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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七岁那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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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秋天,我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真正的礼物。
那天是我生日。十月快要到了,天气终于凉快了一些,后院的橡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爸爸妈妈给我准备了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七根蜡烛。我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但那个愿望跟斯坦利和杰诺有关,跟“永远”这个词有关,跟那天我在行李箱上看到的贴纸上的那句话有关。
Forever and ever, no matter where you go.
礼物拆完了。妈妈送了一套新的水彩颜料,爸爸送了一本素描本,爷爷奶奶寄了一张贺卡和一张支票——七岁的我还不太懂支票的用处,但妈妈说可以存起来上大学用。
“还有什么吗?”爸爸问。
“好像没了。”我说。
门铃响了。
妈妈去开门。我听到门口有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妈妈的笑声,然后是——
“生日快乐。”
斯坦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不是包装好的礼物盒,而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像展示柜那种,四面透明,能看到里面的东西。盒子里放着一颗子弹,但不是五岁时他给我看的那种手工模型。这颗子弹是黄铜色的,弹头是铜色的,弹壳底部刻着一串编号,整个子弹被固定在一块黑色绒布上,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这是真的子弹。”斯坦利说。
“……真的?”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举到眼前看。子弹在透明盒子里纹丝不动,黄铜色的表面反射着客厅的灯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7.62毫米口径。”斯坦利说,他的声音比五岁时更低了,但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有效射程八百米,最大射程三千七百米。这是我自己复装的。”
“复装?”
“就是把用过的弹壳重新装填火药和弹头。”他的金发垂在额前,被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我用的是模拟火药,不是真火药。但弹头是真的,弹壳也是真的。它可以——”
“可以打死人。”杰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站在斯坦利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银白色的头发又长了一些,散在肩膀上,像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少年科学家。他手里拿着一卷纸,用绳子扎着,像古代的卷轴。
“杰诺!你也来了!”我把子弹盒子放在桌上,跑过去抱住他——我习惯抱人,虽然杰诺每次都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果然,他的身体再次变得僵硬。但他没有推开我,只是像个被禁锢的机器人一样站在那里,等我觉得抱够了松开。
“生日快乐。”他说,把那卷纸递给我,“打开。”
我解开绳子,把纸卷展开。
那是一张画。
不是一般的画——是一张用钢笔和尺子绘制的精确工程图。画的是……一颗子弹?不对,是一个完整的装置,有子弹、有齿轮、有弹簧、有我不知道名字的零件,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张大纸上,每一个零件都标注了尺寸和角度,像一张建筑蓝图。
“这是什么?”我问。
“你的礼物。”杰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不够明显吗”的无奈,“我设计的。一个以子弹为核心的机械装置。理论上可以当作计时器使用。”
“你设计了一个时钟?”
“不是时钟,是计时器。精度可以达到千分之一秒。但现在只是图纸。”
“你能做出来吗?”
“当然能。”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有光,“但目前还不行。有些零件需要机床加工,我没有设备。等我以后有了设备——”
“你会把它做出来送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
“对。”他说,“我会做出来送给你。”
我又看了看那张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在灯光下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又像一幅星图。在最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Project Diana(狄安娜计划)。
“狄安娜是谁?”我问。
杰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杰诺脸红。他的皮肤本来就很白,那抹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墨水落在宣纸上一样迅速晕开。
“罗马神话中的狩猎女神。”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在掩饰什么,“你生日快到了,我问斯坦利准备送你什么,他说子弹。我觉得子弹不够——”
“杰诺觉得只有子弹太单调了。”斯坦利在旁边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所以他设计了一个机械装置来配合子弹。他说这样更——”
“闭嘴。”杰诺说。
“——更优雅。”斯坦利说完了。
“我说闭嘴。”杰诺的脸更红了。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手里拿着斯坦利送的子弹和杰诺画的图纸,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开心。
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就像一个容器装满了水,水面张力已经撑到了极限,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我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泪意憋回去。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两个。”
斯坦利看着我。他的金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像两枚刚刚被打磨过的硬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但在那个点头里,我看到了某种承诺。
不是“我会保护你”那种英雄式的承诺。
也不是“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那种浪漫式的承诺。
而是一种更简单、更朴素、更安静的承诺。
你在这里。
所以我们在这里。
这是所有的原因,也是唯一的原因。
那天晚上,我把子弹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杰诺的图纸。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看着那些东西——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黄铜色的子弹,密密麻麻的工程图,狄安娜计划。
狄安娜。
狩猎女神。
我想象一个穿着短袍的女神,手持弓箭,在月光下的森林里奔跑。她是独立的,强大的,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但她选择与谁同行,那是她的自由。
而她的同行者——他们站在她身后,持枪的狙击手和持图纸的科学家——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同一个目标上。
不是瞄准。
是守护。
哦对了,我后来又回看那天的细节时,发现了一件小事。
杰诺说自己“设计了一个计时器”,但他脸红的时候说漏了嘴——他说的是“以子弹为核心的机械装置”。
核心。
那颗子弹是核心。
那颗斯坦利亲手复装的、刻着编号的、黄铜色的子弹。
在杰诺的设计里,它是整个装置的灵魂。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七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个画面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像一张被时间冲洗过的照片,色彩渐渐褪去,轮廓却越来越清晰。
两个男孩。
一个女孩。
一颗子弹。
一张图纸。
一个承诺。
而你不需要知道,十几二十年后,当世界终结又重生,当数千年过去,当你在另一个大陆上再次相遇的时候,这些记忆会像石化解除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永远不会改变的真相。
那是你们三个人之间的真相。
从五岁那年的夏天开始,一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