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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哄小孩的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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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你是渴了吗,还是想玩泥巴?”柴桑梨皱眉。
好不容易寻到水源,整片荒原眼看就要迎来生机,人人都盼望着活下去,他偏要在此刻寻短见,未免太过晦气。
身后还有一众饱受磨难的乡亲,她不愿让大伙撞见这惨烈的一幕,立马大步上前,将人一把从泥塘边揪了回来。姑娘的衣服不知何时又变回了正常模样。
容君樾吃了那块干巴饼,缓了许久才有些力气。他是坠马倒下,又在这荒原不知晒了多久,显然对自己丢了武功的身体还不太熟悉,人是爬出来找到了凶器,却始终没力气刺死自己。
便是将重量都压了上去,也只是在身体上徒增疼痛罢了。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四肢发麻僵硬,近乎失去知觉。又自觉这般模样太过丢脸,因此被拽起时,容君樾状如死人般任由她牵动,半点不做挣扎。
身后村民的脚步与说话声渐近,柴桑梨见状,暂且顾不上管他,将人靠在一块被篝火烤得温热的石头上,便转身一头扎进人群中发号施令去了。
所过之处,如有暖阳穿云,将连日的愁闷尽数驱散。
她在人群中从容调度,不一会儿,村里人便都忙活起来,男人们拾薪捡柴,把随身携带的布单被面架起来简作窝棚;几位婶子在旱塘边过滤泥水,预备烧火煮粥。就连耆老稚童,也不肯闲着,各自寻些轻巧活计搭手相助。
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原,顷刻间便被热腾腾的烟火气填满。
此刻天光渐亮,但好在夏日昼长。柴桑梨和村长商量好了:先暂且安顿下来,大家歇好了,晚些开始正式挖池塘。
容君樾靠在石头上,目光跟随着她,冷眼看着这一切。
偶有小童好奇地凑过来,皆被这尊玉佛的眼刀吓走,但还是停留在不远处悄悄打量。
柴桑梨这边事罢,才捧着一摞粗布衣裳走过来。她先是把小童们轰散了,又把容君樾挪到了一块石头后面。
他起初不愿理她,只抓着衣襟防止走光,任她折腾,直到看出她的意图,才不由得羞恼起来。尽管手上无力拒绝,但还是忍不住,要提醒这姑娘男女之防。
容君樾尚未开口,另一道声音先一步传来,是村长。
“大丫,大丫。你干啥呢!”老人拄着拐杖快步走来,白日里的萎靡颓态一扫而空。
他步子迈得虽小,频率却是很快的,连声催促:“快放下!快放下!”
见柴桑梨放下是放下了,却是将那体量颀长的男人放在身上,村长和容君樾同时两眼一黑。
“你一个姑娘家这是做什么!”村长半艾半怨,转头喊,“他二叔!他二叔你过来帮个忙。”
柴桑梨这才意识到什么,这可是古代,她讪讪挠了挠头,退到了一边。
柴二叔已经过来了,从她手里接过衣服,听了村长的吩咐便要给男人换上。
容君樾四肢无力不得动弹,在这诡异的氛围里感到极度的不自在,索性又把眼睛一闭,继续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粗手大脚的汉子尽力温和地将衣物套在他的身上,但这终究是荒原,四周空旷无蔽,身体全然暴露在外。他到底从未受过这般折辱,心下更坚定了死志。
而众人对此全然不知……
“这就是大丫捡到的小郎君?”
