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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你不能替我定义前途 巷子越往里 ...

  •   “你知道哪里招人,管饭,最好还能不看左手吗?”

      这句话落下后,沈听晚把陆灼带去了南水巷天台。

      傍晚的风从楼缝里灌上来,吹得天台铁门来回撞,墙角那条白毛巾被刮到半空,又啪一下贴回防盗网。

      陆灼站在门口,右手还拎着书包,左手纱布外面套了个塑料袋,像刚从校医室逃出来的半成品病号。

      沈听晚背对着她,蹲在水泥台边,把被风吹乱的便签本按在膝盖上。

      陆灼走过去,鞋底踩过积水,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老师,带我来天台,是准备现场处决?”

      沈听晚没回头。

      陆灼停了两步,舌尖顶了顶腮帮。

      不妙。

      沈听晚安静的时候,通常还能哄。她现在连笔盖都没拔开,肩背绷成一条线,这局比教导主任办公室难打。

      陆灼把书包放到地上,尽量把语速放慢。

      “我不是冲动。”

      沈听晚翻开便签本,蓝色便签已经用完半叠,她抽出红色那一栏,笔尖压下去,纸面被划出一道凹痕。

      “你白天打工,晚上自学,手还伤着。你打算怎么熬?”

      陆灼看完,坐到离她半米远的水泥台上。

      “白天不一定全干体力活。洗车,搬工具,记配件,能干的多了。”

      沈听晚写得更快。

      “你以前全市二十九。”

      陆灼盯着那几个字,笑了下,没什么劲。

      “这头衔挺保值啊,过期几个月还能拿出来当身份证。”

      沈听晚抬头看她。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助听器里传出断续的风噪。她抬手按了一下耳后,眉心轻轻皱起。

      陆灼下意识把脖子上的降噪耳机摘下来,递过去。

      沈听晚没接。

      陆灼的手停在半空。

      “先戴上,风太吵。”

      沈听晚摇头,继续写。

      “你可以复读。”

      陆灼手指蜷了一下,把耳机放到两人中间。

      “复读要钱。”

      “我可以借给你。”

      陆灼看着纸,没答。

      沈听晚又写。

      “我可以省生活费。奖学金也可以。你成绩好,哪怕晚一年也能考出去。”

      陆灼从口袋摸出薄荷糖,撕开糖纸,没吃,捏在指腹间压扁。

      “你家会让你拿钱给我?”

      沈听晚笔尖停住。

      陆灼看她停笔,心里那笔账已经算出来了。

      沈伯远不会给。林秀芝会偷偷塞一点,又会在饭桌上劝她别惹事。沈皓然能掏出零花钱,但那孩子的八十六块五,买两盒好电池都要掂量。

      沈听晚把下一张纸撕下来。

      “我自己想办法。”

      陆灼把糖塞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压住喉咙里那点火。

      “你想什么办法?少吃午饭?不用电池?把旧助听器用到漏电?”

      沈听晚被这句话刺到,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陆灼立刻闭嘴。

      晚霞压在楼顶,红得发暗。远处巷子里有人炒菜,油烟顺着风飘上来,混着潮水味,黏在校服袖口。

      沈听晚重新抽纸。

      “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陆灼看着“那种地方”四个字,眉骨一点点压下来。

      “哪种地方?”

      沈听晚写。

      “汽修厂。洗车店。临时工。黑店。”

      陆灼把糖咬碎,声音也碎。

      “你连店名都没问,就先给它判刑。”

      沈听晚抬起头,唇动了动。

      陆灼看懂了。

      “那里不适合你。”

      她笑了。

      “我适合哪儿?最后一排?办公室门口?还是陆家明给我订好的国外预科?”

      沈听晚抓着笔,纸被风掀起来,她用手腕压住,写得越来越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沈听晚低头写。

      “你明明能坐在考场里。你明明能去更好的学校。你不用为了钱把自己弄成这样。”

      陆灼盯着她的手。

      那只手在抖,笔画歪斜,红色便签从边角裂开。

      陆灼伸手按住她的笔。

      沈听晚想抽回,没抽动。

      陆灼的掌心隔着纱布,压在她手背上。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到,她疼得吸了口凉气,却没松。

      “沈听晚。”

      她的嗓子哑着,风把尾音刮散。

      “你是在怕我吃苦,还是怕我变成你心里那种没救的人?”

      沈听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没法立刻回答。

      陆灼这句话绕开了钱,绕开了高考,直直扎进她最不愿碰的地方。

      沈听晚从小被教会一件事,考高分,坐前排,拿奖状,尽量把自己变得有用。这样父亲看她时,脸色会好一点,亲戚问起时,母亲也能抬一抬头。

      考出去,是她能摸到的窄门。

      陆灼要绕开那扇门,去油污、汗水、低工资里找路。

      沈听晚害怕那条路吞掉陆灼。

      也害怕自己承认,除了教室里的光,她对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会。

      她抽回手,写:

      “我怕你后悔。”

      陆灼盯着那行字。

      “我后悔也归我。”

      沈听晚又写:

      “可你是因为我。”

      陆灼抬头。

      “什么?”

