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的名字 ...

  •   十年前。南方乡下。

      后山那片青梅林长得正疯,蝉鸣声大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还有青梅特有的酸涩清香。

      他蹲在这次和父亲谈生意的老爷爷家后院的那棵老青梅树下,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他不想跟父亲去谈生意,一个人跑到后院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落下来。

      不,不是落——是一个小女孩从树上跳下来,差点砸到他。

      扎着双马尾,白裙子沾了泥和青色的果汁,脸上也花了。她手里攥着一把青梅,有的已经咬了半口。

      她一点都不怕生,一落地就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是鸿渐叔叔家的小孩?”

      他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从手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青梅,递到他面前。

      “尝一个?很酸的,但吃完会回甘。”

      他看着她,没接。

      她把青梅往他手心里一塞,动作霸道又自然,“你吃嘛,我不会骗你的。”

      他是被那酸味刺激得皱了眉。她笑得前仰后合,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酸完之后,嘴巴里是甜的。”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那丝甜从舌根慢慢泛上来。

      小女孩把她身上带着她名字的布贴撕下来,递给了他。

      “这是我的名字,我们做朋友吧!”

      小女孩笑着跑远了,回头冲他喊:“下次见面,我请你吃甜的!你记得我哦!”

      他手里还攥着她给的那颗青梅。

      后来青梅烂了。那张写着“许攸宁”三个字的布贴,他留了十年。

      ——

      许攸宁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间隙,脑子里还残留着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碎片。

      她看着下面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看着阳光穿过窗户落在课桌上,看着后排那些或好奇或漠然的表情。她的目光在扫视中忽然顿住了。

      最后一排,北窗边。

      一个少年靠在椅背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棒球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领口。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眉眼,但遮不住那双狭长的、带着几分厌世的眼睛。右耳垂上有一枚黑色哑光耳钉,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位置很显眼。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好奇地打量她,也没有假装不在意地低头翻书。他就那么靠在墙上,像一棵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安静,疏离,仿佛这个热闹的世界与他无关。

      但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穿过整间教室,越过二十多颗攒动的人头,稳稳地、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好像在说“好久不见”

      他好像早就认识她,而且很熟悉。

      许攸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住了,不紧,却挣不开。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后她发现,那个少年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我想坐那个位置。”

      许攸宁指着季寒声左边的空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老周看了看北窗边那个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有点犹豫:“那边常年没有人坐,而且太阳照不到……”

      “没关系,”许攸宁笑了笑,酒窝浅浅的,“我不怕冷。”

      她抱着一摞课本,走过一排排课桌,走到那个北窗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来。

      放书包的时候她动作很轻,放下课本在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笔袋是浅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她把文具一样一样摆好,黑色的水笔,荧光笔,橡皮,在笔槽里排列成一条直线。

      然后她侧过身,胳膊肘撑在季寒声的桌沿上,托着腮看他。

      “你好呀,”她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叫许攸宁。”

      季寒声没动。他甚至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上上下下地晃,像是在数几片叶子会被风吹落。

      “季寒声。”他说。

      语气很淡,像是报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名字。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许攸宁看着他的侧脸。

      她注意到他的下颌线很清晰,鼻梁很高,睫毛其实很长,只是被刘海挡住了。他又瘦又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常年待在阴影里、很少晒太阳的白。

      她注意到他的校服袖口有一点磨损,左手虎口处有一个很浅很浅的伤疤——像是受伤了。

      她还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右手手指,在微微蜷缩。像在忍耐什么。

      “你的耳钉好漂亮,”她忽然说,“戴了很久吗?”

