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页》尤呦哟

5、第 5 章 报名表的一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

　　唐素琴抱着一摞听写本进教室时，走廊外面的光已经斜了。她把听写本往讲台上一放，眼镜链轻轻晃了一下。她教英语，平时说普通话，急起来会带一点武汉腔，尾音短，训人不凶，却很能让人坐直。

　　"听写本拿出来。"她把本子放到讲台上，粉笔盒被震得响了一下，"昨天晚自习背的词组，今天不查，明年六月也不会因为你们心情好就不考。"

　　教室里一阵翻抽屉的声音。

　　高三的抽屉像被卷子塞满的旧柜子。英语书、理综活页、数学小测卷、透明胶、没吃完的面包，全挤在一起。王凯在后排找了半天，终于从物理书下面抽出一本皱了角的听写本，抬头看见唐素琴正看他，立刻把本子翻开。

　　周雨桐小声说："我昨天背到第三组就睡着了。"

　　林晚把听写本摊开，笔尖停在第一行。她背单词不快，但习惯稳，早读和晚自习前都会把词组过一遍，像把一排乱掉的扣子重新扣好。她的本子上每个中文意思后面都留了空，红笔订正压在蓝黑字下面，整齐得像不肯给错误太多地方。

　　右边的陈屿把英语书翻开，翻得很慢。

　　他对数学题有时像能一眼看见骨架，对英语词组却没什么耐心。书页上有几处被他用黑笔画了圈，页角折了一下，像给自己留了个最省事的记号。唐素琴开始念第一组，他低头写了两个词，第三个停住，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陈屿。"

　　唐素琴站在讲台上，没看名单，却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陈屿的笔停住。

　　"转笔能转出分数吗？"

　　教室里有人憋笑。

　　陈屿抬眼，声音不高："不能。"

　　"那就写。"

　　"嗯。"

　　他把笔放回纸上，后面那一格空着，没乱填。

　　林晚没有往他本子上看太久。她只看见他空着的那一行，像一道很窄的缝。数学课上他能被老李叫到黑板前，三两下把一条辅助线落准；到了英语课，他也会被一个词组卡住，眉头皱得比做压轴题还明显。

　　唐素琴听写完，让同桌互换批改。

　　林晚把自己的本子往右边推过去。陈屿也把他的本子递过来，动作很快，像交出去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他的听写本比她想的干净，只是字斜，英文写得有点散，几组词组之间空得不太均匀。林晚照着黑板上的答案一项一项打钩，看到最后一组空了两个，笔尖停了一下，还是只在旁边轻轻画了两个小圈。

　　右边也安静。

　　陈屿批她的本子批得很快。她那页几乎全对，只在一个介词后面被他画了条短线。他把本子推回来时，指尖压着边角，声音很低："这里少了。"

　　"嗯。"

　　林晚接过本子，把那个介词补上。

　　林晚正前方，周雨桐正把自己的听写本从同桌李雯静手里往回拽。李雯静坐在陈屿前面，用红笔在周雨桐最后两行下面各画了一道短线，又把漏掉的介词圈出来，轻声说："这几个晚自习前要补。"

　　周雨桐低头看了一眼，脸皱了一下。她回头时，正看见林晚接过本子，只补了一个介词，压着声音说："不愧是你。"

　　唐素琴从讲台上抬眼。

　　周雨桐立刻转回去。

　　唐素琴在讲台上讲完形填空。她讲课时不爱写满黑板，只把几个关键词写在左边，又在右边画箭头，说文章要看前后照应，不要看见一个熟词就往里套。

　　"你们现在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只盯着自己认识的那几个词。"她说，"认识不等于理解。句子前面和后面都要看。高考不是考你们背了多少漂亮东西，是考你们放在语境里会不会用。"

　　林晚低头把"语境"两个字写在书页边上。

　　她想到中午那道立体几何。能看的面，和能放进去的词，听起来像两件事，其实都在说别急着往一个方向钻。

　　下课铃响的时候，唐素琴没有拖太久，只把听写错三处以上的人名记在小纸条上。

　　"晚自习前补给课代表。"她说，"别等我来请。"

　　陈屿低头把听写本合上。

　　晚饭时间很短。

　　食堂窗口前已经排起队，操场那边却比平时热闹。运动会通知刚贴出来，广播站正在试音，喇叭里忽然冒出半句"各班注意"，又被电流声吞掉。有人端着餐盘站在走廊口看通知，有人边啃馒头边问接力谁跑最后一棒。

　　王凯把班务夹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拿着一张新贴下来的项目表，站在教室前门口喊人。

　　"吃完饭回来的先别睡，运动会报名今晚收齐。赵明远负责项目，我负责收表，李雯静核名单。谁再说不知道，我就把通知贴你脸上。"

　　后排有人说："班长，你先把字认全。"

　　王凯把纸往讲台上一拍："字认不全也认得你名字。"