“这是遭大罪了啊。”
“快别围着了,先让人家好好歇着。”
柴家村的人心极暖。自己尚且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肚子空空、满身疲惫,看见落难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依旧是心疼与怜惜。
村长随即宣布:“大家伙,这孩子可怜,咱们既然遇上了,就多照看几分。粮食紧点没关系,大家省一口,就有他一口。”
无人打听他的来历,亦无人抱怨这灾年多一张嘴吃饭。
容君樾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只把自己当个局外人。他心口闷闷的,想到这是他大梁的子民,上梁尚歪,下梁却好得出奇,两相映照之下,更觉凄冷。
不过乡亲不问,柴桑梨却不得不多想想,毕竟人是她救的。
“你籍贯哪里?家中还有无亲朋?”等众人散去,她凑到他身边蹲下,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倒不是缺他这一口饭吃,只是不愿他的灾祸连累村子。柴桑梨暗自盘算,若是此人尚有家眷,等他身子养好了便遣人送他回家,也算是仁至义尽。
容君樾眼帘半垂,声音干涩沙哑:“无家可归,也无亲可依,不过是一介落魄流民。”
柴桑梨一噎,眼看这人肩膀塌着,颤着长睫眼尾潋滟,不自觉有些心软,想来他也是个可怜人。
但还是要问问清楚:“那你为何落难至此?”
“你杀了我吧。”容君樾猛地偏过头去,不答反倒提起要求,语气惨烈。
柴桑梨看见他如玉的脖颈绷得死紧。
又来这出?
不知这话怎么刺激到他了,她又想起方才他自杀未遂的事。
先不说她有没有这么狠心,但是杀人,应该是犯法的吧?
柴桑梨沉默了一会,眼珠一转,忽然喊起:“二丫。”
一个小丫头屁颠屁颠跑过来。
柴桑梨一把搂住她,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容君樾旁边,开始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天。
“二丫,姐姐问你,想不想吃肉?”柴桑梨循循善诱。
“想哒!大丫姐姐我要吃肉!”二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一旁的容君樾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只觉荒唐。
这荒原赤地千里、鸟兽绝迹,哪来的肉?况且龙肝凤髓他尚且不放在眼里,这姑娘难道以为一块肉就能吊住他的命?这等哄三岁小孩的把戏,竟有人用在他身上,他如今究竟是何等落魄。
“二丫,你有口福了。明天姐姐给你弄头两脚猪回来吃,怎么样?”
两脚猪?他心神微凝,隐隐觉出不对劲。
“哇!大丫姐姐好厉害!”二丫全然没听出玄机,只顾着满心欢喜,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开始盘算,“可是山里危险,你又要去打猎吗?要不把我爹……”
柴桑梨这些日子独自外出探路,对外只说是去打猎寻吃食。二丫不知这荒山野岭鸟兽绝迹,一直记挂她的安危,总想着让自家父亲跟着给她垫背。
“不用。”柴桑梨爽利拒绝,“这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好猎得很。”
她伸手刮了一下二丫的鼻子,狡黠道:“你让你爹在村里候着,到时候宰完了,剩下的下水和骨头刚好拿来沤肥。这年头吃食金贵,半点东西都不能糟蹋,是不是这个理,二丫?”
“当然是!大丫姐姐什么都懂!大丫姐姐最厉害!”二丫用力点头,看向柴桑梨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容君樾额角青筋隐现。
好一个近在眼前的两脚猪,好一个吃剩了骨头也有用处。
远处乡亲招呼着吃饭,二人溜溜达达走了。容君樾见状也要起身,他断不能容忍自己的尸身遭人这般轻贱,眼下暂时还不能死,他也要吃饭。
正挣扎着,柴桑梨又飘了回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不枉她绞尽脑汁,这人终于有了生气。
“喏,喝吧。”她把粗陶碗往他手里一递,自己往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刺溜刺溜喝了起来。
容君樾低头看着,生平第一次见农户人家的粥,粥面上飘着不知是什么的碎末,米粒寥寥可数,却熬得每一粒都爆开了花,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胀大一倍来填肚子。
柴桑梨粥都喝完了,看见他还杵着没动。
“喝呀,不要浪费粮食。我们村自己都舍不得喝这么稠的,你这碗我还特意多捞了几粒米呢。”
两脚猪终于动了,柴桑梨心满意足。
她坐在大石头上,一边看他喝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容君樾语气冷冷:“忘了。”
柴桑梨大惊失色:“烧的如此严重?”
“……”
容君樾:?