      季寒声的手指顿了一下。

      “……九年。”

      “为什么打耳洞?”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攸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风从北窗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在这一瞬间,她隐约看到了他完整的眉眼——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像是装了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等人。”他说。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许攸宁没有追问。

      但她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季寒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她脸颊的酒窝上。

      十年前的青梅树下,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酒窝。
      ——

      下课铃响了。

      阳光从南窗慢慢走到北窗,在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终于在季寒声的桌角投下一小片薄薄的光。

      这是他在这个教室坐了两年来,第一次晒到太阳。

      他不知道这和那个坐到他左边的女孩有没有关系。

      但他把那片光留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挡。

      许攸宁刚把笔记本合上,面前就呼啦啦围过来一圈女生。

      “攸宁攸宁,你裙子在哪儿买的?好好看!”

      “伦敦是不是经常下雨呀?你会在那边撑那种黑色长柄伞吗?好有感觉!”

      “你数学竞赛拿过奖?天哪,以后可以教我数学吗?”

      问题像糖豆一样噼里啪啦砸过来,许攸宁一个一个接住,嘴角弯着,酒涡时隐时现。她的回答不长不短,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自己显得话多——像一只初进一片丛林的兔子,温和而警惕。

      这时候,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便签纸,像变魔术一样在她眼前晃了晃。

      许攸宁抬头。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满教室的白皙里显得格外扎眼。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上撒着一小片雀斑,笑起来嘴角歪歪的,带着一种天生的狡黠——像一只森林里蹿出来的小狐狸。

      “许攸宁同学,”女孩把便签纸推到她面前,上面用荧光笔写着一行大字:“林知夏,江湖人称夏姐,你的前桌。”

      “林知夏同学,你给自己写的备注还挺长。”许攸宁弯了弯眼睛。

      “那必须的,”林知夏直接整个人都转了过来,俩个手搭在她肩头,完全不像刚认识的,语气熟稔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我跟你讲,这个学校我混了一年,上到班主任老周的老婆爱吃什么馅的饺子,下到后门小卖部老板的猫生了几只崽,没有我不知道的。你以后有什么想问的,找我。”

      “找你要收费吗?”

      “收费?”林知夏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眼珠子转了转,“第一周免费试用,之后看心情。”

      许攸宁被她逗笑了,酒窝深深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来之前其实有点紧张。新学校,新同学,新城市,一切都是陌生的。她甚至想过,会不会像在伦敦的时候那样——同学对她客气但疏远,因为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有口音,有不一样的习惯,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但这个叫林知夏的女孩,好像天生就能打破那层玻璃。

      “对了,”林知夏忽然压低声音,朝后排努了努嘴,“你怎么愿意坐那个冰块旁边的?”

      “什么冰块?”

      “就他啊,”林知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季寒声。年级里出了名的生人勿近。他几乎从来没说过话,之前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直接绕过人家走了。你坐他旁边,你小心他凶你。”

      许攸宁想起刚才那短暂的对话。

      他说“季寒声”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哑的,像生锈的铁丝被风吹动。

      他说“九年”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他说“因为等人”的时候,日光刚好从北窗移过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不凶,”许攸宁说,“他只是不太会笑。”

      林知夏挑了挑眉,那双狐狸眼闪过一道意味深长的光:“哦——你才认识他五分钟,就替他说话了?”

      许攸宁被她看得耳尖微微一热,还没来得及反驳,前排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猫爪子勾了一下丝绒窗帘。

      “知夏又在欺负新同学了?”

      一个男生从前排转过身来。

      他只转了一半,侧着身子,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懒洋洋地靠着。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锁骨若隐若现。

      他长得确实好看。

      不是季寒声那种阴郁冷冽的好看,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攻击性的好看——眉骨高,眼尾微微下垂,嘴唇薄而红润,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斜,露出一小截犬齿,像是随时都在说“我逗你玩的”。

      他的眼神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神。不直勾勾地看,而是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来,像一把软尺在丈量什么,最后落在你的眼睛上,微微一顿,然后笑。

      那种笑很轻,很淡,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在撩你。

      “你谁啊?”林知夏的语气一下子变了,从刚才对许攸宁的温柔变成了带着刺的冷淡。

      “我?”男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印着一个潦草的签名——不知道是哪个女生的字迹,“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昨天课上睡着时候,你在梦里还喊我名字来着。”

