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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時四十五分 早晨七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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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四十五分,田村诚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玄关,对着镜子系领带。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眼下一片青黑,颧骨微微突出,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机械地调整着领带结的位置,手指碰到喉结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念头。
用领带的话,好像也行。
这个念头像一条滑腻的鱼,从脑海深处无声地游过,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田村诚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把领带系好,拿起公文包推开了门。
十一月的东京早晨带着一股冷冽的干燥气息,从他租住的老旧公寓楼道里穿堂而过。这栋公寓建于昭和五十三年,墙皮斑驳,走廊的荧光灯管有一盏坏了三个月都没人修。田村诚住在四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梯上下。最开始那两年他还觉得不方便,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甚至觉得爬楼梯比坐电梯更让人安心,不用面对着一电梯的人。
从公寓到车站要走十二分钟。拐角处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总是蹲着一只三花猫;一家开了四十年的豆腐店,老板每天早上六点就开始炸豆腐,油香味能飘出半条街;再往前是一家连锁药妆店,店门口常年贴着打折的海报纸,被雨水泡皱了边角也没人更换。这些画面构成了他每天通勤的全部背景板,像一段反复播放的默片,看久了连色彩都会褪去。
车站里的人已经很多了。田村诚熟练地穿过人流,在站台上找到一个相对不那么拥挤的位置站定。周围全是和他着装相似的人,深色西装,黑色或棕色的公文包,面无表情的脸,被早班电车的白光一照,所有人都像是从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产品。电车进站时带起的风掀起他的衣角,他被人潮裹挟着挤进车厢,一只手抓住吊环,另一只手把公文包护在身前,下巴微微压低,目光落在前面乘客的后脑勺上。
这是他在东京生活的第七年,在这家名为“三荣证券”的公司工作的第四年。四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彻底看清一些事情,比如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当初想象中那种意气风发的金融精英。
昨天下午的那个场景又浮现在脑海里。
山部长站在办公区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他交上去的季度分析报告,脸上的表情介于嘲讽和不耐烦之间。周围七八个同事都在座位上,有的假装看电脑屏幕,有的干脆明目张胆地抬头观望。
“田村君,”山部长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办公区的人听见,“你是东京大学毕业的吧?东大的毕业生,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就交出这种东西?”他把报告翻得哗哗作响,“数据陈旧就不说了,你引用的三家对比公司,有两家的财报上周已经更新了你不知道吗?你是觉得反正我会签字,随便糊弄一下就行了?”
田村诚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想说那两家公司的财报更新是在他提交报告之后才发布的,想说这个截止日期是山部长自己定的,想说他为了这份报告已经连续加班了五天。但他什么都没说。四年的经验告诉他,辩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重做,”山部长把报告往他怀里一塞,纸张从文件夹里滑出来,有几页飘落在地上,“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修改版。我说清楚了吗?”
“是的,明白了。”田村诚弯腰去捡地上的纸页,手指捏住纸张边缘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指关节在微微发抖。他跪在地上捡纸的时候,余光瞥见隔壁工位的田中在偷偷看他,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田中立刻把头转了回去,假装在看电脑。
没有人会帮他说话,也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职场霸凌这种东西,在日本的金融公司里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且理所当然。田村诚甚至已经不觉得这是“霸凌”了,他只是觉得疲惫,就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抹布,纤维已经断裂得差不多了,但还要继续被拧。
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把报告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办公室的灯大部分已经关了,只剩下他工位上方那一排惨白的日光灯。田村诚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失焦了,所有的数据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他眨了眨眼,把视线重新拉回来,继续敲键盘。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东京的夜空是暗橙色的。田村诚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罐啤酒,站在店门口吃完,然后把空罐子扔进分类垃圾桶。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他整个人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忽然很认真地想:如果现在走到马路中间,会怎么样?
