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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柴大丫~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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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怒火燎原之前,柴桑梨脚底抹油,一溜烟往西边跑了。
晨光自身后层层追涌而来,将她清瘦的影子长长铺在前方。得益于脚上轻便的运动鞋,她步履轻快,整个人像只灵动的小兔子,一头蹿进了破晓渐亮的天光里。
他说只要脚程够快,今晚之前便能赶到。那要是再快一点,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入城,今日往返也不是不可能。这般想着,柴桑梨愈发步履匆匆,丝毫不敢耽搁。
要是当初把车也开进仓库,一并带过来就好了……
终究是白日空想。
唉,算了,腿儿着吧。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她后脖颈滚烫。柴桑梨走一阵小跑一阵,渴了饿了也没歇着。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抬眼望去——土路的尽头还是土路,望月城连个影子都没有。
“柴大丫~加油!”她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空旷的荒原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清脆的少女声音在风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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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县城城门,空气里那股混杂的异味便越发浓重刺鼻。
城门左侧,凭空掘着一方偌大的深坑,黑黢黢敞在地面,不知道里面堆着什么。风一卷而过,气味更是古怪,柴桑梨几乎作呕,紧捂着口鼻。
直到快走过了,她才弄明白那是什么。
连月大旱,流民遍野,每日都有饥民倒毙荒野。眼下暑气未消,尸首放久了容易引发瘟疫,官府不敢让死人烂在地里,只能在城门口挖了个大坑,把渴死、饿死的流民尸首集中烧毁,免得疫病传开,祸及城里百姓。
这般惨状柴桑梨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如今亲眼得见,才知笔墨终究浅薄,生产力落后,便只能苦了这些连入土为安都求不得的苦命人。
她心头闷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背着背篓快步往城门洞走去。
路边渐渐有了零星的小摊,全是本地人在兜售自家的井水。城外流民饿死者甚众,城内的人却还有富足水源可以贩卖。
三日前一壶水还值五文钱,如今牌子上改成了一文,却也没几个人光顾了。灾民至死也要被压榨不休。
走到近前,近日城门值守森严,也不比往日太平时候。官府任凭城外流民聚众,哪怕有滋生疫病的风险,也不放他们进城。没有城中户籍,又说不出正经来由的,一律拦在城外。三日前柴家村一群人就是这样被挡在月牙县外的。
眼前这处小城虽比不得月牙县,城门附近人也不少。只是真正能进城的,却也没几个。
柴桑梨不禁想起昨日容君樾那句“或许会有转机”,暗自叹息。
思绪间已走到城门洞口,刚往前走了几步便有两名守卒横枪拦截,“干什么的?哪个村的?入城做什么?”
柴桑梨已瞬间摆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眉眼耷拉,看着格外温顺无害。
她动作麻利地从背篓深处摸出一层油纸,里头裹着一块色泽油亮的卤猪耳,是她空间里囤着的熟食。放在背篓里已经晒得温热,此刻香气瞬间漫开。
“官爷行行好,通融一下。”她刻意小小声,低眉顺眼间极尽怯懦,“我是城外独居的散户,村里遭了大旱,人都熬死光了,就剩我一个。小女子在外实在没了活路,特地来投奔表叔。”
怕说辞不够让人信服,她又把猪耳朵往前递了递:“官爷放心,我只求口饭吃。入城寻到亲戚,绝不四处乱逛,断然不会给官爷们添半点麻烦。”
卤味香气直往鼻尖钻,在这荒年乱世,是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好物,诱惑力十足。
一般守卒见了这般好处,大多心照不宣,便会顺水推舟放人行个方便。
今日果也不例外。柴桑梨报上了柴大丫的姓名和张表叔的屠户名号,两个守卒便挥手放她进了城。
柴桑梨心底暗喜,脚步轻快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眼前市井冷清,但来往行人面上皆无菜色,也闻不到那股腐烂气味了。
内外差别之大,仿佛一步便从鬼门关踏进了人间。
柴桑梨全然没注意到自己是在一众流民的目光追随中进城的,她正打算找人打听城内售卖牲口的市集在哪,孰料尚未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站住!”
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柴桑梨心头一紧,脚步顿住。
慢慢转过身去,神色依旧纯良老实。
只见一名皂衣差役从城门洞内缓步走出来,腰间佩着长刀,人还未走近,满身的酒气已然先扑面而来。
他目光沉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视线先是在她一身短打衣裳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眉眼间。
“你是什么人?谁放你进来的?”差役语气平平,却自带一股官家差役居高临下的傲慢。
柴桑梨把方才的说辞又重复一遍:“回官爷,我是城外散户,特地进城投奔做屠户的表叔。方才两位军爷放我入的城。”
“我知道,你表叔是张屠户?”
见她憨笑点头,差役忽然勾唇冷斥:“你说的那个张屠户,三天前就已经被拿进大牢了。你专程进城投奔他?”
柴桑梨一下笑不出来了。
老天,早知道编个王屠户了!