　　教室里笑了一阵。

　　赵明远就是这时候从走廊进来的。校服袖口照旧撸到小臂，手里那张报名表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像已经在别的班门口吵过一轮。他做事看着粗，耐心却很奇怪地足，一张表能拿着从第一排磨到最后一排。

　　他先去女生那边。

　　"女子八百谁报？跳远也缺一个。"

　　周雨桐刚打开饭盒，听见"八百"两个字，筷子停在半空："我可以报端水。"

　　"端水不算项目。"

　　"那我报精神支持。"

　　赵明远把报名表举在手里，笔尖点了点她桌角："你不用跑八百，你举班牌。"

　　周雨桐睁大眼睛："凭什么？"

　　"你嗓门大，队伍散了你能喊回来。"

　　旁边几个女生笑出声。周雨桐想反驳，凑过去看见表上"班牌"两个字旁边已经被王凯铅笔圈过，气得把饭盒盖扣上又打开。

　　"你们班委是不是都这么会安排人？"

　　李雯静坐在前排，正在把项目表抄到另一张干净纸上。她的校服拉链还是拉到那个固定高度，写项目名时一笔一画，连"候补"两个字都不肯潦草。听见这句，她抬头，认真地说："班牌需要两个候补，你不是唯一一个。"

　　周雨桐更郁闷："谢谢你安慰得这么公正。"

　　林晚低头吃饭，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的饭盒只打开了一半，筷子横在盒盖上，刚发下来的英语订正纸已经被她塞进语文书里。赵明远拿着报名表从前排一路磨过来，手一直抬着，不敢往桌面放。王凯看见了，皱着眉提醒："别把报名表弄成菜单。"

　　周雨桐把饭盒往里挪了挪，还不忘小声回一句："菜单至少比这个表受欢迎。"

　　赵明远一路往后收项目。

　　男子一千米那一栏空着。

　　王凯从讲台边往这边看，手里拿着班务夹："赵明远，报名表今晚必须交，你别只盯一个人。"

　　"我盯了。"赵明远说，"别人跑得比他还像会半路停下。"

　　陈屿正低头补英语听写，闻声抬眼。

　　赵明远把报名表往他桌上一放。

　　"一千米。"

　　陈屿看了眼那张纸："你中午不是来过？"

　　"我中午只是热身。"

　　"你看过我跑？"

　　"没有。"赵明远很坦然，"但你看起来像耐力还行。"

　　"你们体育委员按面相报名？"陈屿问。

　　"按经验。"

　　"那你经验挺费同学。"

　　周雨桐刚拿起水杯，听见这句，差点把水呛出来。

　　陈屿把英语订正本合上。

　　赵明远把笔递给他："签了，入场彩旗不用你举。后勤水我给你留一瓶，冰红茶有的话也算你一个。"

　　陈屿看他："有的话。"

　　"食堂都不敢保证一定有冰红茶。"赵明远说，"我已经很诚恳了。"

　　陈屿没有再说。他接过笔，把报名表拖到自己面前，在一千米那一栏后面写了名字。

　　他的字还是有点斜，最后一笔压得很重，像不是签名，是把这件事按住。

　　林晚低头整理小测卷，余光只看见他的手指压在纸边。指节很清楚，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赵明远立刻把表抽走，像怕晚一秒纸就会飞。

　　"行。"

　　陈屿把笔还给他，重新翻开英语订正本。

　　王凯在旁边低头把名单补到班务夹后面的空白页上，嘴里念念有词："一千米，陈屿。班牌，周雨桐。跳远还缺一个。实心球谁来？"

　　后排男生立刻装没听见。

　　赵明远把报名表卷成筒，在桌上一敲："装死没用。明天操场练队列，一个都跑不了。"

　　"体育委员说话怎么跟老李一样。"

　　"老李不管你跳远，我管。"

　　***

　　晚自习铃响之前，老李从后门进来。

　　"报名表别拖。"他说，"还有，小测订正组长收齐。"

　　王凯立刻应了一声。

　　李雯静开始按组收卷。她走到林晚这排时，先看了一眼林晚卷子背面的订正，轻声说："你这次画对了。"

　　林晚愣了一下。

　　李雯静已经把卷子抽走，走向下一桌。

　　这句话很普通。

　　可林晚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沾的一点铅笔灰，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不是因为分数补回来了，分数已经丢了。是因为那道题终于在纸上立起来了。

　　晚自习开始后，教室里只剩笔声。

　　林晚把英语阅读拿出来做。唐素琴下午讲过的那篇完形还夹在书里，红笔圈出的"语境"两个字落在页边。她做题时比中午平静，先看前后句，再落笔。偶尔走廊里有人抱着作业本经过，脚步声从后门外拖过去，又被教室里的翻页声盖住。

　　右边的陈屿还在补英语订正。

　　他眉头皱得比做数学时深，单词旁边被红笔圈了好几个。他讨厌这种要一遍一遍背的东西，整个人都显得没什么精神。可他没有把本子合上，也没有趴下，只是把那两个空着的词组补上。

