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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需要我的人?” 我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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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黑色商务车组成的小车队开过闹市区后,进入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这是一片处于闹市中的别墅区,每一栋之间的间隔都拉得足够开,只要住的人愿意,他们就可以实现老子在《道德经》中期望的的理想社会: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车队开进最里面的那栋,保镖为我拉开车门,我看着又高又厚的大门,门打开,厚度有保镖整个人侧面的宽度。
安全性如此高的大门,里面住的是一个很怕危险的人?
上车前左右挟持我的两个保镖,进门后,阵型改变了,他们一前一后,我仍旧夹在中间。
一个领着我走前路,另一个再断了我的后路。
走完一条绿荫蔽日的小道,我眼前就出现一栋绚丽夺目的建筑。
它所用的都是雕刻过的染色玻璃,我想如果置身室内,在阳光的照射下,缤纷的光芒会以某种盛大的方式穿透黑暗,很有救赎意味。
突然,我喜欢上了这栋建筑,即便我走进去得到的不会是救赎,而是毁灭。
我呆呆地看了好半天,直到身后的保镖轻声催促我,让我“请进”时,才将我的思绪打断。
我跟着走进去,房子的一楼没有人,上了二楼,两侧都是房间,过道就稍显灰暗阴森了。
保镖为我推开其中一间后,关门退了出去。
刚从阴暗中走出的我很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我抬手护住双眼,在手指的缝隙中缓缓睁眼适应。
一个人映入我的眼眶。
那么强烈的光线下,他却屹然不动,这样一副坚定不移的样子,让我联想到西方教堂里巍峨肃穆的雕塑。
他就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可他完全不像一个怕死到需要厚厚一重门来保护的人。
我放下了手,和他对视,他太强的气场让我好不容易停止的颤抖再次发作。
我想后退,可身后那扇门在我进来后,就被退出的保镖们关上。
他们肯定会在门外守住的。
我永远没有退路。
他正朝我走来,他的脸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清晰,我的颤抖随着他的走进而更加剧烈。
我不自觉地后退,可他向我走来的速度远大于我的后退。
走到离我不到一步的距离时,他停下了,上半身前倾靠近我,我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皂感气味。
我鼓起勇气打量他的脸,很英俊的一张脸,这样一个衣冠禽兽,走在外面,会让多少人情不自禁落入圈套?
很近的距离,近到足够我看清在他的瞳孔里的我是怎样的胆怯。
他在端详我,而我在他的瞳孔里端详我自己。
好一会儿,他终于把我看够了,把上半身收了回去,向我伸出一只手。
这是要和我握手的意思?
猎人与猎物的初次见面,需要这种程度的礼貌吗?
好像我和他握了手,他之后对我的掠夺就变得合乎正义程序了似的。
毫不意外,我打开了他的手,如果作为猎物,我的最终下场是让他在手术台撕得七零八碎,那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至少会让我的尊严不至于失去得太彻底。
打开他的手后,我做好了准备,是一个耳光?还是用尽全力的一脚?
我的身体紧绷着,所有力量都用于防御他接下来的打击。
我闭上眼睛等待,让我意外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睁开眼,迎上的视线无比平静,微微上扬的嘴角甚至带着点纵容意味,好像他预料到了我会这样做。
他这是原谅我了?还是猎物那点无足轻重的抵抗,反而让他感到更有意思?
就像养宠物的人,被宠物小爪小挠后,倒会更爱它们,更想要作弄他们。
“你好,宁夏。”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这次他没有再向我伸出手。
“你是谁啊?”我反问他。
我对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期待,他说他是谁我都不会认识,我的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连我自己的姓名,我也时常忘记。
他又笑了下,人无语到极致,或者对一个人没招了后会展现的笑。
“你觉得我是谁?”他反问我。
我觉得?他竟然问我觉得?他不会无聊到希望从我的嘴里听到什么好话吧?
一个把我关到荒山野岭,让我脑子比婴儿还无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当然是一个邪恶的人。
我没有说话。
他又问我:“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他表情变得认真了。
在他近乎逼视的目光下,我懦弱得不敢说出心里话,我听到我心脏跳动过度的声音,我忽然想到他说不定需要的就是这样一颗强劲有力的心脏。
我脱口而出:“你是需要我的人?”