差役往前逼近两步,手已然悄然搭上腰间刀柄,“他刚犯下大案,你就进城投奔他。老实回话,你进城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官爷,民女实在不知情啊!”柴桑梨强装镇定,一双眼睛瞪圆了更显俏丽,“我许久没跟表叔往来,只晓得他在城里做屠户,哪知道竟犯了事入了大牢……”
拜托让我走吧,拜托拜托。她心里的小人祈祷中。
差役脸上横肉一抖,反倒更板起脸:“不知?一句不知就能搪塞过去?谁晓得你是不是流民里混进来的歹人?”
大哥了,你好好看看,歹人长我这样?浑身没二两肉的,这行当未免太惨了点儿。柴桑梨欲哭无泪。
他往前又逼近半步,目光更加肆无忌惮,语气带着胁迫:“依我看,先跟我回衙里问话,细细审查一番,弄清根底,才能放你在城里走动。”
这是摆明了要将她扣下。
柴桑梨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今日这般晦气,出发前真该好好翻翻黄历。如今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竟先是要被抓起来了。
她此刻尚且不知,这差役一番言论也是胡诌。
哪有什么入狱的张屠户,这年月谁家有猪牛都攒着,屠户营生早停了。他是瞧准了她一介孤女孤苦无依,又难得有一副清秀眉眼,便起了色心。
如此可怜无助,如此娇娇温柔,这般天赐的良缘,怎能不好好拿捏?
旁边两个守城兵卒瞧出差役的心思,有些不齿,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也不敢多嘴,只当没看见,默默挪开视线。
差役将柴桑梨的低头视作被吓破了胆,心中暗自得意,知晓这事已然成了大半。
他本想着把人押回衙门,转念一想,带回衙门还要录口供、还要找由头扣人,平白多许多麻烦。倒不如先松松口,把这小羊羔哄到没人的僻静处,再慢慢享用也不迟。
想到此处,他清了清嗓子,原本冷硬的语调刻意放缓了几分,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行了。你一介流民逃难至此,着实可怜,今日这事便不与你追究。”
他故作关切问道: “既然是进城投亲,人没了,你打算怎么办?”
柴桑梨隐约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回道:“我……我想找个活干。洗衣裳、做饭、劈柴都行。挣口饭吃就成。”
“城里找活?”那差役嗤笑了一声,“你一个外乡来的丫头,没户籍没人担保,谁家敢用你?”
柴桑梨不说话了。
差役静静等了两息,见她彻底没了主意,愈发笃定,上前又凑近半步,“不过你也算运气好,遇上了我。我倒是能给你寻个安稳住处,也免得你四处颠沛流离。今日天色晚了,你先跟着我安顿下来,明日我再给你安排活计可好?”
这话说出来,其中暗藏的龌龊企图昭然若揭。
柴桑梨恍然大悟,心念急转,再抬眼时,已是一副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
那一眼,带着茫然、带着绝望、不知所措中又流露了几分宁死不屈的刚烈。差役被这一眼看得酥麻入骨,登时感到浑身飘飘然了。
他有意逗弄,用拇指顶开刀鞘,露出了半指刀身,势在必得。
眼前的小丫头瞅见那一截寒光,身子开始发抖。短暂的怔然过后,棱角不再。
“那……多谢官爷照应。”她声音细呐,但说得顺溜,在他眼里像是被吓得想通了,“我人生地不熟,官爷肯出手帮忙,是我的福气。”
差役心下满足的同时不免又有几分失落,“算你识相,跟我走。”
“劳烦官爷了。”柴桑梨应声跟上去,始终落后他半步走着,一张脸虽还生涩,却已隐隐有了几分风抚柳枝、我见犹怜的韵致。
穿过两条热闹街巷,街边人流摊贩渐渐稀疏。差役脚步一转,拐进了一条僻静幽深的窄巷。这里无人往来、看着偏僻,两侧高墙高耸封堵,巷子尽头孤零零立着一座独门小院。
沿途差役屡次侧头打量她,中途见她走得慢,不耐烦地上手拽了一把她的小臂,力道粗重,硬生生将人往前带了两步。
粗糙的掌心攥得她皮肉发疼,腕间瞬间勒出一片红印。
柴桑梨毫无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微微趔趄,差役心里有小雀“扑棱”一下飞了起来。
尚且不知柴桑梨低眉顺眼间,已将来路记在心里。
抵达院门前,咔嗒一声打开门锁,他已迫不及待:“这是我闲置的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暂且在此落脚。”
侧身示意她先进,巴掌也顺势搭在了她的后肩,不容抗拒地把人往前一推。
柴桑梨肩头微微一僵,却还是稳稳迈过门槛。走入院内,只见小院不大,三间低矮土房,檐下堆放着破旧坛罐,角落一棵枣树因久旱叶片蜷曲干枯。
差役紧随其后进门,反手落下木门闩。
清脆的木闩落声响起,差役紧跟着贴在她身后,“怎么样,这住处还凑合吧?”
柴桑梨缓缓转过身,脸上全然是一副认命感恩的模样。
她低着头,乖顺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在主动靠近。差役嘴角刚翘起来——
只见她忽然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罐子,手指按了一下,“嗤”一股白雾直喷在他脸上。
差役猝不及防,瞬间中招。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眼睛像被刀剜了一样,剧烈的烧灼感从眼眶钻进去窜到鼻梁直通喉腔,像脑袋里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炭火,窒息感汹涌而来。
“啊——咳、咳咳咳——”
他猛地捂住脸,弯下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着指缝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