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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被觊觎的道士哥哥 携师弟进城 ...

  •   南长山,与青琼山完全天差地别,上山的一路间,鸟雀啁啾,清泉击石,明媚日光穿越林叶缝隙,让人不禁以手撑额,以抵挡这过于热情的光线。

      小心别开最后一截横在面前的枝叶,林稚终于看到这座隐在半山腰处的道观。

      推开大门,内里一片萧瑟,了无生气,俨然很久没住过人了。

      林稚提步向前,越向里走,眉头皱得越深,观里乍一看是破败之景,只是细细看过一圈,在这层破败下,依稀能找出几处有人居住的痕迹。

      指腹擦过房里木桌桌面,指腹上只多出薄薄一层浮灰,可是按林如琢所说,南长山早在三年前便被灭门,如此想来,桌上怎么可能只积了这样薄薄一层灰。

      而且……

      林稚蹲下身,循着一股腐烂之气看向床下,能看到一只腐烂着蝇的果子。

      是海棠果,方才上山路上林稚还摘下几串充饥。

      这里一定有人。

      少年抱胸而立,踩着轻悄的步子,缓慢贴近门页,顺着缝隙向外看,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落叶被风推着刮过路面的声响。

      要想了解三年前青琼山究竟发生过什么,问山下居民是不得已的下策,若是能找到此时还在道观逗留的人,方为上上策。

      林稚寻了一处高地,盘膝坐下,静待此人的到来。

      他是今天来,还是明天来,还是……永远不会来了。

      求您,告知我一个准确消息,青琼山上,还有师兄在等我。

      夜半时分,林稚眼皮微微弹动,他并未睁眼,而是耳尖稍动,循着那道细细小小的拖沓脚步声,抬起眼睫。

      那是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男人,佝偻着背,径直去了林稚午间探访过的房间。

      一盏油灯将这人模糊的身影映在雕花木门上。不多时,房门被这人惊惊惶惶推开,他该是发现屋内有除他之外的人进出过的痕迹。

      在他慌张回望周遭,踉跄着步子奔向道观大门时,林稚飞身而下,劲风擦过这人蓬乱的发,露出一双饱受惊恐的眼睛。

      他啊啊地叫,林稚高举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他说——

      “观您也是道家子弟,我是青琼山人,来此寻找师叔。”

      林稚掏出怀中护送一路的半月环,玉环上晕有他的体温,触感温润。

      这个流浪汉一般模样的人在见到这只半月环时就定住了,活像是被雷电掣了一鞭子,腿脚生根钉在远处,脊梁却直抖,抖得让林稚抖不忍心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这蓬头垢面的人开口,声音却出奇的灵秀,因为久未说话,磕磕绊绊:“你,你来找师父?”

      林稚眉心弹跳,再一次仔细看这人,从他满是黑灰的眉宇间,竟是看出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俊秀来,他流下清泪,猝不及防地,双手猛得攥住林稚的胳膊。

      活像是被铁钳钳住一样,林稚痛苦地皱起眉毛,却没有拨开他的动作。

      只因这人看起来实在比他脆弱太多。

      林稚问道:“师叔现在在哪?”

      此话一出,这人猝然跪倒,林稚防备不当,也被他捋着袖子单膝跪地,听到这人哆嗦着唇,抖出来几字。

      “师父他,早在三年前,被一个自称师叔的人杀害,师兄师弟们欲为师父报仇,将他团团围住,都、都被他杀了——”

      “我、我因外出砍柴,这才逃过一死。”

      “你知道吗?那个人手段残忍,我们的大师兄,是被他系在密林深处一颗树上,活生生被路过猛兽啃食殆尽的……”

      冷汗贴着林稚的额角滑落,他听到自己扭曲的音调:“你还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吗?”

      这人瘫软在林稚怀里,攥着他的手,眼睛瞪大到极限,惊恐的模样似乎那天尸横遍野的惨状再次出现,他告诉林稚一个残忍的事实:“那人,他穿着一身火红的新郎服……”

      林稚发了疯一般站起身要往山下跑,却被这人抱住小腿,涕泪齐下地哀求:“既然你来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去搬救兵,我身上有师父托付,这辈子除去飞僵现世,我决不能下山!”

      林稚因为他的拦腿一抱面朝黄土摔在地上,拳头狠狠锤在地面,一张秀气的脸狰狞成恶鬼罗刹,讲:“那你现在可以下山了!飞僵几天前早已出世!”

      *

      鼓膜嗡嗡响,邵炎那句话砸落耳际,林子墨脑中充斥着嗡鸣声,手脚失力,意识回笼之际,他正匍匐在地,紧紧抓住胸口。

      很怪异的感受,明明对南长山的众人,对师父,他见都没见过,那胸口传来的剧痛,又是为什么呢?

      林如琢尖声嘶吼:“邵炎!我要杀了你!”

      邵炎不紧不慢回嘴:“好巧,我也是。”

      可是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作,林如琢脊背塌陷,目光紧紧凝在林子墨身上。至于与他五步之隔的邵炎,更是表情冷硬,唯恐林子墨不相信他的话。

      过了许久,林子墨才踉踉跄跄撑剑起身,如一具提线木偶般摇晃着身体,塌陷的眼皮下有什么在汩汩涌动,黑发被风扬起尖锐的弧度,刮在他平直的唇角。

      “我才是,该把你们悉数杀掉啊。”

      剑指眉心往下一寸,一念一动,天目即开。

      林子墨再次“看”见,就在身前十步远,一团熊熊燃烧的黑气——来自飞僵体内。

      一招一式,如有神助一般,林子墨使得切实漂亮。耳边有道含混不清的声音,老者教他,如何镇尸,如何压邪,直至最后,老者拆掉随身的铜钱剑,将铜钱分给弟子们,道:“压在舌根下,可助你们抵挡一次飞僵的夺魂啸。”

      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可是舌根发苦,往事如在近前。

      铜钱剑直直刺进邵炎心口,不,没有刺进。

      沾在他身上的铜钱部分,化作铜水,落在地上,发出微不足道的轻音。

      邵炎握住那截皓白手腕,声音很轻:“跟我离开这里。”

      林子墨听到自己从未有过的冰冷平直的声音:“去哪?”

