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黄雀在后 莲子发苦, ...

  •   木门吱呀一声彻底敞开,周嫂子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脱了手,不敢与杜禾饴对视,嘴里支支吾吾的:“东家,我、我只是顺路过来串个亲戚,并无……并无别的心思。”
      “串亲戚?”杜禾饴缓步踏入门槛,门内还有一人,是个瘦脸细眼的年轻后生,腰间别着一柄油勺,正是是江南食府的人。
      他见杜禾饴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后转身就往里跑,几步跨过天井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杜禾饴扫过屋内陈设,桌角放着一小罐晒干的香菇蒂,正是今早周嫂子从店里顺出来的,分毫不差。
      玉浓紧随其后,看清桌上的东西,瞬间气得浑身发颤:“真的是你!我们待你向来宽厚,每日给你结算工钱,逢过节还多送吃食,你怎能背地里出卖我们的方子?”
      周嫂子身子一软,退到墙根下,背抵着灰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东家,我……我不是有意的。”

      “周嫂子,您在我那儿送了这些日子的酱菜,您自己说,我待您如何?”杜禾饴立在门槛边,“每日后厨都会单独做一份菜,用油纸包好给您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那是您每日送酱菜的工钱之外,我额外添的一份心意,您心里清楚。”
      周嫂子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别过头去,肩膀微微发颤。
      “那些菜,您是不是没拿回家,送来了这里?”杜禾饴虽然早已做好准备,但真正撞破,还是难受。

      周嫂子低着头,后颈的皮肤皱巴巴地堆在衣领上方,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头一个月是拿回去了的……后来江老板那边的人找上我,说不用我另外学方子,只要我把每日带回去的那份菜原封不动送到这里就,他们尝得出是什么做的,用不着我记。”
      “东家,您是个善心人。”周嫂子抬起头,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庞淌下来,“可我兄弟赌钱欠了江老板的债,他说……他说只要我把您每日出的新菜做法记下来传给他,那账就一笔勾销,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杜禾饴弯腰替她把竹篮拾起来:“今日您回去,同江衍之说,我已经察觉了,您被当场撞见,没法再送了。”
      周嫂子猛然抬头,泪脸上浮出惊愕:“您……您不报官?”
      “报官能怎样?您去蹲大牢,家中小二谁来照料?”杜禾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江衍之财大势大,一个周嫂子顶不了他的罪。您只需照我说的做,我不报官。”
      杜禾饴转身出了门,临了说:“不过这酱菜,往后您不用送了。”玉浓还想上前啐两口,被杜禾饴拉住了。
      周嫂子慢慢滑坐在墙角,放声哭了出来。

      玉浓跟着杜禾饴的脚步,走至僻静处,才狠狠咬了咬唇:“那江衍之也太下作了,连老婆子的家人都拿来要挟,算什么东西!”玉浓又啐了一口,拿鞋底碾了碾地上的一片落叶,要把一腔怒意都碾碎了才甘心。
      可杜禾饴走了几步忽然慢下来,玉浓追上来,见她面色与方才不同,眉间平添了一缕她没有见过的愁:“东家,怎么了?”
      巷口老槐树的树影里几只麻雀正在啄食地上不知谁洒的米粒,叽叽喳喳,浑然不觉有人正把目光落在它们身上。

      江衍之的手段和钱满仓完全不同。
      钱满仓是明火执仗地来,可江衍之安一个周嫂子在饴味居,不动声色出软刀子。这种不声不响把人往死里套的阴狠,比钱满仓可怕十倍。
      更让杜禾饴不安的是,江南食府在城中经营多年,若只是寻常商贾,犯不着用这样步步为营的招数来对付她一个小小的饴味居。
      一间铺子而已,值当他费这么大的功夫,从药铺一路安插到后厨?
      除非他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间铺子。
      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

      “玉浓,你先回去。”杜禾饴回过神来,“我回去找一趟李珩。”
      玉浓愣了:“现在去?”
      “没错。”杜禾饴抬脚就转了方向,“你回店里,把所有人的名册理出来,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近来有没有人登门拜访过,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玉浓一下就懂了,出了第一个周婶,要防着第二个。她二话没说点了头,转身快步往饴味居的方向去了。

      杜禾饴往李府走。
      李珩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书信,见她这个时辰来,眉峰微微一挑,把信纸合上搁在案角。“怎么了?”
      杜禾饴没跟他客套,三言两语把周嫂子的事说了。

      李珩从一只紫檀木匣里取出一叠对折的纸笺,展开递过来。
      杜禾饴低头一看,上面列着七八个人名,全是当初李珩派去饴味居后厨的人。每个人名后面都有简注:家宅人口、近三月出入往来、有无异常银钱进项。
      其中五个后面画了小小的墨圈,李珩指着那几个名字说:“这几个人我查过,底子干净,近三个月没有人登过门。还余两个没来得及细查。”

      杜禾饴捏着纸笺,忽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在药铺吃了亏之后,我就让人留心着。”李珩合上盖子,“你上回说得对,我们小心一些不为过。”
      杜禾饴站在书案前,日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他对付饴味居只是表面文章。万一他真正要动的是你,或是东宫……”

      “我也在想这个,我会通知阿兄那边小心,”李珩的声音不高,喝了药让他有些困倦,“你那边只管做你的菜,旁的事我来兜底。”
      杜禾饴点了点头,心弦微松了一丝。