“我叫柴桑梨。”他不愿说,她也不勉强。
少女眼神灼灼,容君樾感觉自己身上要烧出窟窿。他咽下粥,没话找话:“你不去陪你妹妹吗?”
“妹妹?”柴桑梨听了一乐,突然哈哈笑出了声,“不是呀,那是我同村的小孩,我们村女孩统一叫大丫二丫三丫、男孩就叫大狗二狗三狗。好记吧?”
难怪她俩我爹你爹。
她眉眼弯弯,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得,像是笃定了他没见过此等世面。
容君樾被她的笑声扎了一下,越发不自在,从未听过女子如此爽朗的大笑。
他换了个说辞,语气尽量放得温和:“那你去陪爹娘也好,百善孝为先,此时家中长辈定然需要你侍奉在侧。”
“爹娘?”柴桑梨猛然听见有人提爹娘,鼻子一酸。
她到现在还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自顾自强装无谓:“……我爹娘没了,这村子就咱两是光棍一条。”
容君樾的表情一瞬间僵在脸上。
她瞥见他神色窘迫,不愿让人尴尬,很快地转移了话题:“你为何寻死?”
容君樾垂头喝粥,柴桑梨等了半天,只等来一阵晚风。
“再给我盛一碗。”
忽听得他下令,柴桑梨不知为何接过碗就去打粥了。
她这次多给他撒了点压缩饼干碎,不过对久未进食的病人来说,两大碗粥水可能有些多了,柴桑梨看他后半碗咽得为难,忍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从他手里接过碗,咕嘟几口就打扫干净。
“你!”
容君樾从未与人共用一碗过,何况那还是他用到一半的吃食,一时有些生气。
他怒视,却见姑娘舔着嘴角眨着大眼睛看他。一口气不知该往哪落,生生憋了回去。
算了,他一个将死之人,又在计较什么。等身子好了死远些,既保全了体面,也不拖累他们。
容君樾闭了闭眼,良久才出声问道:“你们是打算久居此地?”
他眼见这群人搭棚垒灶、商议挖塘,桩桩件件都是有板有眼的架势。大荒之年,流民皆是拼了命往城里挤,唯独这伙人反其道而行。
“那当然。水有了,地也有了,不在这儿住去哪儿?”
容君樾沉默须臾,目光落在那滩泥巴水上,“既是逃灾,为何不进城避难?”
“县城早封了。”柴桑梨坐在石头上晃腿,说话间有些怅然,“官府说我们流民太多了怕闹事,不许我们入内。”
容君樾眉峰微蹙。
城门封禁,那赈灾粮如何发放?
他又问:“此地隶属何处?”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从月牙县过来,走了三天。”
容君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方位——从此处往南,快马大约两日能到青州。朝廷的赈灾粮已经拨下来了,这几日便能抵达各县。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或许……你得了空再去县城看看。城门不能总关着,说不定这几日就有转机。”
柴桑梨撇撇嘴,“我看悬。”
“去看看也无妨。”容君樾说,“你们要在此安家,总不能一辈子不进城。”
柴桑梨想了想,才说:“那明日我便去看看,正好也是要进城的。”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村里总得买几头猪崽子、牛犊子,还得添些农具。对了——”她忽然凑近他,“还得给你请个大夫。”
容君樾眉头一皱:“不必麻烦。”
柴桑梨有意不理这话,倒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往棚子那边走去。
“三爷爷!”她直直冲向人群里一个小老头。
他目光追随着,先是看见她如强盗一般困住那个小老头。两人嘴皮子不停,老头面露难色,她愈发兴奋。
老头从裤腰带里掏出什么东西,视死如归地递给她,容君樾凝神细看过去。
看不清……
“呵。”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
从前百步之外,飞花落叶都能辨得分明,如今却五感俱退,与常人无异。
沉寂间,柴桑梨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喂,你猜我给你弄了什么好东西!”
容君樾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就见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他被她摁着仰头,猝不及防咽了下去。
喉间一阵发痒,容君樾忍不住低咳。
“你给我吃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