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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他不配 ...

  •   金明池虽以水嬉闻名,但宝津楼前有一大片平地。当年太子登基后,时常携妃嫔、引宠臣,在此处骑射打马球,喧阗之声,曾不绝于耳。

      前些日子雨水连绵,京中的公子小姐们成日拘在屋里,早闷得发慌。待到近日放晴,皇后亲自下了帖子,邀京中诸多官眷携自家公子小姐来金明池打马球。

      说是皇后相邀,可能踏进这马场的皆不是泛泛之辈,谁不明白实则是皇帝的意思。虽说遍邀,能来的大抵都是三品以上的官爵。能被皇帝邀请,是何等无上的荣光。

      金黄的御帐内,雍王独坐其中。有宫人俯着身子恭敬地奉茶,被他挥了挥手退下。

      他的目光落在喧闹的马球场上。一声锣响,十几匹骏马同时撒开四蹄。陈见玄身着一身束绣的玄色窄锦袍骑在马背上,腰间暗金蹀躞带将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端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模样,衣袍随风猎猎作响。

      对面三名骑手朝他围堵过来,马鞭挥舞,气势汹汹。

      陈见玄面不改色,双腿一催,迎着合围之势正面冲锋。在两马即将相撞之际,他蹬里藏身,挂在马鞍一侧,从两匹马的夹缝中侧跃而过。起身的刹那,球已在杆下,众人还未回过神,他猿臂舒展,马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满弧。

      马球擦过草皮破空而去,激起一路残叶,直直撞入数丈开外的木球门中。

      马球场上立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喝彩声。

      陈见玄俊朗的样貌本就惹眼瞩目,引得无数贵女春心萌动,现下与人打马球,颀长英挺的身形落在众人眼里,更添几分少年将军的锋芒。他每进一个球,场上便掀起一阵喧闹,一阵高过一阵。到后来,连那些原本兴致缺缺的京中贵女也挤到前头来看,手中执着团扇,见他英姿飒爽进球的模样,忍不住跟着一声声叫好。

      雍王微微勾起唇角,眼底噙着得意与欣赏的笑意。

      不到半个时辰,对面几个公子哥已累得气喘吁吁,却连一个球都未能进。

      陈见玄压根没数自己进了几个。

      比赛还未结束,他便驭马离开了球场中心。留下一脸疑惑的人群,还有许多怀春少女悻悻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脸不舍。

      周奉安自来服侍他下马,接过马杆,递上湿润的帕子,被他推开。

      这半个时辰,他连汗都没流。

      他大步来到雍王的御帐内,也不行礼,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宫人奉茶,他随意摆了摆手,没接。

      “怎么不打了?”雍王挥了挥手,屏退众人。御帐内只剩他二人。

      陈见玄百无聊赖地玩着飞镖,眉头微皱,“吵得很。”

      他素喜静,平日在家都不让下人在跟前晃荡。

      方才在马球场上,进一个球便闹一阵,进一个便闹一阵。他嫌烦,索性下了场。

      那三个对手见他下场,也累得没了力气再留在场上。没多久,马场上便换了新人继续打。

      雍王笑了笑,伸手端起茶盏品茗,“也是你难遇敌手。”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也就当年陆家那个小子能和你打个来回。”

      众人都忌讳提起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不会忌讳。他口中的陆家小子,是太子岳丈家的幼子,陆钦。

      当年陈家被抄,太子本想把陈家满门赐死,是陆家求情,陈见玄才活了下来。

      人生许多事,一多半是运气使然。被抄家时,他活了下来;而后来陆家满门抄斩,只有陆钦一人逃出生天。

      隐姓埋名,不知现下藏于何处。

      陈见玄听罢没什么反应。他心里惦记着别的事。

      自那天以后,兰因便再也不曾出现在他视线里,更别提说话。

      皇后亲下了帖子到陈府,他本不乐意去——马球、宴会、赏花,说穿了都是拉拢朝臣的手段。雍王知他性子,一般不会把帖子递到他跟前。

      回京至今,也就这一次,他到底不能再拂了面子。

      他想带兰因一起去。可去了她的院子,只看到紧闭的房门。他站在外面,眼前浮现的却是她那日万般绝望的神情。

      他往里头张望,却瞧不出什么,他在她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独自离开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球场上仍有公子小姐在打球,却远不及方才陈见玄上场时那般喧闹。

      有太监过来,在帐外恭敬道,“陛下,中榜的进士们在外等候。”

