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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狗狗世界 小野寺步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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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寺步入职三荣证券的第一天,就记住了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营业部长,叫宫下,笑起来声音很大,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劲儿也不小,说“新人好好干”。另一个是电梯里站在他前面的年轻女职员,姓佐藤,在他按错楼层的时候轻声提醒了一句“十六楼是这层”。两个人都很友善,都是他会在走廊里主动鞠躬问好的对象,都是那种——离职之后不会再联系的人。
他不是 cynical。他只是看得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好人,但大多数人的“好”都只到自己的脚尖为止。走廊里掉了文件,会有人帮忙捡。加班到深夜,会有人说“辛苦啦”。可你要是真的在走廊里蹲下来哭,大多数人会把视线移开,假装没看到,绕过去,顶多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说一句“那个人最近好像不太好”。这就是他认识的世界。干干净净,温温和和,井井有条,隔着一层保鲜膜。他在这层保鲜膜里活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他知道怎么对别人笑,知道怎么活跃气氛,知道怎么在小组讨论的时候用一句玩笑话把所有人的尴尬化解掉。所有人都觉得小野寺步是个好相处的人。他也确实是。但他从不往别人的生活里多走一步,也绝不让任何人跨过自己工位上那条并不存在的线。他的工位干净得不像有人在使用,没有照片,没有小摆件,连鼠标垫都是最普通的黑色款。不是刻意隐藏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把私人的东西摊在那层保鲜膜上。
学长以前跟他说过,说他这个人看上去跟谁都好得跟老熟人似的,其实骨子里特别冷。他笑了笑。
入职大概两个月的时候,他就把整个营业部十几个人的名字、性格、大概的家庭结构摸了个七七八八。宫下部长爱面子但护短,课长辅佐高桥其实对数字不敏感,靠的是人脉和资历,同期的安田有点自卑,所以特别爱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插嘴——他都知道。他会根据每个人调整自己的应对方式,对宫下多请教,对高桥多夸奖,对安田多耐心倾听。这对他来说不费什么力。就像一个游戏,规则很清楚,操作也很简单,只要不投入真心,就不会有负担。
直到那部电梯。
十一月的早晨,因为昨天晚上的应酬喝了不少酒,他起晚了。闹钟响了三次他按掉了三次,第四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离晨会只剩半个小时。他几乎是滚下床的,漱口水含了一口吐掉,领带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就打结,西装外套抓起来往身上一披就冲出门。跑到三荣证券那栋写字楼楼下的时候,他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半,公文包夹层的文件露出一角在风中哗哗作响。大堂里电梯门正在合拢,两扇金属门板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他拼命朝那边跑,挥手、喊着“等一下”——然后门停住了。那只手按在开门键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腕内侧有一小截衬衫的白。他跑进电梯,撑着膝盖喘了快十秒,抬头对上的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个人个子比他矮一点,皮肤很白,眼下有青黑色的睡眠不足痕迹,眼睛很冷,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浇灭之后的余烬温度。他按开门键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帮一个陌生人挡了一扇门之后,脸上没有笑意、没有寒暄、没有任何期待被感谢的暗示。那是小野寺步有生以来最没形象的一个早晨,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今天丢脸丢定了。可这个人伸手按下了开门键——那不是被职场礼仪训练出来的“随手帮忙”,因为对方脸上没有丝毫期待被感谢的暗示。这个人帮他,只是因为他需要帮忙。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那个红灯真的太长了,我差一点就闯过去了——”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旁边的人都微微侧目,但他控制不住,一半是跑太急还没喘匀,另一半是被那双眼睛看着,竟然有点慌。对方只是点了点头说“没关系”,然后就不再说话了。他来劲了。他从来不会这样——平时在职场里他的热情是调节气氛用的,分寸精准、收放自如——但那天他确实问出了第一句“前辈您是几楼的”,这句话不在分寸之内了。他问了对方的名字和部门,在电梯到达十六楼之后忘了按自己的楼层。电梯门重新合拢,夹住了他傻笑的嘴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全程都在盯着那位背影消失在十六楼过道里的企划部前辈。
他记住了两个信息:田村诚,企划部。
当天晚上他加班到八点多,整理完最后一叠客户资料,本该收拾东西走人。但他没有。他坐在工位上,打开内部系统里企划部的成员列表,找到田村诚的名字,然后开始往上翻——这个人经手的企划案可以追溯到四年前。他不是在挖八卦,只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翻了一整晚的方案档案,发现田村诚接手过的案子逻辑都异常干净,但署名永远是“企划部”,而不是个人。四年里经手了二十多份大型企业融资方案和六十多只零售投资产品的分析模组,没有一份的最终署名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来了。两个月前,自己刚入职第一周,宫下部长在部门会议上提过一次——“你们的方案都是企划部做的,但企划部那边现在人手紧,山本部长的组多担待一点,别催太紧。”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宫下说“人手紧”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避重就轻。他不知道田村为什么四年没有个人署名,但他知道这个人做过的方案值得被记住。把内部档案关掉之后他又打开了一个新的搜索窗口,把“田村诚东大经济学部”输进去。跳出来的结果不多,有一条是东大经济学部某年的毕业论文优秀名单,田村诚的名字挂在上面。他把那一页存了书签,第二天中午就去便利店买了两罐咖啡。
