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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福星戏院 “可不就是 ...

  •   自从见了这位长官,方嘉澍已看出来他是不爱笑的,这时这样望着自己,可见对自己方才的举动是赞同的,因此,虽然心里记着要谦卑一些,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郦孟元眼神赞许了下属,转朝陈校长,说:“陈校长经营学校不易,令人敬重。”
      陈校长谦虚地说:“您过誉了,过誉了。”

      郦孟元又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陈校长听兰纪申提过周云镇这个地方吗?”
      陈校长说:“周云镇?是下边的那个镇子吗?好像没听他提过。”

      郦孟元点了点头,说:“好了,打扰了太久,我们也该告辞了。”
      说着,站了起来。

      陈校长忙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阵,还是问道:“郦警督问了这些纪申的事,是为什么呢?他是把枪卖给什么人了吗?要是这样,求您多担待他。”

      郦孟元顿了顿,沉声说:“兰纪申在自己的住处自杀身亡了。”

      陈校长一下子仿佛被电击中了似的,呆在那里。
      郦孟元看着他说:“节哀。”
      陈校长脸上迅速地涨红了,茫然半天,才惨然道:“他,他怎么做出这种傻事?我,我……”

      方嘉澍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心,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陈校长,兰先生在贵校任职期间,是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的,看在这个的份上,请您节哀吧。”

      郦孟元说:“好了,告辞。”
      陈校长只好收起悲痛,木偶一般,垂着脸把二人送了出去,至于之后如何伤心,就不可知了。

      方嘉澍跟着郦孟元出来,重新上了车,刚坐稳,忽然间扯动了伤口,不禁轻轻‘啧’了一声。

      郦孟元问:“怎么了?”
      方嘉澍只好说:“不小心牵动了一下伤口,不过不碍事。”
      郦孟元说:“回去吧。”

      两人驱车遂回城。

      兰纪申自杀案和何绵俞承平被杀一案,眼下是有必然的关联了,这个重要的发现,让他们跑的这一趟变得十分值得,回去路上,郦孟元一边开着车,一边对旁边的方嘉澍说:“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方嘉澍心头一紧,意识到这或许是来自上官的考验。
      不敢大意,思索一番,道:“枪是兰纪申的,这说明薛彩那套‘父亲遗留枪支’的说辞,是在说谎,可他既然供认了杀人的罪行,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说谎呢?无论这把枪,是兰纪申卖给他的、送给他的,还是他从兰纪申那里偷来的、抢来的,根本没有区别。”

      郦孟元说:“嗯。”
      方嘉澍说:“所以,他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不牵扯到别人,难道他和兰纪申认识?”
      郦孟元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拧在了一处,忽然又想明白了似的,说:“你身体怎么样?要是能坚持,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一个钟头后,汽车停在了福星大戏院的附近。

      这个位于藏西路上的福星大戏院,是首都著名的戏院之一,管理上偏向西方式的风格,摒弃了传统戏楼的诸多弊端,使得戏迷可以文明观戏,更有舒适的体验,票价也就不菲了。

      眼下临近五点钟,好戏将要开场,门前很热闹。
      二人将车停在远一些的地方,步行往前去,现代大戏院的漂亮建筑映入眼帘,目光却忽然被别处吸引了。

      戏院前拐角的一片空地上,一帮耍马戏的人正登高爬低地耍着,前头有人卖力地吆喝:
      “咱们也没听什么姚银花,筱兰茗,玉堇珠的份儿,谁听得起呀,一张票就起码要一块几毛钱!这就是咱的董月娟玉堇珠啦:瞧瞧不是一样粉装的脸!还来得更娇小呢!……咱们的马戏不用买票!末了大家帮帮忙,给一两个铜子儿,这也是咱弟兄们的血汗呀!”

      这个马戏班子,极有可能就是薛彩待过的那一个。
      想到薛彩的供词现在值得怀疑,方嘉澍便问:“长官,您要再问问他们吗?”
      郦孟元摇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钟点,说:“先进去找人吧。”

      二人随即快步走到戏院门前。

      门外摆着的戏单公告上,大而醒目地写了今晚的演出剧目,是由董月娟(生)和玉堇珠(旦)联袂主演的绍戏《白山战鼓》。

      郦孟元看了一眼,忽然问:“你知道这戏吗?”
      方嘉澍奇道:“您不知道?这出戏很有名的,是玉堇珠排演的第一出全女班大戏,已经在福星大戏院连唱几天了,场场都爆满,我那个记者朋友,前几天为了抢首演的首报,不惜通宵达旦排队买票呢。”
      郦孟元微微挑了一下眉,说:“走吧,进去看看。”

      二人堂而皇之进去,到了收取戏票的地方,将证件一亮。
      那两个收票的侍役立即吃了一惊,忙不迭地把剧院经理请了过来。

      这经理平常见惯了富商显贵,又常和他们家里的太太小姐们打交道,早已练就一副无可挑剔、笑眯眯的眉眼,上来欠身鞠了个躬,张口就说:“您二位好!大驾光临,荣幸,荣幸!我这就为二位寻一处好位置,包您看得满意!”

      原来是将他们视作来白看戏的了。
      这么理所应当,看来平常没少应付这种事情。

      郦孟元自然是不领这份盛情的,一脸冷峻地看着他,说:“客气了,劳驾带我们去后台。”
      经理很意外,问:“您二位去后台干什么?”

