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人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2、爷爷 算了

　　算了一下爷爷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有6年的时间了，而我至今都还不清楚他埋葬在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注定，我写下这本书的时间，跟他去世的月份恰好一样，都是在5五月份。

　　在我的记忆中，他的身形很瘦弱，黝黑的皮肤像是揉搓过的塑料袋，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并且他永远都是一个平头样子的发型，虽然头发有些稀少。

　　我对他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呢？其实我也不知道，回想过去，我对他好像已经没有太多的记忆，只有些许零零散散的片段。

　　或许是因为他不怎么在家里的原因吧。

　　小的时候，奶奶是一直都在家里忙活的，但是爷爷却不是，他很多时候都在外面工作。

　　我记得在我小学的时候，他曾经在广东的某个仓库当看护，也可以说是保安大爷，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甚至有时候过年也是不回家的，因为放假厂里没人，必须要有人看守着。

　　中间好像有回来过一段时间，半年还是一年我记不太清了，我也不记得他为什么不在外面突然的就回来了。

　　那时候的他应该还不算太老，回来之后就跟着旁边的邻居做水泥工，就是给人家砌房子的那种，周边几个村子里那里有活就去哪里忙活，没水泥活的时候就帮忙干家里的农活。

　　也许是因为奶奶老说他懒的原因，那时候的我也觉得爷爷有些懒，还有点慢么，没有一个干活的人的样子。

　　因为干农活的时候他老是时不时的就坐到田埂边上抽他那自制的老烟，抽上头了还经常说我们，说我们这些小孩干活不细致，弄的田里到处都是稻谷，一点都不懂得珍惜啥的。

　　有时候连奶奶也会被他说，然后两人就吵了起来，也不管旁边的人看笑话。

　　其实不只是在田地里，在家里他们也经常吵架。

　　有时候是一些小事，有时候是情感问题。

　　有段时间他们吵的很凶，甚至到了动手动刀的地步，似乎是奶奶怀疑爷爷外面有人的原因，至于到底是不是，我们并不清楚。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天吃晚饭的时候，莫名的他们又争吵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喝酒上头了的原因，这一次爷爷没有退让，而是动起了手。

　　奶奶也不甘示弱，两人就扭打在了一起，完全不顾旁边看电视的我们几个小孩。

　　他们打起来之后，我们不敢在大厅呆着，都害怕的跑回了房间里，妹妹还哭了，不过却不敢哭的大声。

　　他们一边打，一边说一些脏话，还有一些我们不清楚的陈年旧事。

　　打的凶了他们还摔凳子，摔盘子，铁制的饭盘菜盘被他们摔的叮当响，很吓人。

　　妹妹和堂弟一度被吓的哭的很大声，当然我也很害怕，甚至都捂住了耳朵，但是依然阻止不了他们的吵骂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颤抖，害怕而又无力。

　　突然的，外面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是去往厨房的方向。

　　七八岁的我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我的内心好像被人提着，有一种极致的缺失感。

　　我扒开门缝，果然看见爷爷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涨红着脸走向半躺在地上哭泣的奶奶。

　　也许是当时的我太过于害怕，以至于后面具体的细节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后面好像是有邻居来帮忙了还是他们吵累了就不吵了，总之没有发生什么令人后悔的事情。

　　这样吵闹的事情并不止一次，家里的木凳子都被他们摔坏了好多个，还有大门因为他们的这些争吵也变得岌岌可危，门栓都差点坏了。

　　这些事情的发生导致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爷爷都有一种怨恨，我总觉得是他在欺负奶奶。

　　也可能正是争吵的原因，一段时间之后，爷爷又去了外地打工，留下奶奶和我们几个小孩在家里生活。

　　印象中，爷爷很喜欢喝酒，经常一坐一喝就是几个小时，特别是在晚上的时候。

　　但是呢他有个毛病，一喝酒就很多话，什么话都说。

　　比如埋怨他那几个儿子不孝顺，说他们没本事，让他这么老了还这么劳累，说他们出去工作这么多年了也没往家里寄过多少钱，还得帮他们养孩子什么的。

　　再不就是说一些老掉牙的事，比如他们那个年代发生的一些事情，吃不起饭、大队上谁家闹了矛盾、谁谁的人情往来做的不好、谁欠他多少钱多少担米等等数不胜数。

　　还有他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这又是一种。

　　不过不得不说，爷爷的确是有些自傲的资本的。

　　他年轻的时候还学习过木工，而且好像学的还不错，家里的长板凳、小凳子、桌子，很多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包括家里的竹篾、菜篮，也都是他编造的。

　　不仅是木工，其它的技巧活很多他也都能做，比如家里的灯泡电线故障，锅盖、轮胎的修补。

　　甚至于还有家里的扫帚，也是他从上山收集材料开始，一点点制作而成。

　　他似乎很全能。

　　现在回想起来，我突然有了疑惑，他明明掌握着这么多的技能，为什么还要去做一些劳累的工作？为什么不凭着这些精湛的技艺而生存呢？

　　可惜的是关于这一点，我应该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在记忆里，我对于爷爷还有一个印象，他好像不喜欢我，或者说不看好我。

