，他的亲生父亲，虐待他带来的阴影经久不散。

　　“好好，不要说对不起。”陈露珍也被面前这一幕吓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是弯腰洗头都能让陈念好这么应激。

　　就像是一只被虐待久了的流浪猫。

　　可这是她的宝贝啊，她的宝贝，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我太害怕了，头在水里很闷，很闷，闷到我快窒息了，他总是这样把我按在水里，他想我死，我好害怕好害怕，妈妈。”

　　所以当他坐在凳子上把头放在水盆里的时候就会应激。

　　“对不起，今天洗不了了。”

　　陈母看着面前的陈念好内心已经痛到不能呼吸了，狠狠抱住了陈念好，嘴里一遍遍重复：“不怕了，好好，不怕了，以后都不怕了，妈妈在这里，妈妈就在这里，妈妈会保护你的。”

　　过了很久，陈母才从刚刚的悲伤情绪里走出来，她从浴室里打了一桶水，一遍遍把陈念好的头擦湿，之后用吹风机吹干。

　　她的力度是那么轻柔，就好像心底的疤被一遍遍抚平，陈念好觉得自己心里的伤口也渐渐愈合，他不痛了。

　　这一晚，睡得格外香。

　　陈念好不会知道，在他闭上眼睛之后，有个女人，握着他的手，忏悔了一整晚。

　　“对不起，好好。”

　　“对不起，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