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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罩子 玻璃罩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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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四天,陆灼第一次在自习课上抬了头。
不是因为老师点名,也不是因为她忽然想学习。
是前排有人说了句:“跟聋子讲话真费劲。”
在这之前,开学第一周,陆灼基本上没听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坐在最后一排要么睡觉,要么看窗外。有时候她会观察操场上上体育课的班级,看那些跑跑跳跳的男生女生,看体育老师叉着腰吹哨子的样子……这种观察无意义,但能打发时间。
陈老师找她谈过一次话,问她是不是跟不上。
陆灼说“嗯”。
其实不是跟不上。课本上那些东西,她闭着眼睛都会。只是不想学。学会了好成绩,然后呢?成为父亲的“作品”,成为母亲炫耀的“资本”?她考年级第一的时候,父亲在饭局上跟生意伙伴吹嘘“我家闺女随我,智商高”;母亲在家长群里表面上谦虚,背地里把所有夸她的消息都截屏保存。
她那张成绩单,对那个家来说,就是一个装饰品。
和母亲的名牌包、父亲的红木家具没有区别。
既然这样,那就别要了吧。她毁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同桌的沈听晚倒是上课很认真。
陆灼观察过她听课的方式:眼睛几乎不离开老师的脸,偶尔低头快速记笔记。那种专注不像普通学生听课的专注,更接近一种生存本能。
因为稍一走神,就会漏掉信息。
她听不见。
有一次数学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背对着教室又补了一句什么。全班都低头翻书,只有沈听晚慢了半拍。她抬着眼,看着老师的背影,笔尖停在纸上,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她没有问别人,也没有露出慌乱的样子,只是在老师转回身后,重新盯住他的嘴唇,把漏掉的那一点自己补上。
陆灼一开始只是觉得奇怪。
后来才发现,自己总会在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顺手看一眼沈听晚有没有跟上。看完又觉得烦。
她管这个干什么。
可她还是会注意沈听晚别头发的动作,注意她抿嘴唇时唇角的小窝,也注意她偶尔因为“听”不清而皱起眉头的样子。
这种观察同样无意义。
但比看操场有意思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乱哄哄的。后排几个男生在偷偷打手游,前排在传纸条聊天。陆灼趴着睡觉,沈听晚在写作业。
她睡着睡着,隐约听见前排有人在说话。
“……真烦,跟她说了好几遍都听不见,跟聋子讲话真费劲。”
“人家本来就是聋子,你体谅一下嘛。”
“切,那她来正常学校干嘛,去特殊学校啊。”
说话的女生声音不大,但陆灼听见了。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前看。前排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其中一个就是刚才说话的,陆灼记得别人叫过她一声林什么。
沈听晚还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对这些话毫无知觉。
陆灼盯着那个女生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比开学那天更刺耳。全班安静了一下,都转头看她。
陆灼没说话,只是路过那两个女生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她们的桌子。两个人的文具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笔散了一地。
“啊!你干嘛?!”那个女生叫起来。
陆灼低头看她,不笑的表情是标准的“生人勿近”:“哦,没看见。”
女生脸色很难看:“你眼睛长着干嘛的?”
陆灼垂眼看着地上的笔,声音不高:“嘴长着不用,也可以捐。”
周围一下子更安静了。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灼抬了抬眼,“就是觉得你挺浪费。”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后门走。
她在厕所呆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那两个女生的桌子已经收拾好了,正在小声地跟前后左右说什么,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畏惧。
黑板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
纪律委员写的:陆灼,自习课扰乱纪律,擅自离开教室。
陆灼扫了一眼,没管。
倒是沈听晚,她回来的时候抬起了头。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几天里主动看陆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在确认什么。陆灼和她对视了一秒,先移开了目光。
对视这种事情,陆灼不擅长。无论是和谁。
过了一会儿,沈听晚把草稿纸撕下一小角,推到她这边。
字还是很工整。
“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陆灼看了那张纸两秒,拿起笔,在下面写:“没什么。有人笔掉了。”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她。
她大概听不见刚才那些话,但她看得见教室里突然凝固的气氛,看得见前排女生发红的眼眶,也看得见黑板角落里陆灼的名字。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纸条收了回去。
晚自习下课前,陆灼发现那张小纸片又被推了过来。
上面多了一行字。
“你不要因为我被记名字。”
陆灼盯着“因为我”三个字,莫名有点烦。
她写:“想多了。”
沈听晚低头看完,很久没有动笔。
直到下课铃响,她才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练习册里。
晚上回到住处……说是住处,其实是陆家大宅在这个小城的一套闲置房产。三室一厅的老式公寓,装修停留在十年前,摆设少得可怜。父母没来,只让家里的司机把她和行李送过来,丢下几句“好好读书,别再惹事”的叮嘱。
冰箱里空空荡荡。陆灼懒得出去吃,也懒得叫外卖,翻出书包里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甜得有点发腻。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微信里省重点那帮同学的消息她已经懒得看了,偶尔有人问“陆灼你去哪了”,她也从不回复。母亲发了十几条消息,大意是“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给你爸丢脸”、“周末给你打生活费”之类的。陆灼划过去,已读,不回。
翻到一条消息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省重点的一个学妹发的,消息很简单:“学姐,你还好吗?听说你转学了。”
陆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个学妹叫顾念,比陆灼低一届。她们其实不熟,只是顾念刚入学时参加竞赛,陆灼顺手帮她改过一次申请表。后来陆灼开始堕落,很多人避之不及,顾念偶尔还会发一两句很普通的问候。
也正因为普通,才显得突兀。
她打了几个字:“没事。”
然后把手机关了,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折折,停在灰白的墙皮里。
她想起今天在教室里听到的那句话。
“人家本来就是聋子。”
她知道沈听晚听不见这句话。但她听得见。她听见了那语气里的轻慢、不耐烦、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健全人对残疾人的那种暗戳戳的、不明显的恶意。
陆灼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枕在脑后。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听晚像站在一层透明的玻璃后面。
那层玻璃隔绝了声音,也让很多东西变得很慢。嘲笑和恶意,她未必听得见,却常常看得懂。可友善也一样,别人随口一句关心,落到她那里,要靠口型、表情、眼神和无数次猜测才能拼完整。
她靠看口型、靠感受振动、靠判断气氛,小心翼翼地与这个世界交互。
别人多说一句话,她就要多猜一次。
别人少一点耐心,她就要把问题咽回去。
陆灼把糖咬碎了,橘子味的碎渣在口腔里化开,甜得牙疼。
她爬起来,从书包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凉得发苦。
她走到阳台上。
九月的晚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黏腻,吹在脸上很不舒服。远处能看见小城的灯火,比省会稀疏得多,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陆灼低头,把那枚空糖纸展开,又揉成一团。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嫌那几句话吵。
可直到夜里,她还记得沈听晚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干净,困惑,一点也不害怕。
陆灼闭了闭眼。
麻烦。
明天还得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