      郦孟元于是又将证件拿在手里,往经理眼前招了一下。
      这个警督证件倒是比什么都管用,经理再不敢多问,忙说:“好,好,跟我来。”

      大剧院的后台设计得十分复杂,又因为马上就要开场了,一些半妆半袍的演艺人员,就在那七拐八绕的过道里吆喝着乱跑,有几个险些撞上方嘉澍,郦孟元留意到,便转过身,示意他走到前面来。
      方嘉澍明白这是照顾着自己的伤势的意思,忙听话地走上前。

      很快到了后台。

      后台颇大,那些油彩妆扮的演员和场务们,对有人上来并不大在意。这里梳妆的地方在外间,数张妆台摆在堂中,而内间专用作穿戴戏服,经理就站在门口,赔着笑脸解释说:“警官,里头都是姑娘们换衣裳呢,您要找谁,让她们出来见吧。”

      郦孟元点头应允,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秦燕的梳头桌师傅?”
      经理惊讶道:“您要找秦师傅?”
      下意识往最边上那个很大的梳妆台看去。

      那妆台边,一个正在给演员整理贴片的女子听见声音,也抬起头,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经理连忙说:“警督大人,抱歉,您看,能不能稍等一会儿?玉老板马上就要上台了,让秦师傅先把她的头面收拾利索了,再来回话,也就耽误几分钟的时间,您看行不行?”
      语气诚恳得不得了。

      方嘉澍倒是能理解,外头几百号买了票的听众等着,要是误了演出,到时候闹起来,就算不至于出乱子,只怕也很不好交代。
      但看郦孟元脸上没什么反应,他便忍不住,在他边上低声说:“长官,不如我们等几分钟吧。”

      郦孟元转过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意思是答应了。
      经理立刻感激不尽,连连鞠躬道:“谢谢,谢谢!您二位请先到这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我让人倒茶来,真是抱歉,二位进来这么久,还没有倒一杯茶,这里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说着,立刻要叫人上茶。

      方嘉澍说:“不用这么客气,我们等玉老板上了台,问秦师傅几句话就走。”
      经理如何肯省这个事?一叠声叫送了茶水来。

      果然,不过五六分钟后,外头琴鼓齐响,戏要开场了。
      十来个侍女模样的小旦踩着鼓点最先出去,秦燕方才所服务的那一位,也在众场务的簇拥下,迎着一阵‘咚咚锵锵’的开场锣鼓声翩然离开。

      方嘉澍对这大名鼎鼎的玉老板实在好奇,眼神下意识跟着走了一截,等瞧不见了,回过脸来,就发现郦孟元正古井不波地看着他。
      顿时有一种被人窥破秘密了的尴尬之感,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把身体坐正了。

      那位秦师傅,这时来接受问话了。
      经理悄声告诉她眼前这二位是警官,她便把秀气的眉头一皱,说:“警察找我干什么?”

      经理倒吸一口凉气,忙按着她的一边胳膊,说:“姑奶奶,我求求你了,好好地回话,警官们问完了自然就走了,第一场戏也就十分钟的工夫,还等着你给玉老板换装呢。”
      转过脸来,朝郦孟元二人笑道:“二位警官,请问吧。我不打扰你们。”
      很快避到了一边。

      郦孟元便朝秦燕说:“秦师傅既然赶时间,那我长话短说,白俄大世界舞厅的经理俞承平,昨天中午在郊外山路上遇袭身亡,关于这件事,我们有一些事情想问你。”

      秦燕的脸上,蓦地一呆。
      “什,什么?俞承平死了?”

      “嗯,”郦孟元点头,“据我们得知的消息,秦师傅和俞经理曾有过一段交情,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秦燕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对此问,更是猝不及防,显出一些窘迫来。
      想着这里人来人往,不能惹人笑话,便深深吸了几口气,等心情平静了,才说:“我从前,从前在韵戏班里,偶尔有空闲,也出去给别人梳头,有一次,我到申艺戏楼给姚老板梳头,碰见了他。”

      “这个姚老板,就是俞承平在你之前的一个情人姚银花,是不是?”

      秦燕面上由白转红,默然片刻,说:“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姚老板,她赏识我的手艺,给我挣钱的机会,我倒和她结识的人私底下来往。”
      苦笑一声,又说:“不过,姚老板大概也不在意这些,她那时候,早已经严肃地表示和俞承平断绝往来了,她是有眼力的人,可恨我识人不清,竟当姓俞的是一个痴情的,白白惹了那一场孽缘,现在他死了,我是没有一点难过的。”

      郦孟元问:“你和俞承平是怎么分手的?”

      秦燕说:“还能是怎么?他那样一个得陇望蜀的人。其实我早知道他有家室,本来也没有立场去求什么忠贞,我就是恨他拿我做幌子,让我在前面,顶着他的情妇的名头,三天两头被他家里的太太刁难,他那真正的心肝,倒是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郦孟元脸色微微一变,问:“你说的人,应该不是文柳儿吧?”
      秦燕说:“文柳儿又是谁?”
      郦孟元反过来追问:“你说的是谁?”

      秦燕冷冷说:“俞承平当初可是掐着我的脖子威胁我不能说出去的,但反正他现在死了,总不能变成鬼来找我的麻烦,告诉你们也无妨,就是那个筱老板。”

      “筱兰茗?”
      “可不就是这位娇滴滴的,眼泪比馥茗湖的水还多的绍戏名角。”

      郦孟元眼神一转,与一旁同样惊讶的方嘉澍对视一眼。

      正在这时,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传来。
      伴随咚咚咚的鼓点,一旁的经理顿时跳了起来,匆忙赶到这边,笑着说:“警官,您看,问得如何了?玉老板要下场换装了呢。”

      话音未落,玉堇珠人已经回到后台了,一帮场务瞬间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给她拆卸起了戏服头饰,这场景简直比打仗还忙,有人喊:“秦师傅!秦师傅!”
      但没有郦孟元的同意,秦燕也不敢走。

      郦孟元在嘈杂声里最后问她:“筱兰茗的孩子是不是俞承平的?”
      秦燕说:“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福星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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