      沈听晚的笔尖压得很重。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跟你家闹成这样。不会撕表。不会没钱。不会去打工。”

      陆灼胸口那团火被这几行字喂大了。

      她把红色便签拿起来,一字一字看完,又放回沈听晚膝盖上。

      “沈听晚,你把自己看得也太贵了。”

      沈听晚抬眼。

      陆灼话出口就后悔,可这时候往回收,太像装好人。

      她索性站起来。

      “我跟陆家明闹,是从省城开始的。不是从你递创可贴开始。我的钱被停,是因为我不听他的,不是因为你听不见。你别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背,锅厂都没你勤快。”

      沈听晚被她最后半句噎住,眼尾红了一圈。

      陆灼看见了,喉咙发紧。

      她想低头认错。

      可沈听晚下一张纸已经推了过来。

      “你在骗我。”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写。

      “你想挣钱给我买电池,给我修助听器,给我挡我爸。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还说跟我没关系。”

      陆灼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回轮到她被戳中。

      沈听晚没有听见她每次问老李电池价格,没有听见她在校门口问兼职,没有听见她对着银行卡算住宿费。

      但沈听晚看得到。

      看得到她书包侧袋多出来的进口电池盒,看得到她中午少买一份饭,看得到她把发烧那天的欠费单折了三折塞进课本。

      陆灼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到那张被折过的招聘小广告。

      南水巷口,永胜汽修,招学徒,包两餐,日结,左手伤可议。

      那广告是她放学路上从电线杆撕下来的。她本来想先去看一眼,再回来跟沈听晚谈。结果沈听晚比她更快,把她拽上了天台。

      陆灼没拿出来。

      拿出来,沈听晚会更崩。

      她说:

      “我需要活下去。”

      沈听晚写:

      “考出去也能活。”

      陆灼往前一步。

      “那是你的路。”

      沈听晚站起来,红色便签被风卷走两张,贴到青苔边缘。

      她急着去捡,陆灼一把抓住她手腕。

      天台边没有栏杆,青苔湿滑,下面六层楼的巷灯已经亮了。

      沈听晚被拉回来,胸口起伏得急。

      陆灼也被吓出一身汗。

      两人近得能碰到呼吸。

      沈听晚抬手,比了一个很乱的手势,又低头写: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不能把前途丢掉。”

      陆灼按住她的笔。

      “够了。”

      沈听晚还要写。

      陆灼把她的手和笔一起压住,眼眶被风吹得发红。

      “沈听晚!你们都一样,觉得只有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才算有用!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风把这句话撞散在天台上。

      沈听晚的助听器里灌进一阵失真的风噪,杂声刮得她太阳穴发疼。她看着陆灼的口型,只读全了后半句。

      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她的手停在纸上。

      陆灼松开她,退了半步。

      “我爸拿成绩定义我。学校拿排名定义我。你也拿考场定义我。”

      沈听晚嘴唇张开,发不出成句的声音。

      陆灼弯腰捡起书包,肩带甩到肩上。

      “你担心我,我领。可你别把我从一个笼子拽出来,再塞进另一个你觉得安全的笼子。”

      沈听晚伸手抓她袖口。

      陆灼停住,没有回头。

      沈听晚用力发声,音节破得厉害。

      “陆…………灼。”

      陆灼喉结动了动。

      她还是把袖口抽了出来。

      “这几天别找我。”

      铁门被她推开,撞到墙上,又被风顶回来。陆灼一脚抵住门,头也不回下了楼。

      沈听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尖漏墨,在她掌心晕开一团黑。

      天台的风越吹越大,红色便签被卷到角落,一张压在裂开的耳机旁边。那是陆灼刚才忘在水泥台上的降噪耳机,左边耳罩上的裂缝还没修。

      沈听晚蹲下去,把耳机抱进怀里。

      她的眼泪砸到耳罩软垫上,没声音。

      三天里,最后一排空了半边。

      陆灼没有回晚自习,没有回天台,也没有回那间欠费的小屋。

      第三天下午,沈听晚在南水巷口看见一个浑身脏污的修车工,肩上扛着废轮胎,手里拎着一袋盒饭。

      那人从巷口铁皮棚钻进去时,袖口露出半截红绳,上面挂着永胜汽修的钥匙牌。

      沈听晚把陆灼的裂耳机塞进书包,隔着十几米跟了上去。

      巷子越往里走越窄,违建铁皮屋一间贴着一间,地上全是黑水和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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