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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有人懂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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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的思维陷入了一片黑暗的大海,他好像躺在海洋的最底部,深陷在柔软的沙子里,什么东西划过了他的脸颊,痒痒的,很舒服。
他的耳边响起女人轻柔的声音。
“人鱼公主去向恶毒的巫婆祈求双腿,愿意用天赐的美好嗓音去换,从此不在归属于海洋,她离开了自己美丽的家乡,离开了贝壳做成的柔软大床,离开了将她视若珍宝的父王母后,离开了每天陪她玩耍的虾兵蟹将,带着一腔孤勇,孤注一掷地投向了陆地。”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条腿走路的直立猿,在这里,她不是公主,也不尊贵,更不会说话,人类总是一口一个哑巴地喊她,人鱼天真,却并不蠢笨,她知道人类在瞧不起她。”
“可是…”
陆沉舟跟着轻轻呢喃:“那又如何呢,这里有一个她真切爱着的人类,也因为他,人鱼因为无比喜爱人类。”
陆沉舟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温柔的双眸,女人两颊发丝垂落,穿着简易的粉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本老旧的童话书,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沉舟,嘴里哄道:“宝宝乖,今天的故事我们先念到这里哦。”
她附身,对着陆沉舟的额头亲了一口,道:“妈妈要去忙了,你自己先跟爸爸做的木雕玩吧。”
爸爸?
陆沉舟不知道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称谓。
以至于,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确实有过父亲。
太遥远了。
包括这个童话故事,也太遥远了。
桌上有很多栩栩如生的木雕,陆沉舟拿起其中一个身上缠着草的女孩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发现在自己记忆中,这个木雕自从陆时柒离开四方所的统治范围之后,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陆沉舟也找不到它去了哪里。
或许被扔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他放下木雕,目光在它的轮廓上多停了一瞬,那个人的手艺,他其实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这些木头摸起来很暖。
他看着自己约莫七八岁左右的手,恍惚了片刻,都说浮生若梦,独自生长到二十多岁的记忆,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只有在这里,他不是最强的那个,不是那个要背负使命的异能者,而仅仅只是一个小孩。
在四方所最受照顾,也最被重视的小孩。
他躺在童话故事书上,看着插图里长着鱼尾的漂亮美人鱼,如同小孩一般,畅想着童话里的美人鱼用何种表现形式存在,突然,一抹蓝色划过脑海,可他终究抵不过那股骨子里涌上来的温暖和眷恋,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那个人鱼的故事还在继续。
人鱼公主上了岸,当了一段时间哑巴,然后被王子捡回了家做侍女,说是侍女,但其实没怎么干过家务,王子把她藏在宫殿里。
后来,王子要结婚了。
和邻国的公主。
人鱼悲愤之下,手持匕首进入王子寝宫,却因为舍不得杀害心上人,于是在日出之前在海洋里变成了泡沫,泡沫污染了海洋,导致海洋生物异变。
人鱼公主也变成了异变的核心,从海底世界复活爬上来找人类王子算账。
之后的故事,陆沉舟就不知道了。
陆时柒没讲过。
小小的陆沉舟问过陆时柒,人鱼公主是好人鱼还是坏人鱼。
陆时衍合上书,眉眼弯了弯,然后温和道:“总之是一条漂亮的人鱼。”
“我们家沉舟以后如果遇见了漂亮的人鱼,要对她好一点哦,毕竟人鱼最记仇了,你要是对她不好,万一她一尾巴把你拍死了怎么办?”
陆沉舟脸色苍白说:“我才不要遇见人鱼,她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让她遇上人类?”
