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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刑部官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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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将耳房蒙上一层淡黄的柔纱,映照出铜镜前女子洁白的脸。头梳望仙髻,佩戴银鎏金梅花簪,贝母叉梳,又佐以鲜花点缀。身穿浅桃色彩绣牡丹大袖衫,鹅黄色素缎裙,雾鬓云鬟,貌若观音。寒露小心翼翼地用饰金梅花纱盖头盖上沈关音的发髻,犹如桃花半遮面般轻朦胧似水。
门外传来春荷的声音:“寒露,时辰到了。”
沈关音放下手里的粉扑,最后环顾了这座小小的房间。在春荷和寒露的搀扶下,她踩上绑着红绸带的喜轿。刚坐稳当,外面便传来一声:
“起轿——”
由两个举着绛纱灯的人在前方开路,队伍在孙府狭小的巷子里龟速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在一处偏僻的厢房停了下来。
锣鼓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关音的手心捏了一把汗,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来。
似乎有人察觉到她的不安,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她。
“盥洗——”
“祭酒——”
“合卺——”
“对拜——”
她迟迟不敢抬头,一双眼睛不是盯着地面,就是紧紧闭着。好像只要她不肯相看,一切都不作定数。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安静了下来。
耳边传来寒露软糯的声音:“姑娘,睁眼看看吧。”
花烛的光芒钻进她的眼帘,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看清对面的人后,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跟她想象的截然不同,不是嘴歪眼斜、涎水直流、浑身散发恶臭的痴儿,而是一个威仪棣棣、衣冠楚楚的美男子——
是他,那日跟她一同被关在柴房的男人。
沈关音瞠目结舌。他头戴唐巾,两侧各簪一对花,身穿深青色仙桃杂宝纹道袍,大红色披红。准耸而秀,顾盼左右,锦绣皆为之黯然。他斜靠在圈椅的扶手上,一只胳膊不自然地搭在边缘,表情满是厌烦,他只专注地看着馔案上的几道菜,似乎觉得果腹比其他人和事都要重要许多。
忽然,那人抬眼了,跟鹰似的锐利,在她错愕脸上留下一瞥。
饭菜倒是不差,有松鼠鱼,田鸡饭,山药糕,炒野蔬,奶皮烧饼。
尚未礼成,但他好像多一点眼神都懒得给,仿佛没听见别人说话一样,开始自顾自地倒酒夹菜。春荷站在他的馔案旁,端着沃盥用的手盆,一脸尴尬。
寒露低声安慰她,“做自己的便好。”
待到其他人屏退,男人此时已将东西吃的差不多。他的很仔细地将鱼肉挑走,不剩一点渣子,最后用浓茶漱了口。他自顾自地将外衣脱下,整整齐齐地搭在衣架上,以一个古怪的姿态躺到床上。
沈关音吃了几口饭,便觉得食之无味。她又回头看了看男人,只见他一条人横在床沿,已经阖眼入睡。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坐在这座布置还算精致的房间里,她倒觉得自己像多余的那个。
“是你?”她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她前日还对那个柴房的囚徒尚存的几分同情,现在已经分毫不剩。别人再困难,她也不能先舍弃自己的感受。
男人的声音悠悠响起:“是我又如何?”
沈关音转过头,不知那人什么时候微微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地面。
沈关音心中没由头地窜起一股怒火:“你是不是跟他们合伙耍我呢?看我好欺负是不是?你这个骗婚贼!”
男人不以为然,“是不是有那么重要么?”
沈关音“啪”地将簪子扣在桌上,说道:“怎么不重要?我一个良家女性,被欺侮却只能嫁人,罪魁祸首却一点事没有!你就算是个猎户,也应该……”她说不下去了。
男人说道:“我并不知道你为人所欺,也没有伙同其他人欺骗你。当然你也不知道我的事。”
沈关音愣了一下,看着他不说话。
他说道:“我在山林里过夜,躺在驴车才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污浊不堪,裂缝的桌子,带着灰的床榻,大呼小叫的男主人,还有没大没小的仆役,用着锦缎华披,却一点矜持和教养都没有,也就被子用着舒适些。”
沈关音:“……你一个猎户,要求还挺多。他们说你是呆子,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说道:“我不关心他们怎么看我,不过是一群苍蝇而已。”
***
第二日,沈关音穿上一件桃粉褙子,绾了盘龙髻,挑了香草、粉黄千叶菊,在铜镜前仔细将衣服整理好,便出发去向乔夫人问安。
因为来得早,沈关音还要等乔夫人梳洗、用餐,最后拖了三刻钟才唤人进来。
“呦,关音,才成婚呢就过来了?”她把手中的青花茶杯放到黄花梨案几上,拿出真丝绣花手帕擦了擦嘴,自顾自地说道:“这个婚事,你也莫要怪姨父母。你到底是年轻气盛,做事顾不得首尾。要是传出去了,对你我都不好。你那相公,是个实在人,我和你姨父都考察过了,你和他成了家,我们便放心了。”
道貌岸然,装模作样。沈关音心里愤懑,但仍然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乔夫人掀了掀眼皮,冷淡道:“管事的告诉我,他有些心病。你既是他的妇人,好生照料便是了,别疑神疑鬼的。莫非,你对我们给你安排的这桩婚事有意见?”