      “我喊的是‘滚’。”

      “那就是滚到你心里去了。”

      林知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抽搐——不是生气,是憋笑。

      许攸宁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注意到,这个男生虽然话是说给林知夏听的,但目光却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的眼神变了,从轻佻变成了意味深长好奇,仿佛他早就认识她了一样,像一只闻到了新气味的猫。

      “新同学,”他朝许攸宁微微抬了抬下巴,“我叫江与舟。江水滔滔的江,与子同舟的与舟。你可以叫我江少,也可以叫我舟哥,当然——直接叫哥哥我也不介意。”说完他向季寒声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与舟!”林知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力道足。

      江与舟被她这一拍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知夏姐吃醋了,我收敛点。”

      “谁吃醋了?”林知夏冷笑一声,“我只是不想让你祸害新同学。你祸害的女生还少吗?”

      “祸害?”江与舟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去,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我什么时候祸害过别人?我对每一个都是真心的。只不过——”他的目光落在林知夏脸上,顿了顿,“真心的保质期有点短。”

      “你的保质期是以秒为单位的吧。”

      “对你不是。”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不自在时的小动作。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而危险:“江与舟,你是不是对每个女生都说这种话?”

      “不是每个,”他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只有好看的。”

      “那我也是其中一个?”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说了第二遍的。”

      这一回合,林知夏没有接话。

      她移开了目光,翻了个白眼,但那个白眼翻得太慢了——慢到许攸宁清楚地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小麦色的皮肤上,那点红特别显眼。像晚霞落在秋天的麦田里。

      许攸宁安静地坐在中间,像在看一场双人网球赛。球来球往,每一个球都带着弧线,谁都不肯出界,谁都不肯输。

      她觉得这两个人很有趣。

      明明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眼神都在拉扯,但谁也不说破。像两个高手过招,刀光剑影都在笑里,旁人看着热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招都打在心尖上。

      江与舟似乎觉得这场对话可以告一段落了,他转过身去,但转了一半又停住,侧头对许攸宁眨了眨眼:“新同学,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好说话。”

      “他最大的缺点是说话不算话。”林知夏在旁边补刀。

      “对你除外。”

      又是这句话。

      林知夏这次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生气。她只是转了过去,低下头,翻开课本,用荧光笔在某一行画了一道长长的线。

      那道线画得很直,但许攸宁注意到,笔尖在最后微微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像心跳漏了一拍。

      江与舟重新转回去,看起来他拿起手机解锁刷着视频,但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和林知夏画线时笔尖的停顿一样,是一种只有在意的人才会有的僵硬。

      许攸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把笑意藏在杯沿后面。

      身边,季寒声靠在椅背上,耳机线垂在胸前,没有塞进耳朵。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摁灭又摁亮,上面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右边。

      从许攸宁被女生围住的时候就开始。

      他看到那个小麦色皮肤的女孩一下子转过身子来跟她说话,看到她歪着头听她说话,看到她被她逗得笑得酒窝深深,看到她在江与舟转过身的瞬间——眼神变了。

      她的眼神不是被江与舟那种轻佻撩拨时的害羞或反感。

      而是一种安静的、略带审视的观察。

      像在解一道题。

      她在读江与舟和林知夏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在读每一句话下面的暗流,在读每一个停顿里的心跳。

      这个女孩,远没有她看起来那么简单。

      季寒声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注意到许攸宁在喝水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不是因为江与舟的话好笑,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林知夏耳朵尖那点红,看到了江与舟转回去时僵硬的脊背。

      她觉得那很可爱。

      季寒声忽然想起十年前。

      青梅树下,那个小女孩也是这样,歪着头看他,然后笑起来,说:“你这个人好奇怪哦,明明想跟我玩,又不说。”

      他那时候没有承认。

      现在也不会。

      但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把手机塞进口袋。

      耳机里还是没有放歌。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假装自己没有在看她。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阳光终于彻底从北窗移走了,但他桌角那一小片光,还留在他的余光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