陆时柒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可以绕房梁三日不绝。
陆沉舟就这样在梦境里沉浮。
浮生若梦,不知道梦醒何时。
陆稚感受到陆沉舟的意识好像又沉了一点,力量不断在这个空间里撕扯,肆虐,他感受到了一丝不适。
那种不适很微妙,不严重,却又轻微地让他觉得难受。
像身上出现了一个突兀的豁口,伴随着一点点拉扯感。
似乎是力量终于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他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拿出来,发现是那一节自己从无名村带出来的指骨,自从他将它带出来之后,它的存在感就不高,陆稚只是将它放在口袋里,却时常忘记它的存在。
可现在,那节本该莹白的指骨却在发烫,并且一点点变红。
诡异的红在指骨上慢慢蔓延。
陆稚有些错愕,想起身问三妈妈是怎么回事,刚走出几步,腰间突然被拉拽,接着整个人甩高,在空中腾飞了一会,又被牢牢接住。
陆稚爬起来一看,发现接住自己的正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大手。
它牢牢地托住了自己,却也把血液染到了他身上。
陆稚挣扎起来,双手并用地推着那双大手,口袋里的指骨越来越烫,越来越烫,似乎要将陆稚的衣服烧穿了。
不行…
陆稚生气地拍打着大手,大手却伸出一根手指,从身后揉了揉陆稚的脑袋,好像在说,乖一点。
乖一点,别闹了。
动作亲昵,仿佛陆稚是它什么亲密之人,然而紧抓着陆稚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松懈,拉扯间,衣角往上走,露出一截细腰,泛着一圈红,应该是被大手用力掐出来的。
地上的陆沉舟就在此时紧锁眉头,翻身噗嗤呕出一口鲜血,是真实的鲜血,而不是至白之境的血,不是只有陆稚能看见的血。
陆稚整个人往下倾斜,朝陆沉舟伸出手,愤怒道:“放开我。”
自从来了新世界,陆稚从未如此无力过。
这种感觉让他像回到了无名村。
回到了陆季父亲的铁锤棍棒之下,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护住自己的脑袋,再护住陆季。
那时候,妈妈们受困于陆季的身体,不能轻易夺取陆季的意识,于是陆稚只能无力地捂着脑袋不吭声,陆季的父亲喜欢听哀嚎声,所以陆稚越喊,他越是兴奋用力,后来陆稚学会了沉默。
被打断腿扔进柴房里的时候,他没有哭喊,被从院子打到村口的时候,也没有哭喊,只有陆季悄悄拿来藏起来的馒头时,陆稚落了一滴眼泪。
只有在妈妈们难得出来放风,他带着她们走在河水流淌的岸边,湿润的草地上,听她们说外面世界的精彩时,陆稚才会欣然地,喜悦地,由衷地,表达开心和向往。
后来来了新世界,这里虽然有人人畏惧的诡异,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暴露身份被针对等等危险,但…却没有在无名村的那些恐惧。
他睡了好觉,认识了朋友,知道了规则,制度,以及生命。
最重要的是,陆季意识沉浮,于是妈妈们终于得意不留余力地倾囊相助,所以他渐渐得意忘形,以为这个世界里再也不会有让他无能为力的事情。
可是…
“陆沉舟…”
明明才认识不久,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见对方如此受苦受难。
而自己,又为什么偏偏做不到放下。
陆稚倒垂着上半身,从眼里滴下一颗眼泪。
眼泪垂直往下砸,直直地砸中陆沉舟紧闭的眼皮。
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不可以,陆稚想,他要…救陆沉舟。
哪怕只有他自己也是可以的,他不是只会使唤妈妈的废物。
陆沉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认识的好人,也是朋友,更是家人…他要救他!
绿芽从他脚边开始缠绕生长,一点点绞住大手和锁链,长…长…它还在长,明明没有阳光和雨露,可是它还在长,一点点将大手拉开一道缝隙,陆稚就趁着那点缝隙滑落下去,被绿叶织就的藤蔓接住,然后飞扑到陆沉舟旁边,他眼神迷茫,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事情,只是依照内心里的声音,一点点俯下身去靠近陆沉舟。
一株绿芽从他嘴里冒出,试探性地摸了摸陆沉舟的脸颊,似乎在思考哪里下口比较方便,就在犹犹豫豫间,陆稚眼神空洞地对着陆沉舟的嘴唇咬了上去。
周遭的血液腾升,变成漩涡,漩涡尖一点点扎入陆稚的皮肤毛孔,顺着毛孔缓慢而均匀地进入陆稚体内。
像是一种另类的灌溉。
陆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边咬边呢喃:“好渴,好渴,把它们都给我…给我…”
一只毛茸茸的手推开门,没有手指的爪子搭在门上,纽扣眼震惊地望着这一切,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绕的藤蔓,缝线做的嘴角抽了抽,道:“我们辛辛苦苦养了十八年的白菜,终究还是被猪拱了。”
人鱼虚影飘出来,眯了眯眼睛,道:“你别看什么都心脏,他在吸食陆沉舟身上的诡异力量。”
三妈妈抚摸着心口,道:“有必要这么吸吗?”
五妈妈说:“我们从没教过阿稚生理课,他根本不懂这些,你别乱想。”
三妈妈凉凉道:“他不懂,可有别人懂。”
她手一抬,只见不远处交叠的两个人,身下的那个白发青年蓦然睁开眼,黑色的瞳仁放大,然后眼皮一闭,又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