上到十六楼敲门之前他没有想太多。他站在玻璃门外往里张望了片刻,看见田村诚正在打印文件的背影。他把咖啡递过去,田村诚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困惑变成不知所措,最后落在了无奈上,但他收下了。小野寺步回到十七楼,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现自己还在笑。
他笑什么呢?他想他大概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从小到大他身边全是“好人”——好同学好同事好邻居,每个人都会在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水,但每个人都会在水杯递出之后转身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把门关好。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浅尝辄止的善意。他觉得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他给自己划了一条清晰的心理红线:工位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私下不主动联系同事,不把人带回家,不跟任何近距离的人过度分享自己的事情。大家都觉得小野寺好相处,但从来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他也从不指望被了解。但他的红色会在某个特定的人面前自动变透明。
田村诚那颗试图掩藏已经破碎的心,和他自己那条不可跨越的红线,来自完全相反的理由,却正好能对上——一个从来不指望被善待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花言巧语的承诺,而小野寺步从来不相信自己会主动踏进别人门内一步,却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缝隙里被一只沉默的手拽了进去。电梯之后的山上、海边和公司走廊里,他越来越频繁地想:那个人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变成这样。他不是在同情他。他只是觉得很奇怪——一个人可以工作了四年,被上司打压,被同事排挤,被工作压到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却还是会在电梯门即将合上时替一个陌生人按开门键。如果这个人是善良的,那这份善良不该没有回报。
所以他要当那个回报。最开始只是一罐咖啡,然后是拉面、登山、便当、午休的按摩、深夜的LINE、和一句一句从石子里往外蹦的真心话。他不是在刻意追求什么结果,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有人看见他了。
小野寺步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主动帮别人,是因为他觉得别人需要帮助,而不是因为他天生就爱乐于助人。他会在新同事入职第一天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和爱好,也会在他们离职之后全部忘掉。不刻意,只是不重要。下班后他不接同事的电话,也不参与工作群里的闲聊。他帮人,加完班去吃拉面也永远只会是一个人。他主动,但不交心。他看起来很亲近,但没有任何人能真正靠近他。
只有一个例外。小野寺步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赶上了前面那班电车,如果他没有赖床,如果他没迟到,如果电梯门在他跑进大堂之前就已经合拢——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认识这个人。但那天他在田村诚的工位旁边站了好几次,看到午休时他一个人在工位上吃便利店的饭团。看到他下午被山部长叫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但指关节泛白。看到他加班到深夜,周围的同事一个一个离开了,只有他的工位灯还亮着。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那间干净得过分的公寓,忽然觉得这个工位空得有点过分了。以前他喜欢这种状态——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属于这里,随时可以搬走。可那天他觉得这个工位需要一盆植物,或者一个多余的马克杯,或者一张谁的照片。他开始故意加“偶遇”班。他知道田村诚每天晚上大概几点离开,知道企划部那层楼的电梯在七点之后会把灯光调暗。他不会主动去等,只是调整自己的加完班时间去“刚好”按下同一部电梯的下行键。
哪怕是冷战时,在电梯中他们一前一后站着,谁也不说话,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野寺步盯着楼层数字跳动,余光却锁在田村诚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上还有冻疮的痕迹。他在电梯到达一楼前很想握住那只手,却只是用力捏紧了自己的公文包提手。门开以后他侧身让出过道,他站在大堂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发现自己的舌尖在发苦。
他心里很清楚。宫下部长说他“天生是干营业的料”,同期说他“这种人到哪儿都吃得开”,他们夸的是那个站在客户面前从不紧张的小野寺步。真正的他其实很挑剔。他看不上职场里那种把善良挂在嘴边、实际上谁都不会真正为谁多走一步的塑料情谊。他早就习惯了保护自己,不管是被别人照顾还是照顾别人,都在心里先划好一道线。但田村诚那个笨蛋,连装都懒得装。他不夸人、不社交、不经营任何表面关系,孤独得像一块泡在东京湾咸水里的石头。
所以他要把所有他从来没给过别人的东西,全部给这个人。
他下定这个决心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几次被山部长在走廊上撞见自己往田村工位走的时候,对方嘴角那一瞬抿紧的线条让他捕捉到一丝异样。他当时只觉得“这个人看前辈的眼神不太对”,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去追溯更深层的缘由。没关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亲手把那个恶心东西从前辈身边撕下来。他会替前辈拦住所有不该靠近的东西。
在三荣证券的走廊里,他把山部长打翻在地,全程一言不发,手指骨节上还滴着血。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动手,他没有解释。不是因为愤怒——不是,是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值得他打破所有界限的人。他为这个人保存了二十多年的热情,不是为了让他在自己面前枯萎的。
很久以后,在伊豆海边月光下,田村诚裹着他的厚棉袍,难得地说了很长一段话,说自己曾经是差点从站台走下去的人。小野寺步安静地听着,膝盖缩在露台藤椅上,把手里那瓶橘子汽水转了又转。听完之后他只是把汽水放在矮桌上,走过去蹲到田村诚面前,去擦对方眼角。然后他在心里面默默想道,谢谢,谢谢你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