他甚至下意识地开始计算哪一个方向来车的概率更大。
过了一会后,他转身朝车站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他脱掉西装,解开领带,把衬衫扔进洗衣篮里。浴室的花洒出水量很小,热水要等三十秒才能来。他站在水流下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洗完之后他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LINE的消息推送,母亲发来的“诚,降温了注意保暖。”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三遍他才从床上坐起来。睡眠质量很差,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醒来的时候比没睡之前还要累。他在洗漱台前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灰败的脸,忽然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好好干,”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而生硬,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打起精神来。”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他。田村诚别开视线,用冷水洗了把脸,重新挺直了脊背。
他今天特意早出门了十分钟,想着可以在路上买杯热咖啡,调整一下精神。便利店的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他选了最苦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第一口下去苦得他皱了皱眉,但紧接着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确实让整个人稍微精神了一些。他把咖啡杯放在公文包侧袋里,朝车站走去。
今天也许不会太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季度报告已经交上去了,山部长就算要挑刺也得等过几天。手头的几个案子进展都还算顺利,只要不出意外,这周应该能平稳度过。平稳就是他现阶段能期望的最好的状态了。
电车和往常一样拥挤,他和往常一样被挤在车门边的角落里。到站之后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穿过那片被高楼包围的广场,走进三荣证券所在的那栋玻璃幕墙写字楼。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转凉了,但这里的空调似乎永远停留在夏天。他走到电梯间,电子屏上显示三部电梯分别停在几层,最近的一部正在从十七楼往下走。
他按了上行键,然后退后一步等待。周围站了七八个同样在等电梯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发呆。没有人说话。电梯间里只有电子屏发出柔和的叮咚声,和远处大堂传来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回响。
田村诚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美式咖啡,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工作安排。先去工位打开电脑,趁山部长还没来的时候把邮件处理一下,然后把昨天改好的报告打印出来放在山部长办公桌上——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田村诚跟着前面的人迈进电梯,转身面对门口站好。他站在控制面板旁边,出于习惯伸出手指准备按关门键,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外面。
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急迫感的奔跑声,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啪作响,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等电梯的其他人显然也听到了,但没有人伸手去按开门键。这太正常了,东京的职场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假装没看见。电梯门已经开始缓缓合拢,两扇金属门板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
田村诚的手指悬在关门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看到了那个正在奔跑的人。一个年轻男人,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拼命朝电梯这边挥舞,脸上的表情因为剧烈奔跑而显得有些狰狞,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等一下”“拜托了”之类的话。
田村诚的手指从关门键上方移开,按下了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
年轻男人以一个近乎踉跄的姿势冲进电梯,单手撑了一下电梯墙壁,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电梯里的人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点空间。然后他直起身来,一边擦汗一边朝田村诚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您不知道我要是错过了这趟电梯就完蛋了,今天早上我们部长要开晨会,新项目的方案汇报,我准备了整整一个周末,要是迟到的话绝对会被当场处刑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一挺上满了子弹的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带着旺盛到几乎刺眼的精神气。电梯里其他人都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这个人大声说话的行为很失礼,但年轻人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田村诚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应该比自己小几岁。五官端正,皮肤偏白,有一双大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给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亲和感,配上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跑完八百米的金毛犬。
“刚才我在车站那边等红灯等了快两分钟,那个红灯真的太长了,然后我就一路跑过来,跑到大堂的时候看到电梯门要关了,我当时心里就两个字,完了——”
他还在说。
田村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自来熟的人,或者说他已经不太擅长应付任何人了。四年社畜生活让他的人际交往能力退化到了某种最低限度,除了工作必要的沟通之外,他每天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此刻面对这个仿佛把“沉默是金”四个字从字典里抠出来烧掉了的年轻人,他本能地感到一种不适。
“没关系,”田村诚简短地应了一声,语气冷淡,希望对方能就此打住。
但显然对方没有领会这个暗示。
“啊,您是在几楼上班的?我是十七楼,三荣证券的,今年四月刚入职,您是前辈吗?对了对了,我叫小野寺步,营业部的新人。前辈您呢?”
田村诚的眉心跳了一下。十七楼,三荣证券一共有四层,从十四到十七层。同一家公司。营业部。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田村,企划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自己的名字和部门。毕竟同一家公司,以后大概率会碰到,现在完全不理会反而更麻烦。
“田村前辈!”小野寺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企划部!好厉害!我们部长经常说企划部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因为要写那种特别复杂的分析报告什么的,我这种人肯定做不来。我是那种看到数字就头疼的类型,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密闭的电梯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往角落里又缩了缩。田村诚看在眼里,心想这位中年男人大概和自己一样,正在默默计算还要忍受这个人多少层楼。
电梯在八楼停了一次,下去了三个人。九楼又停了一次。电梯间的空间逐渐宽敞起来,但小野寺步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田村前辈看起来好沉稳啊,就是那种特别可靠的类型。我什么时候也能变成这样呢?我们部长老说我不够稳重。但是我觉得吧,做营业的嘛,热情一点总比死气沉沉要好,对吧?”
田村诚想说“死气沉沉也没什么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田村诚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对他刚才那番长篇大论的回应。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最后一个人也出去了。现在电梯里只剩下田村诚和小野寺步两个人。封闭的空间忽然安静下来,但只安静了不到三秒。
“田村前辈,您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东大。”
“东大!”小野寺步发出一声惊叹,音量比刚才又高了半分,“果然是精英啊!我早稻田的,也算是前辈的半个学弟了吧?不过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一般般,能进三荣纯属运气好。面试那天我去考场的时候迷路了,结果碰巧遇到了当时的面试官,他带我进去的,聊了几句发现我们居然是同一个高中毕业的,您说巧不巧?”
田村诚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涌起一种微妙的排斥感。这种人对世界怀抱着一种近乎天真烂漫的信任,好像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值得兴高采烈地分享,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朋友。这种天真让田村诚感到不适,就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突然被强光照射,眼睛会本能地感到刺痛。
他曾经大概也是这个样子,或者说至少有这个样子的影子。刚入职那会儿,他也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相信职场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然后四年过去了,他变成现在这副连自己都不太想照镜子的模样。而眼前这个小野寺步,正在以一种让他几乎有些恼火的方式,把他已经丢失的东西重新摆在他面前。
“叮。”十五楼到了。田村诚走出电梯,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按键声和重新打开的电梯门的声响。
“等等等等!按错了!我要去十七楼来着!”
