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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夫石 一夜梦醒, ...

  •   雨下了一整夜,到了清晨才勉强收住。

      江州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随时还能拧出一盆水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腥气,潮得人骨头缝里都是湿的。

      阿沅顶着两个黑眼圈下了楼。妈妈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白粥、咸菜、一根油条,简简单单,可热腾腾的,看着就暖和。

      “你昨天晚上在啷个?”妈妈一见她就皱眉头,“眼睛肿起好大两个包,是不是哭了的?哪个欺负你了?”

      “没有,没哭,就是没睡好。”阿沅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刚熬好的,烫得很,她嘶嘶地吸着气,舌头被烫得发麻,可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总算是把一夜积攒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我跟你说过好多回,晚上不要耍手机耍到半夜,你偏不听。你们这些年轻人,哪个不是一身毛病——颈椎也遭不住,眼睛也遭不住,以后老了怎么办嘛?”

      “妈,我昨天晚上真的没耍手机。”

      “那你做啥子了?”

      阿沅咬着油条想了想,决定不说了。难道她要跟妈妈说“我梦见大禹了”?妈妈一定会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

      吃过早饭,阿沅出门了。

      她没有去上班——今天是周六,休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步自然而然地带着她往江边走。江州城是山城,也是江城,长江和嘉陵江在这里交汇,水汽蒸腾,终年雾气缭绕。阿沅沿着江边的步道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处她没有来过的地方。

      那是一段老旧的石阶,长满了青苔,两边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有些已经没人住了,木头的柱子朽了大半,可还倔强地撑着,像一群风烛残年的老人,不肯倒下。

      石阶的尽头,是一块巨大的礁石。

      那块礁石突兀地立在江岸边,黑黢黢的,有两个人那么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灰白色的地衣。可它的形状很特别——远远看去,像一个人,一个女人,面朝东方,微微前倾,像是在眺望什么,在等待什么。

      礁石的底部,刻着两个字。字迹已经很浅了,被几百年的雨雪风霜磨得快看不见了,可阿沅蹲下来,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描,还是认出来了——

      望夫。

      望夫石。

      阿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起来,仰头看着这块巨大的礁石,忽然想起了爷爷的故事。爷爷说,涂山上有望夫石,那是涂山氏变的,她等着大禹回来,等成了石头。

      可涂山在南山上,不是在这江边。

      阿沅有些困惑,绕着礁石走了一圈,在背面发现了一小块石碑,上头刻着几行小字,大概是近些年立的。她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望夫石,传为涂山氏望夫处。一说位于南岸区涂山,一说位于江边礁石。民间传说,涂山氏日日立于江岸眺望治水的大禹,日久化为石。清乾隆年间《巴县志》载:‘望夫石,在县东五里江岸,形如人立。’”

      阿沅看完,直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江风。

      真有意思。同一个传说,在一座城市里,留下了好几处遗迹。到底哪里才是真正的“望夫处”?还是说,那个等待的女人,站遍了江州的山山水水,每一处她站过的地方,都被人记住了,都变成了一块石头?

      阿沅在望夫石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江水在脚下缓缓流过,颜色浑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草木碎屑。

      六月的江风吹在脸上湿漉漉的,不太舒服,可也不讨厌。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找了找涂山的位置。南岸区,上新街附近,距离她现在的地方大概四五公里。不算远,坐公交车几站路就到了。

      可她犹豫了。

      去不去呢?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在地图上看到那个红圈,无数次在心里念叨着“改天去看看”,可每一次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搁置了。没时间,太远了,天太热,要下雨了——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她心里清楚——

      她怕失望。

      她怕传说中的涂山,不过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山上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怕那个在她心里立了很多年的美好念想,一走近,就碎了。

      就像很多小时候觉得了不起的东西,长大了再看,不过如此。

      可今天,不知道是那个梦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去看看。

      哪怕不过如此,也去看看。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了石阶,走过吊脚楼,走到了马路上。她在地图上搜了“涂山雕塑公园”,发现那边的公交车不太好等,索性叫了一辆网约车。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州话,一路上叨叨个不停。

      “妹儿,你一个人去涂山耍啊?那边没得好多好耍的哦,就是些石头雕塑,还有个望夫石,没啥子意思的。”

      “我就想看看那个望夫石。”阿沅说。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司机大叔摇了摇头,可又说,“不过我小时候也听我爷爷讲过这个传说,说涂山氏那个女的,在大禹走的时候还怀着启,后来娃儿生下来了,她就天天抱起娃儿站在山上望,望到眼睛都瞎了,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啧啧,真是可怜。”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娃儿后来怎样了?”