她握紧帕子,说道:“其实,我今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她稍微欠了欠身,说道:“姐儿尚在开蒙的年纪,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打从几个月来,功课做得也不少,耽误不得。姨母,我知道您最为姐儿着想……”
乔夫人笑道:“原来如此,难为你的苦心了。只是你现在已经成了家,少不得要相夫教子。你若真有心,还是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吧。你看可好?”
“那月例的事……”
乔夫人打断了她:“钱么好说。至于那边……他一个病人,也不能指望干得了什么精细活,月份便从你这里一并出了吧,毕竟你是他妻子,操劳些是应当的。”
“但是,夫人……”
“哦呦,赵嬷嬷,我累了,快扶我回去休息。”乔夫人用手揉着太阳穴,说道:“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关音,你回去吧,这事就这么定了。”
沈关音还想说些什么,无奈被赵嬷嬷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她只好把话都咽进肚子里。
一早被晾在外面不说,请求复任又失败,原本不多的月例现在还得拿出来养一个人,沈关音可以说身心俱疲。她闷闷不乐地回到新房院子,便听见一阵嬉笑打闹声。
“哟哟哟,大王,大王~~~”一个女人尖声道,“您可悠着点,别把身子骨累坏了~”
沈关音停住向里看。仆人柳树,丫鬟柳条儿,几个仆役,正围在那男子身边大叫大闹。而院子里还有几个人,权当没看见似的,各自干各自的活儿。
他穿着直裰小帽,默默地坐在交杌上眯着眼,晒太阳。
柳条儿用袖子捂住鼠脸,尖里尖气道:“大王,你怎么不说话了?大王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呀~连句话都不跟我们说,不会得让我们把天上的七仙女请来,才能让您吐一句玉音吧?”
院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柳树笑得躺在地上乱蹬,一脚踢掀了刚收拾好的篓子,米撒了一地。
沈关音看了,无端生出一股怒气,便气势汹汹上前,“你们在做什么?”
欺负人不说,还欺负到人家里来了?真不像话!
“哟!这不是呆子的媳妇吗!”柳树一双鼠眼泛着精光,“看看谁来了?大王快看看,你的王后来救驾了!”
“参见王后——”几个人在地上趴着行礼,“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关音怒极,一把抓住男人胳膊,“别理他们,跟我走!”
说完,她便扯着男人衣袖,头也不回地回到房间。背后,柳树高声嘲讽:“大王王后万福,别忘了早日生个小大王!”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后面便传来一句冷冷的声音:“放开。”
沈关音偏就扯着他,不忿道:“你怎么软得跟个柿子一样?”
男人不屑:“你硬得像石头,到头来还不是现在这样。”
沈关音先前在夫人那头吃了瘪,这头帮了人却不领情,心中难免窝火:“帮你你还不领情,真没心没肺!我现在还得拿月例养你!你这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男人冷笑一声,将手大力抽离:“我叫你养我了?”
沈关音控诉:“你能不能弄清楚?现在根本不是谁养谁的事!而且说到底,我根本不想嫁人……”
男人说道,“你想要和离书,还是放妻书?我现在就帮你写。”
沈关音眼泪汪汪,梨花带雨:“你把我放了,日子就好过了?没有靠山,只有寄人篱下,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
“找靠山?你想的是这个啊,我看倒不如看看这府里有什么值钱东西,偷过来卖掉,赃款正好补贴月例。”
沈关音大惊失色:“你在胡吣什么?”
她亲爹爹可是刑部官员。刑部官员的女儿,跑去当古董飞贼?简直辱没门楣!
男人道:“有人这么干过,偷的还是宫样瓷瓶。”他嗤笑一声,“当然,成色不怎么样,模仿地很拙劣。”
“谁?”
“隔壁院子的,要不然我们加入,跟他们一起销赃?”
“你就知道出些馊主意!”沈关音不悦,“我只当良民。”
“那我便给你和离书。”男人说道,“不过我也有事相求。管事是我舅舅,而今不在府中,我求不得他。”
“你想要什么?”沈关音摸了摸眼泪。
“我恐怕有内伤,想求个郎中。你能给我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