      邵炎大掌落于他侧脸,道:“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耳后利风卷过叶刃,削断林子墨颈边细发,一道再不做掩饰的,鬼魅般的声音,在内力运作下像是附在林子墨耳边说出的一般。

      “我说要你们走了吗?”

      “邵炎,你以为说出这些我就败于你之下?五百年前我是新君,你为负隅顽抗的前朝罪臣。五百年后,你依旧,不可能,比得过我。”

      林子墨后脖颈猝然被切出一圈血线,同时,他听到林如琢重归不以为意的语调。

      “你想跟长生种比命长吗?今天我杀了他,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他重新投胎成人。可是你呢?”

      不怕死地贴住林子墨后脊,越过这人平直瘦削的肩头,看进邵炎眼底,满是挑衅。

      “你是僵尸诶,都不用我出手,就会有大把大把的道长前来收你,你会杀人吗?你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啊,我等你再次被镇压的好消息。”

      等他话落,邵炎不紧不慢问道:“说完了么?”

      不得回应,利爪穿过林子墨肩头,直戳进林如琢口中,两根长指甲反从林如琢眼眶勾出来。

      可林如琢还在笑,笑得含混不清,频频倒气,在他手中,一根极细极利的银线,在邵炎手下覆灭成灰。

      邵炎一脚踢他到那具汽车残骸,他丝毫没被激怒,用着陈述事实的语调,说:“我不会让他死。我夺他一双眼睛,今天便还他一双。”

      盘旋在山体上方的尖锐笑声猝然停下,半响,一具面容尽毁的身体扶着车身站起,嘴边还有忘记落下的微笑。

      林如琢听懂邵炎的意思了,他要把自己一双浸淫尸气百年的眼睛换到林子墨身上。

      身体在发抖,不知是不是因为脸上的剧痛。林如琢迈步向前,质问:“你疯了?”

      林子墨也意识到有一种恐怖正在向他袭来,天眼闭合后,他面前是一片虚无,挣扎着要逃离邵炎桎梏。

      他不要变成僵尸,他才不要变成那种东西。他还有师弟!师弟还要见他啊!

      他怎么能变成一具僵尸呢!

      “你放开我!”

      “你给我把他放开!”

      刺耳的吼声中,林子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揪出来一道从中脱颖而出的噗嗤声,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曾经,它就这样降临在自己面上。

      林子墨方寸大乱,恐惧叫他口不择言:“师弟!师父!师叔——救我——我不要——”

      他痛苦的呼喊在面上沾染尸液,灼出滋滋声响时戛然而止。

      僵尸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在他的脸上,就在他的脸上啊啊啊——

      唯一可以救他的,是那个男人。

      痛苦叫人落地,林子墨咬住舌尖,将那个即将冲破齿关的称呼咽进肚中。

      心胸都因为面部的异样翻滚,五脏六腑仿佛交换了位置,耳中涌出胆汁,眼眶叫嚣恶心反胃,至于心脏,它张开眼睛,越来越清明,越来越清明,看见面前的血窟窿。

      邵炎对他微笑。

      “你看,你的眼睛又回来了。”

      林子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颤抖抖举起手,月光下,那是泛青的色泽,上面缠绕着难看的黑色纹路。

      想大叫,可是,利齿碾过唇肉,有属于人类的血液,毫不留恋地离开这具躯壳。

      远处的林如琢维持着伸手够什么东西的姿势,在目睹林子墨一瞬间的变化后,手臂垂落,面上的液体不知是泪是汗。

      他喃喃着,似乎是自言自语。

      满是懊悔:“杀了你,该杀了你的,我早该杀了你的……”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勉强站起身,面庞因为强大的自愈能力已经修复好一半。

      半是俊美如神邸,半是恶邪如修罗。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漫出朵朵尖锐的花刺。

      他拾起林子墨那柄被融化大半的铜钱剑,涣散着目光。

      “但没关系,谁说僵尸没有灵魂,谁说僵尸死后不能再入轮回。没事的,没事的……”

      邵炎并不阻拦他,只在林如琢手持剑柄,抵住林子墨后心,铜钱剑烧灼这个出世不久的小僵尸的皮肉,邵炎却是紧紧按住林子墨的挣扎,任他痛得嘶声叫喊。

      有些事,做到绝处才能让他心死。

      铜钱剑一寸一寸,缓慢却不容置疑地没入主人的身体。

      不够,还不够……

      林如琢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握住剑柄,力道之大,林子墨的身体吞没剑柄,而长剑另一头,带着林子墨的血,刺进邵炎体内。

      “师、师叔……我疼……”

      骤然松手,林如琢双膝磕到地上,仰头,林子墨在看他,那双被黑雾缠绕的眼,那两枚抵住下唇的尖牙,让他距离林如琢是那样遥远。

      陌生的面庞。

      一只大手盖住林子墨的脸,半点青白肉皮都不露出来。

      不知何时,浓云消散,月光当头而下,洒在邵炎可憎的面上。

      他向林子墨絮絮低语:“你的师父,你的师弟,你的师叔,他们不要你了。可是子墨,我要你,我可以永生永世伴你左右。”

      从他眼眶处仍在不住流淌黑液,落到林子墨身上。

      可是这时候,他不再觉得这道气息难闻,黑液也再无法将他灼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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