      “哪个娃儿?哦,你说大禹的娃儿啊?好像叫……叫啥子……启?对,叫启。后来大禹治水成功了,当上了王,就把王位传给了这个娃儿。”司机大叔说着,忽然感慨了一句,“你说这个涂山氏,等了一辈子,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最后她男人成了王,王位传给了她生的娃儿。她这一辈子,到底是值还是不值呢?”

      阿沅没有回答。

      值不值呢?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转了一路。

      车子在一条盘山公路的尽头停了下来,司机大叔指了指前头一条石板路:“从这里走上去,大概二十分钟,你就看到那个雕塑公园了。要不要我等你?这边不好打车哦。”

      “不用了,谢谢师傅。”

      阿沅下了车,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两旁的树木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很好,有草木的清香,偶尔还能听见鸟叫,比市区的汽车尾气不知道舒服到哪里去了。

      走了大概一刻钟,石板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平地,立着几尊石雕,看起来是近些年做的,没什么古意,大概是什么文化工程。阿沅略过了这些,径直走到平台的最边缘处,站在那里往远处看。

      从这里望出去,是整个江州城。

      长江和嘉陵江在远处交汇,两江不同的颜色缠在一起,像一条黄绿相间的绸带,从城市中间穿过去。建筑物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像一堆散落的积木。朝天门码头的船只像一叶叶扁舟,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风景是好的,可阿沅要找的不是风景。

      她在找那尊石像。

      绕了一圈,她在平台东侧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

      那尊石像不大,比真人略小,立在一个人工砌成的石台上。石像雕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衣裳,长发披在身后,面朝东方,微微昂着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神态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木然,可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脚朝前迈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迈出那一步,却永远也没有迈出去。

      石像的基座上刻着三个字:涂山氏。

      阿沅站在石像前,仰头看着那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和这尊石像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轻轻地颤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蛛丝被风吹动,碰到了她的皮肤,她没有看见,可她感觉到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裙摆。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

      就在她的指尖接触石头的那一刹那,她忽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褪色,石像、平台、树木、江景,全都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样晕开了,变成了胡乱涂抹的色块。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像是有人对着她的意识说话。

      ——你来了。

      阿沅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在石板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擂鼓。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石像还是那尊石像,平台还是那个平台,远处江州城的楼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一切如常。

      可她的右手,刚才触摸石头的那只手的指尖,还残存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又轻又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钻进了她的手指,顺着她的血管,一路往上,往上,钻进了她的脑子里,钻进了她的心底里。

      你来了。

      谁来了?

      谁在跟她说话?

      阿沅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掌心里的那块石头的感觉完全消散了,她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座石像。

      下山的时候,她在路边捡到了一块小石头。

      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圆润光滑,被山间的溪流冲刷了很久,洗去了所有的棱角。石头是青白色的,上面有几道弯弯曲曲的纹理,像一条缩小的河流,又像是一枚缩小了几万倍的玉佩。

      阿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块石头。它就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溪水边,被水流冲刷得闪闪发光,像是在跟她说:把我捡起来。

      她就捡了。

      她把石头揣进兜里,下了山,叫了一辆网约车回了家。

      妈妈不在家,大概去打麻将了。阿沅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把石头放在书桌上,对着它看了很久。

      石头没有看她。

      石头就是一块石头。

      可阿沅总觉得它身上有什么东西,一种她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她把石头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条浅浅的刻痕,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人为的——可谁会在一颗小石头上刻东西呢?刻的又是什么呢?阿沅凑近了看,觉得那刻痕像是半个字,可被水流磨得太厉害了,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这天夜里,阿沅没有像往常一样熬夜。她洗了澡,换了睡衣,把那块小石头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灯,闭上了眼睛。

      雨没有下。

      窗外的江州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阿沅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可她不知道的是,枕头边那块青白色的小石头,在她入睡的那一瞬间,微微地亮了一下,像是一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星,在夜色里眨了一下眼。

      光亮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灭了。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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