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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放学后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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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的预备铃响了。老李夹着一叠小卷从后门进来,刚冒出来的一点松气又压回去。有人把没吃完的面包塞进抽屉,有人赶紧把英语书换成数学卷。
他把小卷往讲台上一放。
"睡觉的醒醒,上课了。"
陈屿坐在林晚旁边,把课表往数学书里一夹,没抬头。
林晚把小卷摊开,埋头开始做,做到一半时她余光瞟了一眼陈屿,似乎进度不比她慢。
老李没多废话,看大家写的差不多就开始讲解。讲到压轴题第二问,他停住,回头点了一下:
"陈屿。"
林晚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
后排还有人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声音一下就出来了。
陈屿站起来,看了眼黑板,又低头看自己卷子。
"先卡范围。"
老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问:
"然后呢?"
陈屿拿笔尖在卷子上点了点。
"再看端点。这个不用。"
前排已经有人把卷子翻回那一页。
老李这才转过去,继续往下写。
"听见没?先看范围。别一上来就算,算到最后把自己都算进去。"
班里又有人低头笑。陈屿坐下,把卷子翻过去,接着写自己的。
林晚低头,在自己的卷子旁边补了两个字:范围。
第二节英语课,唐素琴抱着一摞听写本进门就开始全班听写。她四十岁上下,短卷发,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眼镜链垂在胸前,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着铃声的尾巴。
陈屿听写错了三个单词,他盯着本子看了两秒。李雯静从前排一排排收过去,收到他这里时停了一下。
"名字写全。"
陈屿低头看封面。
他只写了一个"屿"。
"哦。"
他把姓补上,李雯静拿走本子。周雨桐回头冲林晚做口型:可怕。
林晚低头翻英语书,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节课间,周雨桐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攥着一张作文纸,脸色像刚被人抽了两句。作文题目叫《夏天里的声音》,她暑假作业没交,今天中午被沈秋萍抓去补了。
她把纸往语文书里一夹,先趴桌上。
"沈老师真行。"
"怎么了?"
"她把我写的看完,就说一句。"
周雨桐坐起来,压着嗓子学沈秋萍:"你这个不是声音。你这个是热闹。"
说完她自己先泄了气,又补一嘴:"我真服了。"
林晚看着她。
"后来呢?"
周雨桐把笔帽抠开又扣上。
"后来我重写。写我爸半夜回来,钥匙磕门,先一下,后一下。"
她说到这儿又嫌肉麻,赶紧低头去翻语文书:"反正就瞎写。"
上课铃一响,她立刻把纸压回书底下。
最后一节课下课,教室里没有什么松气声。
高三的下午下课还没放学,匆忙吃个吃饭,回来继续晚自习。老李站在讲台上交代晚自习时间,提醒缺交作业的人看黑板,补交的卷子别乱塞。王凯把那张名单撕下来,从前往后挨个催,李雯静抱着本子往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三组英语订正还少两本。
后排立刻有人嚎。
"嚎也不会替你写单词。"王凯说。
赵明远这时候从后门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体育组发的体测通知。
他是体育委员,个子高,皮肤黑,笑起来露虎牙,开学第一天就一副事多得不行的样子。
"借个透明胶。"
"你自己没有?"
