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杀你的不是来做饭的》陈疏晦

1、第 1 章 ”阎王爷“

　　这道西红柿鸡蛋，这几天已经失败太多次了。
　　宥嘉到底还是急了，吹胡子瞪眼地把锅铲往糊底锅里一摔，扯个嗓子就对着外面吼起来：“乌龟，这他妈你的锅糊了！”

　　话音刚落，这狭小的一室一厅出租屋里，就咕噜咕噜滑过来一辆轮椅。上面的青年瘦削单薄，两颊上也没多少血色，只是唇角带了点蔫坏的笑意，看着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他脾气好，或者可以认为他是病弱到没力气发脾气。被宥嘉叫了乌龟也不生气，只是很认真地重复了一次：“我叫吴归。”
　　那个剃着板寸的愣头青正在和锅里的糊底做斗争，闻言都懒得管他叫什么，只当成没听见：“管你叫啥呢，乌龟，这锅糊了，你扣钱吗？”

　　“扣啊，”吴归也懒得和他计较，费力地探头看了看这位大哥的杰作，“霍，可以啊，这锅没法用了。”
　　“我不信。”宥嘉不信邪地试图把那块糊底和锅底进行一个分离运动，抄着锅铲在上头磨啊磨。

　　别人磨刀霍霍向猪羊，宥嘉涨红了一张脸，憋着气，差点把锅铲在糊底上开出刃来。在那张俊脸红到爆炸之前——
　　只听见当啷一声，锅把掉了。
　　啪，啪，啪。
　　吴归坐在轮椅上，咳嗽的空隙里还不忘腾出手来给他鼓了个掌：“不愧是杀手，这手劲儿，可以啊。”
　　这锅是彻底没法用了。

　　宥嘉今年二十岁，他这么大年纪里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此刻手颤颤巍巍的握住锅把：“这锅要我赔你吧？”
　　吴归见他这样，连忙安抚了一句：“没事，反正扣的钱也不多的。”
　　“你要扣多少？”宥嘉左手拿着半个残破不堪的锅把手，右手握着锅铲，警惕地问他。
　　“没多少，也就扣一千吧。”

　　狭小的出租屋里猛然响起一声怒喝：“你给我的佣金也才二十万！你扣一千？！”
　　“我这锅是德国进口的一整套.....”
　　“你就是天堂进口的也不行！”宥嘉握着锅：“不行！”

　　这话吴归听着很耳熟。
　　准确来说，宥嘉在三天之前，刚和吴归说出过这句话。用的句式还他妈一模一样，都是“你就是xxx也不行！不行！”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暴雨夜，准确来说，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好日子。
　　吴归所在的小区是一个老破小，周围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杀案，于是周边的人搬地稀稀拉拉，放眼一望只有那么几家是亮着灯的，像极了鬼片里的主角团作死必经之地。
　　于是这边监控年久失修，也是说得过去的。

　　暴雨，监控失修。
　　简直就是对于杀手的恩赐。
　　结合了杀人越货的天时地利，而宥嘉就在这个暴雨夜，像是鬼片里的终极反派一样，湿漉漉地从吴归的卧室窗子里爬了进来。

　　那是凌晨四点三十二分。
　　凌晨四点三十分，宥嘉在楼底下冻得瑟瑟发抖，他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是老板给他的信息，说是让他五点再上去。
　　他冻得受不了了。
　　太特么冷了。
　　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误差半个小时不到，应该没啥问题。
　　宥嘉就怀揣着这种心思，想着正常人怎么都该睡了，披着黑色雨衣，顺着水管艰难地爬了进去。
　　吴归的家在二楼，暴雨之下，年轻的非专业杀手被倒灌了一嘴的雨水。借着水管上的连接处，他勉强扒拉住，踩着支点喘了口气。

　　杀了人就是罪犯了，杀了人妹妹的医疗费就有了，杀了人就回不去了......宥嘉哆嗦着一边爬一边胡思乱想。水管手感太差了，滑腻到他都觉得恶心，忍不住想要干呕。到最后一切的记忆都被宥嘉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供这个即将误入歧途的年轻人来回忆了。
　　最后的最后，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老板对于暗杀目标的描述，总结概括下来也就几个字：病人。

　　他爬上那两层楼的水管用了两分钟，雨水灌进嘴里的越来越多，灌得他到最后连眼眶都在发烫发酸，越往上爬，嘴里的雨水就越苦越咸。
　　睡了吧，那人肯定睡了吧，病人都是睡了的。这么晚了，谁家病人不睡呢？
　　不要醒着，求求你了，千万不要醒着。

　　然后宥嘉转头就看见幽暗处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那人腿上披着毯子，轮椅的金属部分折射出凄厉的雨水光线，雷电轰鸣的时候，那道光就这么照亮了他瘦削的，病骨支离的半边身子，只剩下那双眼睛隐匿在阴暗里看不清。