      她转身要走,李珩在身后叫住她:“禾饴。”她回头。
      他说:“你不要一个人扛。”
      杜禾饴没应声,只弯了一下嘴角,推门出去了。
      回到饴味居时已经午后,玉浓见杜禾饴回来一下子站起来:“东家,我打听清楚了,后厨那些人家里都好好的,最近没什么人来走动,就周嫂子一个被收了。”
      杜禾饴接过那叠纸粗粗看了一遍,长长吁出一口气。
      至少有这件事可以放心了。
      她进了后厨,白汽氤氲,满屋子都是骨头和干菌熬出来的浓香。

      “东家,明日怎么弄?”玉浓跟进来,“周嫂子不在了,江南那边暂时拿不到咱们的新菜,可他们手里攒了咱们近期的新菜,保不齐能自己琢磨出什么来。”
      杜禾饴站在灶台前思考。
      对方学去的每一道菜都是独立的,一道羹、一盘丝、一碟圆子,各自为政。可自己做菜从来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她忽然有了主意。

      “明日把雪泥羹、翡翠三丝、素烧圆子都做上,再加一道肉菜。”杜禾饴转过身来,眼睛里那点暗淡退去了,重新有了光,“葱烧肉片,肉切薄片,大火爆炒,葱段铺底,肉片盖上去,出锅时淋一勺高汤收汁。这几样凑成一席,定价二十文。”
      玉浓眨眨眼:“四样菜凑一桌?这不就是把之前出过的菜攒一块儿卖吗?”
      “对,就是攒一块儿。”杜禾饴笑了,“他们不是把每道菜都学去了么?那咱们就把这几道菜捆在一起卖。一份套餐,四样菜,有羹有丝有圆子有肉片,荤素搭配,汤菜齐全,花二十文就能吃得舒舒服服。江南食府要跟,就只能跟着咱们也出同样的套餐。”

      玉浓没想明白,对方已经学了好几样菜式过去,最后的肉菜既不出奇也不出巧,对方哪怕没有拿到食谱,也可以找到替代。
      杜禾饴神秘兮兮地:“还记得咱们的四时养正餐吗?”
      养正餐食材无一不是温补之物,做法细巧,火候讲究,玉浓想了一会儿:“养正餐和套餐的路数和咱们的新套餐完全不一样呀?”
      “所以才要一起出。”杜禾饴非常有信心,“雪泥羹那几样,味厚油重,咸鲜开胃,吃下去饱足踏实,最适合干了一天活的人填肚子。而四时养正餐,清淡温润,是往根子上调养的。”
      玉浓明白了:“所以两套菜,一套管饱,一套管养?”

      “正是!”杜禾饴手指点着两张菜单,“客人今儿累了,就来份四品合味席解乏;明儿胃口不好,就来份四时养正餐调养。他们想换着吃,咱们都有。”
      玉浓忽然“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江南食府没有四时养正餐啊!他们就算把四品合味席学去了,也凑不出另一套来跟您唱对台。客人今儿在咱们这儿吃腻了厚味,明日想吃清淡的养正餐,还得回咱们饴味居!”
      “没错。”杜禾饴开始招呼厨工备菜,“明日午市就推四品合味席。四样菜凑在一起既能让客人觉得划算,咱们的利润也不亏。他们学了这么久,也该学点真东西了。”

      次日午市,饴味居门口换了新字:“今日新荐:四品合味席,雪泥羹、翡翠三丝、素烧圆子、葱烧肉片,四样齐全,只收二十文。”
      老主顾们探头一看,纷纷进了门。
      一碟一碗端上来,白的绿的黄的棕的,颜色悦目,香气扑鼻,后厨里锅铲翻飞。

      到了傍晚,玉浓从外头回来,手里照例托着一只小碟。正是江南食府今日仿出来的四品合味席中的其中一盏。
      玉浓把那只小碟搁在案板上,却不像往常那样急着说“他们又抄了”。
      杜禾饴看了一眼:“这什么?”
      “江南食府今日出的合味席,四样菜都仿了,可他们还多加了一样。”玉浓掀开盅盖,里头是一小盏澄澈的糖水,底沉着几粒莹白的莲子,汤色清亮,“叫莲子糖,随席赠送。”
      杜禾饴怔了一瞬。

      四品合味席走的是厚味路子,在这四样菜旁边添一盏莲子糖,格格不入。
      客人若是先吃了前面四道厚味,再喝这盏糖水,嘴里的油腥倒是能解一解,可江南食府向来以跟得紧压得低为手段,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做一道搭头白送?
      杜禾饴拈起盅边的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莲子煮得恰到好处,绵而不烂,她慢慢嚼着,忽地“唔”了一声。

      “东家,怎么了?”玉浓紧张地问。
      杜禾饴将那颗莲子吐了出来,竟没有去芯。这莲子蒸的软糯,火候老到,连浮面的干桂花都是去年秋天新晒的,香气鲜灵。
      可调味寡淡,甜度不明显也就罢了,连莲芯都未去掉,江南食府怎会如此粗心?

      杜禾饴搁下勺子,眉头慢慢蹙起来。她盯着那半颗莲子看了片刻,齿间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不该是这样的。
      去芯这道工序虽然繁琐,却绝不能省,莲芯的苦味会毁了一整锅汤的甘润。哪怕是最年轻的学徒做事,上灶之前师傅也会反复叮嘱:莲子要去芯,一丝都不能留。
      除非……这苦味是故意留下的。
      莲子发苦,用小盅盛着。苦味就是字条上的字,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读懂。
      他有苦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下一本求收藏~《骄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