等我蠢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我这话说得有多暧昧。
我的回答再次得到了他的笑容,这次他的笑,连整齐洁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看来我不自觉地回答,反倒博得了他欢心。
他抓了抓头发,原本固定得很齐整的头发凌乱了几分,我感到这样的他似乎更亲切近人了些。
他望着我,很复杂的眼神。
等等,我和他如此简单明了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用得着用这种复杂眼神?
他对我说:“你说对了,我就是需要你。”
这人真是一个好猎手,在他的引导下,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变得色迷迷了,一场不平等的器官交易,乍一看还以为我成了他的地下情人。
他再次向我伸出手,他说:“我很需要你,我也想变成你需要的人。”
看我迟迟没伸出手,他又加了句“可以吗?”
明明是恳求的话,后面三个字添上去,听起来就像威胁了。
而我屈服于了他的威胁。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默数着,一秒钟过后我就要撤出我的右手,但他却没如我的愿,他把我的手握了很久。
来到这里三个月后,又到了我半年一次的体检。
三个月,够我在他那里得到一点信任,昨晚他告诉我今早会有人带我去医院,我问他我自己去可以吗?
他说如果我想,当然。
今天雨下得很大,没缘由的,我就是对雨带着莫名的敌意。
每到下雨天,我总会感到一点似有若无的腐臭,裹挟着潮湿霉烂的气味向我鼻腔袭来,再灌入我的大脑,我的大脑会被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狠狠刺激,这时我一天的心情和食欲都会败坏掉。
他好像晓得我这点毛病,于是我就算一整天不进食,他也不会说什么,只会为我递上一杯温柠檬水。
司机刚把车停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时,他电话就追来了。
“到了吗?”他问。
“在地下停车场。”我答。
“在一层吗?如果是,进了停车场往右走,最里面那个电梯人会少很多。”
我按照他的指示向那个电梯走去,顺利无阻地到了我要去的楼层。
电梯打开,正对着一条两边封闭的走廊,走过去是连接的另一栋楼,没有窗户,隔绝了雨的声音和气味,我好过了不少。
出电梯往右,早有护士等在那里,带我去了体检室。
我这次的体检精简了许多,只用一个下午就可以完成,我不再有像以往那样,被人当做试验品来解剖的感觉。
体检完毕,我在休息室拿了本书安静地等待结果。
体检的参数,大部分会很快有结果,我要在这些结果出来后,再去诊疗室和医生交谈。
一个小时后,护士小姐告诉我可以进去了。
这个医生姓李,人很和蔼,一看就是那种从出生,父母就致力于将她往这条路上培养的,不像半路出家的“刀疤王五”。
“请坐,宁夏小姐。”真诚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
“你好。”我向她问好。
她没有一开头就向我解释那些我看不懂的参数,而是询问我的心情。
她的笑容忽然让我有了倾诉欲,我告诉她,我的心情不算好,因为这该死的雨天。
她问我可以告诉她原因吗?
我摇了摇头,我是最麻烦的病人,只有情绪的表现,缺乏情绪的缘由。
“那周致衡先生知道吗?”
周致衡,就是和我同居那个男人的名字。
很奇怪,无论是我的名字还是他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叫出来,都会让我一阵的恍惚陌生,因为我既不熟悉自己,也不熟悉他。
我好像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需要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对他的称呼都是“你”,他也同样。
极少数情况下他会叫我“宁夏”,每当他这样叫我时,我都感觉他是在叫另一个人,仿佛这个人沉睡在我的躯壳里,他想要唤醒她。
我说他应该是知道的。
李医生说那看来他很在意我呢。
我心想,我可是对他有用的人,他当然会在意,我曾在一本书里看过,最影响人身体健康的因素是“心情”,很多人却把它排在“基因”“饮食”“日常生活习惯”之后。
我还在一本书里看过,长期保持心情愉悦的畜类,肉质会更美味,更富有嚼劲。
所以一些拥有私人养殖场的富豪,他们的肉食来源,是一批有专人伺候,每天都无比快乐的牲畜。
快乐一辈子,然后在最后意识失去的一瞬,才发现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这算悲惨?还是庆幸?
