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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居共枕 避居农户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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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墨尘和平江雪穿好昨日晾干的衣服出了山洞。这一夜并不舒坦,除了没有果腹的食物,平江雪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墨尘见状,不时伸手扶着他缓缓下山。
行至半山,平江雪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墨尘:“他们也许会像你说的那般设埋伏。”
墨尘驻足:“我们谨慎些,尽量拣隐蔽小径而行,但是以锦衣卫的手段,估计现早已查知你的总坛所在。”
平江雪沉吟片刻,续道:“那便暂不回教。我寻一处教众落脚之地,设法传讯回教,此时折返并非上策。”
墨尘轻笑:“不想平教主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
平江雪听到墨尘这话,不由自主笑了笑:“或许只是我有脑子。”
墨尘知道平江雪在阴阳什么,伸手屈指,在平江雪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了一句“淘气”就继续往下走。
平江雪跟在墨尘身后,望着那道宽阔背影,心中暗自用力,“这臭道士为何总对我动手动脚,我又不好发作,当真把我当孩童戏耍不成!”
墨尘猛地回过头看平江雪不解的表情,问道:“又在想甚美事?走路都慢了下来。”
平江雪蹙了蹙眉,说道:“你这道士,一直在身前走,可知去何处?”
墨尘摇头。
平江雪道:“既不知路,便退到我身后,莫要带乱方向。”
墨尘闻言,竟如逗弄小猫般,一跳一跃地绕到平江雪身后。此刻二人仿佛换了年岁,顽劣的反倒是墨尘。
平江雪提到的那教众乃山下农户。此举阴差阳错,竟避开了锦衣卫的搜捕——沈辞绝想不到,二人始终未离此山。
踏入农舍,那一老一少见是平江雪,急忙躬身要拜,却被他止住:“我是来避难的,切莫声张,免得惊动四邻。”
农户老母压低声音道:“教主可是为躲昨晚那批人?”
平江雪低声回道:“他们挨家挨户来过?”
此后农户老母遂将昨夜锦衣卫如何地毯式搜查,连比带划地说了一遍,随后引二人至客房歇息。农户家不同于茶园,除自家居住外,仅有织布单间,余下一间客房。
一进客房,墨尘就闻到各种药材的味道,待老母走后,忍不住问:“这样的农户都是你们的教众吗?”
平江雪奔波一夜,也顾不得体面,径直倒在床榻上:“这样的农户有何不好?通晓武艺、善采茶叶、会织布,平日又在山间采集草药,正好为我炼制银针上的剧毒!”
墨尘问:“可是那种见血封喉的蓝毒?”
平江雪笑了笑,算是默认。
墨尘继而看了看四周,除了平江雪现在所躺的地方,只有几把藤面凳算是“容身之处”,于是走至床榻处,一伸腿躺到了平江雪旁边。
平江雪这次是真惊了,斥道:“你这人,好生无礼!”
墨尘双臂枕于脑后,侧眸看他:“教主也瞧见了,这客房内除这张床,便只剩几张硬凳。经历昨夜,我也需好生歇息,还望教主勿怪。”
平江雪往里挪了挪,恐与墨尘有任何肢体触碰,思及此处,只觉憋屈得很,又起身问道:“你不觉得两名男子共处一床,失了体统?”
墨尘继续说道:“教主莫非忘了昨夜在山洞,你脚冷得跟冰块似的,而且我在武当时,师兄弟皆睡大炕,一排排人挨着人。既都是男子,有何不妥?”
平江雪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愤愤地往里挪了挪,将自己裹紧,背对着墨尘,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不知从何时起,墨尘总能把平江雪逼出几分鲜活的恼意。每每见他气得抿唇瞪眼,墨尘便有种旗开得胜的畅快;而平江雪则愈发觉得,这道士的逾矩之举虽不似作伪,却处处透着挑逗,令他不得不疑——难道武当道士,皆是这般不成?
平江雪吩咐农户去给平六传讯,晚间便只有他与墨尘用膳。农户老母端上农家菜,欲言又止,平江雪忙问:“有何难言之事?”
农户老母道:“教主若打算多住几日,恐需换身装扮。您这不似农户,倒像个落难贵人。”
墨尘在一旁听了“噗嗤”一笑:“老人家,您就拿一身最平凡的衣服给您家教主,他这个贵气不是一两件粗布衣可遮住锋芒的,得往最最最不起眼的那种装扮打扮才可。”
若非顾及教众在场,平江雪几乎要将手中青菜掷向墨尘。他只得面色扭曲地应道:“尽管拿普通衣物来,也给这位道长备一套。”
农户老母点头,又继续问:“道长晚上可与我儿挤一挤?”
未待平江雪开口,墨尘已抢先摆手笑道:“不必不必,我与平教主既已同生共死,同榻而眠又何妨,老人家放心便是。”
平江雪一口气堵在胸口,食欲全无,胡乱扒了两口青菜,便起身道:“我仍觉困乏,先行回房歇息。道长话多体弱,自己多用些吧!”
这下连农户老母都看出平江雪气不顺了,但墨尘反而乐呵呵地自顾自用起饭来。
平江雪回屋躺在床塌上,见墨尘久久未归,失了睡意。
待墨尘回来,见平江雪背身装睡,便笑道:“教主既无睡意,便不必装了。”
平江雪恼了,转身坐起回头准备大骂,就被墨尘塞了一只酱鸡腿到嘴里说不出来话,墨尘笑着道:“这鸡腿入味得很,你方才只吃了两口青菜,如何撑得住!”