小野寺步从电梯里探出半个身子,满脸不好意思的笑容,“刚才光顾着说话了,忘记按楼层了!田村前辈,回头我去企划部找您啊!”
电梯门再次合拢之前,他还朝田村诚挥了挥手,那个热情洋溢的动作配上他那张笑脸,简直像一只在站台上和主人告别的大型犬。
田村诚站在电梯间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美式咖啡,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言自语。
“……找我干什么。”
他转身朝企划部的办公区走去,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打印机的墨粉味、速溶咖啡的苦涩味、空调吹出的干燥空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大型开放式办公室才有的特殊气味。这种气味他在四年前刚入职的时候很不适应,现在却已经闻不到了,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他的鼻子已经选择性忽略了。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第三排,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差的位置。窗外的视野被隔壁那栋更高的写字楼挡住了一大半,只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一小条天空。天气好的时候,那一小条天空会呈现出一种被切割过的蓝色,像一幅被错误裁剪的画。
田村诚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按下电脑的开机键,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他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余的咖啡,犹豫了一下还是喝完了。
电脑桌面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文件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点开邮件客户端,二十三封未读邮件。第一封就是山部长发来的,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标题是“关于季度报告的补充意见”。田村诚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顿了两秒,然后点开了。
邮件内容很短,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居高临下——“田村君,报告我看过了,数据和逻辑链依然存在多处问题。你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提交一版详细的修改说明,逐条解释你的分析逻辑。另外,下午三点和客户的电话会议你来做会议记录。”
田村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报告他是昨天晚上十一点才交上去的,山部长在四十分钟内就看完并指出了“多处问题”,与此同时还能在深夜给下属发邮件下达新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回复邮件,礼貌的措辞,标准的格式,表示会按时完成修改说明。敲下发送键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整理昨天报告的分析逻辑。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缓慢流逝。九点半的时候,办公区逐渐热闹起来,同事们的说话声、电话铃声、打印机的工作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音。田村诚一直低着头盯着屏幕,把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来源都标注清楚,把每一条逻辑推导都拆解开来解释。他知道这种修改说明本质上是一种刁难,正常的工作流程根本不需要把分析逻辑拆得这么细,山部长只是在用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消耗他的时间和精力。
九点五十分,他按下打印键,起身走到打印机旁取文件。打印机嗡嗡作响地吐出纸张,油墨的味道很重。他低头整理着还带着余温的纸张,余光忽然瞥见办公室门口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抬头看去。
玻璃门外,一张脸正贴在门上往里张望。那张脸的五官挤在玻璃上,看起来有些滑稽,眉毛扬起,眼睛瞪得溜圆,鼻尖压成了一个小小的平面,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是电梯里的那个人。
小野寺步。
看到田村诚抬头,小野寺步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那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他退后一步,推开了玻璃门,半个身子探进来,用一种介于兴奋和小心翼翼之间的奇怪姿态朝田村诚挥了挥手。
“田村前辈!我来了!”
整个企划部办公区至少有十个人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田村诚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手里的纸张差点没拿稳。他快步走向门口,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真的来了?你不是营业部的吗?上班时间乱跑什么?”
小野寺步完全没有被他冷淡的语气影响,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田村诚手里。田村诚低头一看,是一罐咖啡,温热的,罐身上还带着便利店保温柜的温度。
“刚才电梯的事真的太感谢了!要不是前辈帮我按开门键,我今天的晨会就彻底完蛋了,晨会要是完蛋了部长就会发火,部长发火的话我这个月的考核评分就悬了,考核评分要是悬了那我的试用期——”
“停,”田村诚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无奈,“就为了这个?”
“当然就为了这个,”小野寺步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受人恩惠就要道谢,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格外认真,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干净得像一汪没被搅过的水。
田村诚看着手里的咖啡罐,温热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么麻烦”,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你上班时间跑过来,不怕被你们部长说?”
“没事没事,我说我去上厕所了,”小野寺步眨了眨眼,露出一副狡黠的表情,“虽然这个厕所上得稍微远了一点,从十七楼跑到十六楼嘛,电梯都不用坐,走楼梯下来的。”
田村诚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这个人身上散发着某种和这个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完全不相容的东西,一种鲜活的、滚烫的、不知疲倦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先回去了,田村前辈工作加油啊!”小野寺步朝他比了个毫无必要的大拇指,转身朝楼梯间跑去,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咖啡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田村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罐咖啡,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的标签。便利店的普通罐装咖啡,一百二十日元一罐,加热过,温度刚刚好,不会烫手也不会太凉。他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口。甜度适中,带着一股牛奶的醇厚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整个胸腔都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