我说不准。
但我认为它们比我幸运,因为我的生活,总被一股淡淡的悲伤萦绕,好几次我望着阳光灿烂的窗外,眼泪却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还是他发现的,我像被抓包了似的窘迫,语无伦次地告诉他,我不知道这情况是为什么,但他只是无言地帮我擦掉眼泪。
李医生告诉我,我这次的体检参数不算好,但说不上坏。
“还能挽救吗?”我问她。
她笑道:“看来宁夏小姐很在意自己的健康呢,这是一件好事,生命只有一次,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爱护它。”
我摇了摇头,不是这意思,我不是爱护我自己。
我只是觉得,我是他的一件玩意儿,一件日趋损坏的玩意儿,下场无非两种:反正都会坏,不如过度地尽兴使用它(是的,他会使用我);或者干脆直接报废掉,我不认为他会缺我这么一个玩意儿。
“宁夏小姐?”李医生打断我的胡思乱想。
“对不起。”我向她道歉,我刚才没有接住她向我释放的善意。
让别人的好心掉落在地,是一件非常无礼的事。
“没有关系。”她微笑道。
也许是在我看来,真心希望我好的人太少了,一旦发现这种人,我就非常努力想抓住,我有些急切地向她解释:“我只是害怕我变得不健康,就没有用了。”
“没有用?”
我点了点头。
这次她莫名其妙了,她想了会儿,问我:“是周致衡先生这样说的吗?”
我摇了摇头,说:“他是这样想的。”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心里想什么全讲给你听,那就显得他档次太低了,像他们这样的权贵,好像心思全让别人来猜更有格调些。
猜对了,是你领悟上心;猜错了,他们可不负责。
李医生抬了抬眼镜,好奇道:“他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会让你这样想他?”
不好的事?
如果不提他把我当牲畜,或宠物来圈养的事,我还真找不到他出错的地方。
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我和他有关的那种事,频率不算高,感觉也不算坏。
在医者面前想到这种事,这让我脸红地低下了头。
我和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时,他的技巧和爱|抚很熟练,我这个生手不知不觉就被他引诱了,可等我真正和他契合时,我却感到自己反而不像个生手了,至少我的反应不像。
我以为他会在看到我的反应后,对我嗤之以鼻,认为我轻浮无耻,在到处都是眼线的别墅,也能做熟这种事。
可我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任何嘲讽的神色,反倒在我意识模糊时,好像听见他说,“你以前就是这样。”
这是真的?还是出自我的幻想?
如果是真的,我和他以前就如此亲密地接触过,那我为什么会忘记他?或者不是我忘了,是他让我忘了?
如果是幻想,我对他的感情已经产生到需要自我幻想、自我美化的阶段了?我已开始近乎病态地渴望他了吗?
我再次没有礼貌地未给予李医生回应,而她也再次包容了我。
她说:“也许你可以对他提一些小小的要求,相信我,周致衡先生并不是一个坏人,我相信他比你想的要更好。”
不是一个坏人?好人会将我软禁在一个地方如此之久吗?久到我在那里不知年月日。
“比如?”我向她取经,什么程度的要求才算是小小的要求。
“比如让他一会儿结束后到停车场来接你回家,你不是很讨厌雨天吗?和一个人一起度过讨厌的天气,心情说不定会好些呢?”
最后,在她鼓励的眼神下,我离开了诊疗室。
电梯里的红色数字下降迅速,我的手指按在他的电话号码上,却没有拨通的勇气,尽管他是我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
我有些丧气地走出电梯,却在这时接到了他的电话。
“今天怎么样。”他问我。
“不太好。”
回答说出口,我惊讶于我告诉了他我的心里话。
“为什么?”他问我。
我要怎么回答?因为我没有让你来接我回家的勇气?
我沉默了,我好像学不会撒谎,当我能回答一个问题时,我会说实话,不能回答时,我就不说话。
我在电话里听见他无奈的笑声,他说:“你想要我来接你吗?”
这次我诚实又羞涩地“嗯”了一声。
他说:“那你抬起头。”
我抬起头,看见正对电梯口的一辆黑色轿车亮了灯,而他就坐在车里向我招手。
我的步子是从未有过的轻快,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揉了揉我的头,对我说:“今天辛苦你了。”
我没有告诉他,今天是我过去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或者说是我感到最接近幸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