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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淤泥与月光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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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夏末的余温缠缠绵绵不肯褪散。
梧桐道上的叶子还是深绿的,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蔫,风一吹,卷着滚烫的热气扑到人脸上,闷得人心口发堵。市一中一年一度的高二分班日,整栋教学楼都浸在嘈杂喧闹里。
走廊里是搬书的脚步声、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新旧班级的道别声,层层叠叠的声响塞满每一处角落,鲜活、热烈、生机勃勃。
唯独高二(七)班的教室后排,天生自带一片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死寂。
沈辞背着干净的米白色双肩包,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分班座位表,站在教室后门安静驻足。
他生得很干净,是那种褪去所有锋芒、温顺又清透的好看。额前柔软的碎发贴着额头,眉眼浅淡温润,瞳色清澈,看向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温和,不疏离,也不热络。
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永远规整得无可挑剔,领口纽扣扣至最顶端,袖口平整,脊背挺得笔直,一举一动都透着常年自律养出来的克制与端正。
他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优等生,成绩稳居年级榜首,性格安稳内敛,待人谦和有礼,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这样的人,本该永远坐在教室前三排的光亮里,被掌声和偏爱簇拥着。
没人想到,分班排位结果出来,他的座位被直接调到了最后一排靠窗。
同桌,是陆野。
这个名字在市一中几乎无人不晓,却从来不是什么好名声。
几乎所有人对陆野的印象,都统一且刻板——孤僻、暴戾、难以驯服、无可救药。
他是学校纪律的常客,逃课、早退、翻墙、校外打架,违纪名单上永远有他的名字,教导主任提起他就头疼,任课老师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班同学更是避之不及。
没人愿意和他做同桌,没人愿意靠近他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常年空出半边,像一块被人群彻底抛弃的荒芜死角。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不大,却清晰无比。
“完了,沈辞怎么这么倒霉,被分到跟陆野同桌?”
“老师是不是故意的?想让沈辞感化他?别做梦了,谁近陆野谁倒霉。”
“之前跟他同桌的人,没一个撑得过一周的,要么被他冷脸逼走,要么被他脾气吓住。”
“沈辞脾气太好了,别被那人欺负了啊。”
流言蜚语轻飘飘的,带着旁观者的惋惜、看戏和笃定的偏见。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光亮与淤泥,本就不该同处一隅。
沈辞听完,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起伏。
他没有辩解,没有抵触,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情愿,只是轻轻抬眼,望向教室最后那片昏暗的角落。
半拉的遮光窗帘挡住了大半正午的烈阳,将那一方课桌切割出沉沉的阴影,和前排洒满阳光的座位截然不同。桌面干净得过分,不是整洁,是无人打理的空落,桌肚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书本的痕迹,透着一股常年无人问津的荒芜冷清。
他轻轻抬手,将肩上的书包带摆正,循着喧闹人群的缝隙,安静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避开打闹的同学,一步步从明亮的人前,走进昏暗的后排。
放下书包,拉开椅子落座,整套动作从容平稳。他拿出课本、笔记本、笔袋,一一在桌面摆好,对齐边角,规整有序。做完这一切,他便端正坐好,目光落向前方黑板,安静等待开学第一节课,彻底无视周遭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他不觉得可惜,也不觉得委屈。
人心的偏见是最根深蒂固的东西,世人总爱凭传闻定义一个人,却从来不肯花半分心思,去看传闻背后的真相。
陆野坏得声名在外,可无人知晓,他周身的尖刺戾气,究竟是天性冷漠,还是自我保护的铠甲。
教室喧闹持续了许久,直到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来,拍了拍讲台,吵闹声才渐渐平息。
就在全班安静下来的瞬间,教室前门,传来一阵散漫拖沓的脚步声。
不慌不忙,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松弛,却硬生生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的静谧。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往门口飘去。
来人正是陆野。
他没穿规整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边角微微褶皱。黑发乱糟糟的,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冷白锋利的下颌线。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骨架利落,却偏偏透着一股沉郁的颓气。肤色是近乎病态的冷白,在明亮的日光下白得刺眼,整个人像是常年不见阳光,浸在阴翳里长大。
他眼神淡漠,眼皮微抬,扫视全班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散漫、冷漠、厌世,仿佛眼前鲜活热闹的班级,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一路上,原本坐在过道旁的同学全都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身子,自动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无人敢拦,无人敢多看,无人敢与他对视。
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也是所有人对他本能的畏惧。
陆野对此全然漠然,像是早已习惯所有人的避让与疏离。他单手插兜,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整间教室,走向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
直到站定在课桌旁,他才终于偏过头。
漆黑的眼眸抬起来,猝不及防对上沈辞安静平和的视线。
身前的少年太过干净。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一缕微光,恰好落在沈辞的侧脸,柔和了他眉眼所有的清冷。他眼神坦荡温柔,没有惧怕,没有鄙夷,没有好奇,更没有旁人那种小心翼翼的避让与同情。
就是很简单、很平静的看着他。
干干净净,无悲无喜。
陆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他最烦这种人。
活在阳光里,一生顺遂,被人偏爱,干净、温柔、得体,拥有他从未触碰过的所有美好。这种光明坦荡,像一面镜子,赤裸裸照出他满身狼狈、阴暗不堪的人生。
刺眼,虚伪,让人本能抗拒。
他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重重落座。椅子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坐下的瞬间,他立刻拿出口袋里的黑色蓝牙耳机,动作熟练地戴在耳朵上,低头垂眸,彻底隔绝了整个世界。
脊背绷得僵直,肩线紧绷,浑身每一寸肌理都在无声宣告着拒绝。
别靠近我。
别和我说话。
别窥探我。
我们互不干涉。
这是他给新同桌,也是给这个世界,最冰冷直白的界限。
沈辞将他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心底了然,却没有半点不悦。
他没有主动搭话,没有刻意示好,甚至没有再多看陆野一眼,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翻开崭新的课本,认真预习新学期的内容。
教室里恢复平静。
前半段是洒满阳光的热闹人间,后半段是沉于阴翳的荒芜角落。
两个同桌,隔着一张窄窄的课桌,却像是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向阳而生,安稳温柔;一个久居黑暗,自我封闭。
漫长的新学期,就在这样极致的疏离与分寸里,缓缓拉开了序幕。没有人主动破冰,没有人刻意靠近,明暗两分,各自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