      前段时日新科进士明示天下,其中有几个雍王甚是欣赏。

      也不止是欣赏——朝中越多他的人越好。这几年来,除了一些位高权重、他尚有顾忌的,其余的能拔除的都拔除了,朝中空出许多位置。

      进士中榜,接下来便是天子门生填补这些空缺。

      “让他们在缀霞亭候着。”他并不急着见。

      太监领命退下,却又被叫住。“等等。”

      “进士里头,有一个叫赵诵的……”雍王想起什么,叫住他。

      陈见玄手中的飞镖在他指缝间倏地一停。

      太监答:“是。”

      雍王思量片刻,“让他过来。”

      这些高中的进士中,雍王最为欣赏的就是赵诵。

      在一众堆金砌玉的锦绣辞章里,此人的文章却骨正神清,落笔有风雷隐隐之声。

      当然,最要紧的并不是这个——最要紧的是,他出身不是士族。

      忠臣、直臣,都不是帝王最需要的。帝王最需要的,是如陈见玄这般的孤臣。

      士族牵扯太多,利益之外还有利益,顾虑之外仍有顾虑,用起来不顺手。

      太监领命欲去,却被一道冷沉的声音截住。

      “等等。”

      陈见玄不紧不慢地看着雍王,“陛下预备给他什么官职?”

      他平时极少唤“陛下”。雍王察觉出他的异样,道,“先给个从六品的侍读学士,让他历练历练……怎么?”

      陈见玄一贯不掺和雍王提拔文臣的事,今日却破了例。

      他阴沉着脸,眼神晦暗。从六品侍读学士——不出意外,三年内便可升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再几年,便可入阁。

      这是直奔天子近臣的路子去的。

      “可是不妥?”雍王看出他脸色不对。

      陈见玄抬起眼眸,眼底闪过几丝阴鸷,微微勾起唇角,“是有不妥。”

      他顿了顿,平板的语气里掺进几分阴狠,“他不配。”

      瞧他来了兴致,雍王觉得有些意思,意兴阑珊地问道:“那你觉得给个什么官职好?”

      陈见玄随意瞥了一眼喧闹的马场,片刻后说了一个词。

      候在一旁的太监大惊,几乎收不住脸上的神情。

      雍王脸色一沉,“你让他去放马?”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胡闹!”

      却见陈见玄面色不像玩笑,雍王皱了皱眉,也没了见赵诵的心思,挥挥手让太监退下。

      雍王放下茶盏,疑惑道,“你与他有过节?”

      瞧这架势,他忽然挑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抢了你的女人。”

      陈见玄脸色不大好看。

      他依旧把玩着手中的飞镖,冷冽寒光映在脸上,冷声道,“我是与他有过节。”

      雍王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神情——和当年两人一同杀入皇宫取太子性命时一模一样。

      阴狠,邪性。

      “恨不得杀了他。”风烈烈地窜进御帐,直卷得黄绸翻涌。方才还暖和的帐内,霎时窜出几分寒意。

      雍王沉默了。

      与陈见玄相交越深,他越深切地体会到,陈见玄是一个包着人皮的野兽——血腥,疯狂。

      他做人做事,全凭性子。正如方才打马球,高兴了便上去打两把;不高兴了,哪怕再进几球便能拔得头筹,也能直接舍了。他不在意结果,只在意自己的心。

      雍王喜欢他权欲不重。权欲重的人,绝不舍得舍弃自己呕心沥血挣来的一切。那些人需要时刻防备,防着哪一日会不会突然在你背后来一刀。

      陈见玄不会。他会算计,但不屑算计。他有他的疯狂和不计后果,但这样的人也好拿捏——只要给他想要的,他便会忠心不二。

      孰轻孰重,雍王心里分得清楚。在他心中,一百个赵诵也比不上半个陈见玄。

      但他仍是想不通,“你何时与他有了过节?”

      陈见玄垂眸不语。

      雍王见状也不追问。陈见玄虽疯,却不是傻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有数。

      雍王又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缓缓道,“赵诵不能杀。天子开城门招揽贤才,若杀了他,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他沉着声音,“你在朝中名声本就不好,再多一条不问是非、滥杀无辜,对你不利。”

      陈见玄不欲在此处久留,起身三两下收了飞镖,“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若不然,当得知兰因要嫁给赵诵的那一刻,他早就提刀去了赵家。

      雍王叹了口气,叫住他离去的背影,“你若不愿他在京城,我允他去个地方做个县令便罢。”

      陈见玄听完,没再说要杀赵诵的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接过周奉安奉来的披风,在下颌处系好,接过马鞭,翻身上马,离开了喧闹的马球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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