　　宥嘉一瞬间从尾椎骨麻到头顶，因为那双眼睛是睁着闭着都不知道。他第一直觉只觉得轮椅上是个死人，而他今年刚好二十岁，截至目前没有真正直面过死人。
　　他颤颤巍巍地抹了一把手上的水，问题是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手上的水不知道为什么越抹越多，宥嘉干脆扯着那窗帘抹了一下，抖着手想要打开手机，告诉老板这一单目标应该提前结束了。

　　他妈的。
　　好消息：任务目标自己暴毙了。
　　坏消息：钱能不能拿到手上就两说了。

　　宥嘉喘息着，眯着眼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暗自骂着也不知道是悲催还是幸运，犹豫着到底需不需要撒谎。他是个实诚到有点死心眼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思考着要不要捅两刀伪造一下谋杀现场。

　　可是余光中，他似乎感觉轮椅上那人动了一下了腿，僵硬地，缓缓撑着把手站了起来.....
　　剩余的理智一瞬间崩盘，顿时连手指都僵住不动，宥嘉第一个念头是：我靠，诈尸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钱还能拿到手吗？

　　吴归是个基因病患者，也曾经是个写小说的作者。
　　他很久之前就喜欢边听雨边写作。这个城市他搬来不久，下雨下的不多。
　　他病的很重了，已经没什么力气去关注身边的事情，包括但不仅限于看看天气预报。
　　于是在这个老破小里听见那声雷电轰鸣的时候，吴归本来都要睡了，却还是呆愣愣的坐在轮椅上，听着窗外遮蔽了一切的暴雨。

　　他很久没写作了，他很久没有用手敲击过键盘了，但是吴归依旧记得那种伴随着暴雨声宣泄情感的愉悦，那点暴雨声融入他的文字和血脉，从此轰鸣不息。
　　逐渐加快的心跳摧残着不堪重负的心脏，好在他的精力提前一步耗尽，就松松垮垮地盖了条毯子，在轮椅上睡过去。

　　再睁眼，就是面前出现了一个湿漉漉的黑衣人。
　　吴归愣了一下，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看见了阎王爷，估计是来收自己了。
　　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死到临头长叹了一口气。这一辈子太短又太长了，长到吴归都觉得折磨，短到他都觉得略有遗憾。
　　没睡醒的人总是热衷于胡思乱想，吴归梦里残存的光怪陆离尚未褪去，只是带着睡意，朦胧的想要站起来，扶着桌子，极其费力地准备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
　　他要自己奔赴属于自己的命运。

　　吴归上来第一句话，就给那个“阎王爷”说：“麻烦给我留个全尸。”
　　下一秒，吴归就看见阎王爷慌不择路地想要跳楼。

　　“等等我靠，不对，你先下来，”吴归终于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雷霆电光看清楚了对面是个活人：“别跨在那个窗台上，这脏得要死，而且你的手在流血。”
　　杀人未遂反而被吓得差点跳楼的宥嘉一听尸体还开口说了话，转瞬间更想蹦下去了，但是下一秒，被提醒后的伤口陡然刺痛起来，唤回了那点零星的理智。
　　吴归还在絮絮叨叨：“哥们你来打劫的还是偷东西？我没啥东西了，你有难处吗？我可以给你点钱，但是我活不了多久了，没有多少东西了。”

　　略微放松下来的宥嘉下一刻又紧张起来：“什么叫你活不了多久了？”
　　吴归显然没想到对面的重点落在这句话了：“额.....就是字面意思，但是如果你不下来，我估计一会咱来就得共赴黄泉了。”
　　宥嘉顺着那人的视线往下看，血已经流了很多，顺着手腕盘旋，顺着低矮的窗台一路流到有些腐朽的木地板上，流到吴归赤裸的脚边。

　　正正好在他们之间牵扯出一条涌动的红线。

　　“下来吧，嗯？”吴归叹了口气：“我是病人，冷，真的，你要钱要命要别的什么都先下来，我可以死，但是不能是被冻死。”
　　宥嘉很明显还是有些警惕，略微直起腰，一脚踩在空调外面的空调机箱上，似乎做好了随时往下蹦和进屋的两手准备。
　　他还是不相信我。吴归在心里这么想着，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来要我命的？”
　　“......”

　　“我真的快死了，你也能看出来吧。”雷霆就在此刻划过天际，劈地天地恍若白昼，一瞬而过之间，落在宥嘉眼里的，就是那张病恹恹的、瓷白的面容。
　　这回空调外机上的人终于开口：“嗯。”
　　“你要是来要我命的，麻烦给我个体面的死法。”吴归被冻得实在是有点受不住了，“你怎么弄死我都行，但是能不能不是冻死。”
　　宥嘉盯着面前人冻到有些发紫的嘴唇，那样好看的薄唇一开一合，让他想起小时候田地草丛边振翅的蝴蝶，于是他脑子一抽，就问：“为什么不能是冻死？”

作者有话说

　　呃啊写点小短篇整理一下身心。
最近吃药效果很差。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