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尾》净花谈

6、春宴游 裴阿九与孟

　　第二日，镇国公府的春宴。

　　裴阿九穿了一件绯红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赤色的发带束了一半，另一半披在肩上。

　　碧桃说“少爷您这样穿太招摇了”，

　　他说“你懂什么，我穿成这样不是为了给自己看的”。

　　碧桃不懂。但她觉得自家少爷摔了一跤之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是撒娇卖痴的小少爷，现在还是撒娇卖痴的小少爷，但那笑起来的模样，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侯爷被镇国公请去吃酒了，没空管自家小儿子。裴阿九到了镇国公府，跟几个相熟的小公子打了个招呼，就装作赏花的样子，一路往假山那边走。

　　他记得。去年，孟平禧在假山后面看书。他想。今年还会在吗？

　　假山后面没有人。只有一个空空的石台，台面上放着一本书，被风吹开了几页，页角发黄，角边微微卷起。

　　裴阿九走过去，捡起那本书。《搜神记》。不是去年那本《山海经》，但内容差不多——都是些志怪传说。

　　书页间夹着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颜色金黄，应该是在某本书里压了很久的。

　　他把银杏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叶子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隽，笔锋凌厉：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下面没有署名。

　　裴阿九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找到你了。”他小声说。

　　他刚把银杏叶放回书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不轻不重。

　　裴阿九转过身。一个少年站在假山入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身形——高而挺拔，肩背舒展，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和去年一样的颜色。和去年一样的地方。

　　裴阿九抱着那本《搜神记》，歪着头看他。“这是你的书？”

　　那少年走近了两步。光落在他的脸上——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嘴角微微抿着，像是不太喜欢笑的样子。但他看到裴阿九手里的书时，眉头皱了一下。“你在看我的东西？”

　　“它自己被风吹开了，我帮你捡起来而已。”裴阿九把书递过去，顺口问了一句，“你去年看的是《山海经》，今年换成《搜神记》了？”

　　孟平禧接过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裴阿九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看，而是“我想确认你是不是我记得的那个人”的看。

　　裴阿九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熟悉。不是孟平禧认识裴阿九的那种熟悉。而是却九认识沈北越的那种熟悉。

　　“你是裴家的小公子。”孟平禧说，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你记得我？”裴阿九很满意。

　　“你去年踩到袍角摔了一跤，抓着我的袖子不放，最后还是我帮你把袍角塞进腰带的。”孟平禧面无表情地说完这段话，“很难忘。”

　　裴阿九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让我别乱跑吗？”他靠在假山上，仰头看着孟平禧，笑得眉眼弯弯，“我没乱跑，我来找你。”

　　孟平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在假山后面，被嶙峋的石头挡得严严实实。

　　“找我做什么？”

　　“找你赔我的枇杷。”

　　“什么枇杷？”

　　裴阿九指了指自己后脑勺还鼓着的包：“前两天我爬树摘枇杷，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头。你猜我为什么要摘枇杷？”

　　“我不知道。”

　　“因为我在想一个人。想着想着就走神了，脚一滑就摔了。”裴阿九直直地看着孟平禧，那双狐狸眼里映着少年的倒影，“我想的是你。”

　　风吹过假山，把裴阿九没束好的头发吹起来，拂过孟平禧的手背。

　　孟平禧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裴阿九。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浮动。

　　“……你摔坏脑子了。”孟平禧说。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耳尖不受控制的，红了。

　　裴阿九看到了。他笑得像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不，应该说他原本就是狐狸精投了胎，转了世。才这样笑着。

　　裴阿九又往前凑了一步，离孟平禧只有半臂的距离。

　　“孟平禧，”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风偷听似的，“你耳朵红了。”

　　孟平禧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该回去了。春宴快开始了。”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裴阿九不依不饶，“那片银杏叶上的字，是你写的吗？”

　　孟平禧的背影僵了一瞬。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裴阿九念出来，声音轻轻的，像在唱歌，“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孟平禧没有回答。但裴阿九知道他知道。

　　因为《春日游》那一整首词，南越王朝的文人几乎没有人读过——那是却九百年前在仙界听一位谪仙唱过的凡间曲子，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朝代、这个世界。

　　而“春日游，杏花吹满头”下一句是——“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裴阿九看着孟平禧的背影，目光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他本来只是想来确认一件事。但现在他不需要确认了。他知道了。

　　孟平禧的左手掌心，在他转身的时候，露出来了，足足有一瞬。那掌上有一颗红豆大小的红痣。和记忆中的三千年前，沈北越招手让他从蟠桃树上下来时，一模一样。

　　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

　　下节预告：书肆相遇我会努力日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