　　虽然现在的我也的确没本事，过的不是很好，但这是后话了。

　　相比于他另外的两个孙子，我能明显的感受到他对我有不看好的想法，即便我也是孙子，不是孙女。

　　在他们那一辈人的观念中，是有一些重男轻女的思想的，并且孩子之间经常被拿来比较。

　　以至于有时候我也会常常拿自己跟堂弟堂哥相比较，但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好笑，明明都是屁大点的小孩子，哪有什么可比较的。

　　过年过节的时候，很多人家里都会升起火炉，来抵御严寒，一家人忙活完了之后便坐在一起，织火取暖。

　　左右的邻居也会互相串门，闲聊一些家常。

　　不可避免的，小孩始终都是热门话题之一，谁家生了男孩女孩，谁家的孩子很调皮捣蛋，谁家的孩子嘴甜会说话等等。

　　当别人夸赞堂哥堂弟的时候，爷爷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虽然嘴上谦虚说着没什么，但那骄傲的神态却足以说明一切。

　　而提到我的时候，爷爷的话就变少，脸上的神情也很平淡，即便别人是在夸我，说我性格安静，是个读书的料。

　　或许只是因为性格不讨喜的原因吧，毕竟相比于沉闷内向的孩子，那些活泼开朗的孩子也应该更受欢迎，特别是对于农村的男孩子而言。

　　除此之外，好像对于我爸，爷爷也不是很喜欢，饭桌上谈到我爸妈他们的时候，爷爷也总是摇头叹气。

　　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爷爷不喜欢我爸妈才连带着不喜欢我的，还是只是单纯的对我而已，又或者是我们一家他都不喜欢。

　　这些想法我很早就有了，并且一直伴随着我至今，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想起这个问题，我又想到了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买酒的事情。

　　前面也说过，爷爷喜欢喝酒，并且酒瘾很大，每天都要喝很多烧酒，有时候喝到中场没酒了就会让我们几个小孩去跑腿。

　　但是巧的是那天的我们都不想去，只顾着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

　　于是他把目光放到了我们几个男孩子身上，说我们是男孩子，应该多跑动跑动。

　　神奇的是，好说歹说之下，我们依然不为所动。

　　于是他就生气了，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好像就认准了我，只逮着我打。

　　其实好像当时打的并不严重，只是被他拉过去打了一会屁股，但是这种行为却是让我很不理解，明明我不是离他最近的，那为什么同样都是拒绝，挨打的却是我。

　　当时的我很不理解，现在也是。

　　后来随着我们年龄的长大，爷爷也越来越年迈，差不多到了我初中的时候，他又回来了，然后就没有再出去过。

　　一直到我高中、大学、毕业。

　　那一年，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病了，身体变得虚弱，几乎不能自理，脑子也偶尔不清不楚的，有时候半夜还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当时刚好是寒假的时候，我正好在家里没有去学校。

　　家中的长辈、堂哥堂姐都在外打工的原因，所以他们也叮嘱我好好看着爷爷。

　　但其实说实话，我并没有尽到什么忙，因为基本都是奶奶在做，只有晚上她睡下之后才需要我时不时的下来看下。

　　每当看到木板床上那枯瘦如柴又时而呻吟痛苦的身影，我的心情好像很复杂。

　　有嫌弃，有可怜，有心痛，也感到很可悲。

　　寒假过去，我又如之前一样，踏上火车去往外地上学。

　　这一踏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再见过他，连他的葬礼，我都没有参加。

　　五月份，也正是我准备毕业的时间，当我从妹妹口中接到他去世的消息的时候。

　　我竟然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情绪，仿佛我就早预感到了这一天。

　　我打开交通软件，盘算着应该坐飞机还是坐火车回去，应该几点回去。

　　但是到了晚上，我爸妈也打来了电话，告知我爷爷死讯的同时，也跟我说我可以不用回去，让我专心准备毕业和留在那好好找工作。

　　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真的也没有回去参加葬礼。

　　不知道我是觉得麻烦，还是心疼那来往上千的交通费。

　　我不知道。

　　其实当时的我并不忙，除了找工作和刚谈了恋爱，我基本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做。

　　虽然赶上某种疫情，但是那时候出行还没有限制的很严格，我是完全可以回去的，但是我没有。

　　也许我本质就是一个情感冷漠的人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毕业之后我也很少回家，有时候一年回去一次，有时候两年才回去一次，跟家里人也不怎么联系，即便是我的父母，如果他们不给我打电话，我也基本不会联系他们。

　　这一点，我是承认的。

　　但是我依然不明白，当时的我为什么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