　　林晚很快收回目光。

　　她想起他在报名表上写名字时的样子。不是很积极，也不像被逼得不情愿。他只是判断了一下，然后签了。好像有些事情没必要绕很多圈，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

　　她忽然有点羡慕这种干脆。

　　林晚做完一篇阅读，把速写本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来。她没有立刻翻开，先看了一眼讲台。老李坐在讲台边批卷子，红笔偶尔停一下，抬头扫一眼全班。

　　这一页不能画他的脸。

　　也不能只画小测卷。

　　她翻到左页，用铅笔轻轻落下第一条线。

　　先画一张被风吹起边角的卷子，卷子上有一大片擦过又重画的辅助线。旁边画一块白橡皮，边角沾着一点铅笔灰。再往角落里加一个饭盒盖，盖子上有一点没擦净的油印。最后，在最边上画一张被压出折痕的运动会报名表。

　　她把几样东西的位置挪了又挪，最后还是让报名表压住卷子的一角，饭盒盖只露出半边。

　　题错了，饭还是要吃。

　　卷子要订正，听写也要补，报名表还要交。

　　有些线画错了，可以擦掉重来。有些名字一旦写上去，就会从报名表抄到项目名单上，第二天贴到黑板旁边。

　　林晚画到橡皮的边角时，右边传来纸页摩擦桌面的声音。

　　陈屿把英语订正本合上，用数学书压住封面，推到桌角那摞待收的本子旁边。

　　赵明远从后排回来，把报名表夹进王凯的班务夹里，纸角从夹子边缘露出来一点。

　　林晚没有抬头。

　　但她听见他压着声音对王凯说："搞定一个。"

　　王凯说："你这语气像抓壮丁。"

　　"本来就是。"

　　林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报名表上那个被签下的名字，被她留成一小块没有涂满的空白。

　　晚自习下课后，校园里的灯亮得很白。

　　各班从教学楼往外涌，楼梯间一阵一阵地堵住。有人抱着篮球往操场跑，说趁门卫还没催再投两个；有人在走廊背明天的英语听写，声音很低，背到一半忘了，又从头开始。赵明远站在楼梯口喊明天早上别忘了运动鞋，喊完才发现自己挡住了半边路，被老李从后面看了一眼，立刻往旁边挪。

　　林晚背着书包下楼。

　　周雨桐走在她旁边，还在为举班牌这件事不平。

　　"我觉得他们就是看我好说话。"

　　林晚看她。

　　周雨桐停了半秒，自己改口："好吧，不太好说话。"

　　"班牌也挺重要。"

　　"你别用李雯静的语气安慰我。"周雨桐叹气，"我胳膊要是举酸了，你记得给我画得威风一点。"

　　林晚说："画你喊人的样子？"

　　"那不行，太真实。"

　　两个人走到车棚时，晚风把车铃吹得轻轻碰在车把上，发出细碎的响。陈屿的自行车停在靠外一排，深色琴套搭在后座旁边，他正弯腰开锁。赵明远从旁边挤过去，拍了下他的肩，像又想说什么。

　　陈屿抬头："报名表已经签了。"

　　"我没说这个。"赵明远笑了一下，露出一点虎牙，"明天操场集合，别迟到。"

　　"几点？"

　　"早读后。"

　　"那不叫迟到，那叫还没醒。"

　　赵明远笑着骂了一句，推车走了。

　　林晚听见，低头把自己的车锁打开。她没有看陈屿，只看见车棚地上的影子被灯管拉得很长，几辆自行车的前轮交在一起，像卷子上还没理清的线。

　　回到家时，周敏已经把饭菜热在锅里。

　　林建国坐在餐桌边，报纸折成一半，搪瓷杯旁边放着一支铅笔。他看见林晚进门，先问："车铃还响吗？"

　　"响。"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周敏从厨房探头："晚自习饿不饿？锅里还有汤。"

　　"不饿。"

　　"不饿也喝两口。"

　　林晚洗完手坐下，碗里多了一点藕汤。周敏问她今天作业查完没有，又问运动会是不是要耽误课，还问数学小测订正有没有交。林晚一项一项答，声音不高。

　　林晚握着勺子，停了一下。

　　"最后一道。立体几何。"

　　林建国一直听着，这时才抬了下眼："图没看出来？"

　　"嗯。"

　　林建国点点头，没说"下次细心点"。

　　他把报纸往旁边放了放，只说："先找能落下来的面。"

　　林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建国已经低头喝汤，像刚才那句话也只是顺手把一个松了的螺丝拧紧。

　　她忽然想起下午黑板上那几个字。

　　能落下来的面。

　　夜里，林晚把书包里的速写本拿出来，夹在数学卷和英语书之间的那一页已经被压平了一点。她翻开左页，看见报名表那一角还空着，像有一块地方故意没被铅笔填满。

　　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很短。

　　她把铅笔放回笔袋，没有再补那块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