"我手里现在只有体测通知。"
王凯把透明胶扔过去,赵明远稳稳接住,边往后黑板走边说:"这手以后要发号码布,得保养。"
这回笑声大一点,但也就一下。
陈屿坐在座位上收卷子。动作不快,可东西不乱,数学卷压数学书,英语订正本单放一边,刚补上的姓氏墨迹还新。林晚把错题本塞回桌洞,只拿了饭卡出来。
她刚站起来,陈屿也站了。过道本来就窄,琴套又靠在椅子右侧,两个人都下意识给对方让一点,慢了一拍,手背擦了一下。
这次比早上重一点。
"不好意思。"
"没事。"
还是这两句。
下楼的人很多,楼梯上全是饭盒和脚步声。有人边走边背英语,有人骂今天那道函数题有病,有人讨论食堂二楼还有没有热菜。陈屿走在林晚后面几步,手里只有饭卡和一本英语订正本。
食堂门口已经排出了一截。
晚饭时间短,谁都吃得急。窗口前有人喊阿姨多打点汤,有人把饭盒盖夹在胳膊底下,周雨桐排在前面,回头冲林晚挥筷子。
"鸡肉没了,还有一荤一素。"
林晚排到窗口的时候,没啥可选的菜了。她打了饭,找了个空位坐下。李雯静就在前面一桌,边吃边拿着单词表背。陈屿坐在隔两张桌的地方,正在努力干饭。
他没看过来。
林晚也没有。
晚饭吃完,回教室的路上风还是热的。楼道里有人端着水杯跑,有人把嘴里那口饭匆匆咽下去,怕晚自习铃响之前还没回座位。
五点五十前,教室重新坐满。
第一节晚自习,老李坐在讲台边批作业。谁椅子往后晃,谁转笔转出声音,他都不用抬头,直接敲一下桌面。第二节换英语老师来看班,黑板上写着明早听写范围。陈屿把英语订正本补完,压到最上面,又翻回数学卷。
林晚写完一页函数题,抬头看了眼窗户。
玻璃里映着一整排低头写字的人,灯管亮得发白,照得脸色也白。
九点半铃声一响,教室才真的动起来。有人长长出了口气,有人把卷子一股脑往书包里塞,还有人趴着不想起。老李从后门进来,说值日生关窗,明早早读别迟到。
车棚到晚上总会变得更乱。
自行车挤得没有空,车把缠车把,前轮别后轮,谁先动谁都得先把旁边的挪开。林晚的车被一辆二八杠压住,拖了两下没拖出来。她弯腰去抬前轮,旁边有人伸手,把那辆车往外抬了一点。
她抬头。
陈屿站在边上,背着吉他,一只手还扶着自己的旧山地车。那车车铃歪着,链条上沾黑油。
"卡住了。"他说。
"嗯。"
"现在行了。"
"谢谢。"
"不用。"
他说完低头看自己的车把。刚才挤的时候,车铃大概被蹭歪了,他拇指往下一按。
没响。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响。
王凯从后面推车出来,正好看见,立刻笑:"你这车铃咋不响啊。"
陈屿抬了下眼:"它比较内向。"
赵明远刚好也推车出来,听见这句毫不客气地笑起来。
王凯笑着拍了拍陈屿的车把。
"明天找校门口修车摊修修?"赵明远说。
"你熟?"陈屿问。
"包熟的。"赵明远把车往外挤,"报我名字可以打折。"
王凯笑骂:"你别堵门。"
林晚低头去理车筐里的书包带。那根带子被铁丝勾住一点,她用手指拨了两下才松开。再抬头时,陈屿还在调那只车铃,目光却往她这里扫了一下。
很快。
快得几乎像没有。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门卫站在传达室旁边催,学生一拨一拨往外推车,车铃、链条声和小卖部门口拉卷闸门的声音混在一起。林晚推车出去的时候,陈屿也正好把车推出校门。
第一个红灯前,两个人停在一处,中间隔着半个车身。
林晚先看见的是他的鞋带。
白色鞋带散着,垂到踏板边,骑快一点很容易卷进去。她看见了,却没提醒。说一句鞋带散了当然不难,可越是这种没什么分量的话,越像一直在留意。
红灯还有二十多秒。
陈屿低头,单脚撑地,把鞋带系上。吉他背在身后,琴头朝右,差点碰到旁边一个骑车的大叔。
大叔看了眼:"背这个骑车,不碍事?"
"习惯了。"
"学音乐的?"
"学睡觉的。"
大叔愣了一下,笑着骑走了。
绿灯亮起来,林晚先骑出去。风从校服袖口灌进去,书包在车筐里颠了一下。她过路口时借着小卖部玻璃门反的那一点亮,看见陈屿也骑了过来。
他没追上来,也没落多远。
就隔着那么一点。
到第二个路口,他往另一条小路拐。林晚继续往大东门方向骑。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住哪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高三才转来,更不知道他最后还是会回广州高考。
她只记得那天风大,吹得校服贴在胳膊上。
晚上快十一点,林晚才写完两张数学卷子。
周敏进来送水,看见她桌上一摊卷子,没说什么,只往那本露出一角的黑色线圈上看了一眼。林晚把数学卷往上盖了一点。
"早点睡。"
"嗯。"
"明早别压点出门。"
"知道。"
周敏出去以后,房间里只剩台灯的光。四十瓦灯泡把纸面照得发黄,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短,也旧。
林晚把速写本从卷子下面抽出来。
这一页画得不算好。琴套画长了,肩膀也压低了。
她想补点什么,添完又觉得多余,拿橡皮蹭了两下,还是留了点印子。
她把本子合上,压回卷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