平江雪眨了眨眼,恍惚间竟想起幼时爹爹也是如此喂他的,所有怒气化为乌有,平江雪拿着鸡腿一口一口咀嚼,半晌才低声抱怨:“这下吃完手又脏了。”
墨尘看了看附近有面盆架,感叹道:“看来你真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教主,等着,我去打水。”
墨尘端着水盆,看着平江雪低头啃鸡腿的样子,心中冷笑:这小教主防备心极重,若非此刻体弱,怎会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平江雪这一次看墨尘的背影竟抱希望眼前这个人能像平四、平五、平六那样永远留在教中,陪伴左右,还有就是眼下这鸡腿,不管多入味,自己都不必非要吃下,但刚好是墨尘送的,就想细细品味吃到只剩骨头。
不多时,平江雪啃完鸡腿,墨尘端水回来,平江雪忍不住问:“你们道士可以随意吃肉?”
墨尘一边拧湿巾,一边道:“当然不能随意吃,不过刚才老人家再三礼让,我实在是推脱不开,便吃了个最小的鸡腿,把最大的拿来给你。”
平江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指尖的银针不知何时已悄然收起。他看着墨尘,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道士……倒是比我想的会照顾人。”
还没等平江雪话音落,墨尘拧干湿巾,默不作声地递过去。墨尘此刻所为,倒与莫三妹在家中的照料如出一辙,仿佛在无声提醒——他们皆是将他当作需人呵护的小公子对待。
此后数日,除等待平六回讯,平江雪便只在院中与墨尘过招解闷。两人为了保留武功的深度,都只使出了三成招数,这般量级,在武当不过是热身,便是小日月教,寻常教众亦能做到。
半月后,平六悄然抵至农户家禀告平江雪此处危险已解除,家附近的锦衣卫暗哨也俱已撤去,应是失了耐性,劝平江雪早日回教。
平江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平六走后,平江雪才对墨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沈辞撤了,是真的走了,还是在等更大的鱼饵?”他不再抱怨鸡腿,也不再嫌弃床硬,此刻的他,才是那个真正统领一教、身处风暴中心的平江雪。
墨尘道:“最危险之处,往往最安全,回教未必不是上策。”
连日相处,平江雪对墨尘信任渐深,当即决定回教。
莫三妹在家中苦候多日,看见平江雪与墨尘结伴归来,心中暗生酸涩,晚上就寝,趴在平江雪肩头,一通渲染:“教主,这道士来历不明,又引得锦衣卫上门。留他在教中,恐生祸端。”
莫三妹声音轻柔,却字字透着担忧。
平江雪看着三妹水蒙蒙的双眼,漫不经心道:“若他愿舍武当、入我教,我自是欢迎。”
莫三妹听出了平江雪语气软化,低声道:“教主自从认识这道士以来,越来越心软。”
平江雪轻笑,指尖勾了勾莫三妹的下巴:“怎么?我以前在你心中是个心硬之人吗?”
莫三妹不语,只盼明日一早,便能听见墨尘告别的消息。
事实上,墨尘也正有此打算,次日吃朝食,墨尘便提出辞行,这突如其来的离别,令平江雪极为不悦,饭也未吃完,便对墨尘冷道:“你随我来后山。”
墨尘与莫三妹皆被平江雪骤然的怒意惊住,对视一眼,未多言语。墨尘只得起身,提起道袍跟了出去。
晨间的后山,薄雾缭绕,竹海苍翠,杭州府宛若世外桃源。然而平江雪想到墨尘跟自己道别,全然无心欣赏这番景致。
平江雪沉下心神,盯着墨尘道:“我愿助你寻回回魂令,你为何非要辞行?”
墨尘自怀中取出那枚刻着云纹的旧令牌,低声道:“这是师父交于我的。每见此令,便想起出师门时对师父的承诺。如今线索在此中断,我只得去锦衣卫那边查探一番。”
平江雪气得转身跺脚:“你没听锦衣卫说,要我交出回魂令吗?可见此令与我有关,况且沈辞已言有人要对付我,你竟一点也不担心我的安危?”
这最后一句,倒叫墨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觉到平江雪也困在这局中,难以挣脱回魂令的宿命,缓声道:“我自然担心,但我不能在此地耽搁一辈子。”
平江雪听罢,哼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他目光落到墨尘掌中令牌上,随即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这纹路……与我家祖传的玉佩确有七分相似,不过……想必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仿了去招摇撞骗。”
平江雪忽然看向墨尘,眼底呈现从未有过的认真:“你不准走。回魂令也好,锦衣卫也罢,我与你一同查。若需四方奔走,那便一道去!”
墨尘看着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寻令人”了。他这一眼凝望,便是签下了同生共死的契书,再无退路。
墨尘一时语塞,只得迟疑点头。二人这才一并下山,向教中走去。
晨雾渐散,竹叶上的露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墨尘跟在平江雪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起师父曾说,回魂令出,天下血流。他原以为只是江湖纷争,如今却隐隐觉得,这背后牵扯的,恐怕是连武当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朝堂漩涡。
平江雪那看似无忧无虑的笑容下,究竟藏着多大的恐惧?又想到师父曾说,得令者得长生,亦得死劫。 而平江雪,或许正是那个引来死劫的诱饵?
墨尘握紧了袖中的令牌,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