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古代掌大勺》无穷碧

33、风雨欲来 三样里头都

　　方才杜禾饴那句“源头在原料”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几人都知道，这恐怕是最接近真相的一条路。
　　堂屋里三人围坐，茶汤已经凉透了，谁也没心思添水。
　　沈太医先起身，从柜中翻出一张宽幅的宣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将太子妃和淑妃膳食里所有用得上的辅料一样一样列了出来。
　　“咱们从头捋。”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一个念一个，“先说甜物，石蜜、糖霜、蜂蜜、饴糖、桂花酱、玫瑰露、豆沙、枣泥；咸物，用得着的有盐豉、酱清、豆酱、鱼露；还有脂膏：猪膏、麻油、酥油。”
　　笔走龙蛇，“以及酒类，米酒、醪糟、黄酒。”一炷香的工夫，纸上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样。

　　杜禾饴凑近了细看，目光顺着那些字迹滑过去：“先说咸的，盐豉、酱清、豆酱，这些都是味重之物，咸腥气浓，川乌粉掺进去，能盖住多少？”
　　沈太医捻着胡须道：“盐豉酱清气味极重，确实能压住不少，但川乌的麻意是压不住的，但凡入口，舌根必有微麻之感，咸味越重，麻意反而越显，入口即使能察觉。”
　　“那脂膏呢？猪膏、麻油、酥油？”李恒凑上前问。
　　不用沈太医开口，杜禾饴便解答了：“脂膏滑腻，若掺粉末进去，入口便有砂砾感，且油脂本身不掩苦味，一尝便知。”
　　沈太医点头统一：“米酒、醪糟皆有发酵之气，川乌的苦味倒能被压住几分，可多是液体，川乌粉容易沉淀在坛底，分舀时，时有时无，下毒之人控不住分量。”

　　杜禾饴指尖落在纸上那一列甜物上：“蜂蜜清甜，若有异样极易察觉，饴糖黏稠，粉末掺不匀，桂花酱、玫瑰露花香浓郁，倒能盖住不少气味，可花酱本身是精细之物，膳房的人日日经手，若有颗粒或杂色定会起疑，唯独……”
　　她抬眼看向沈太医，二人异口同声：“石蜜和糖霜。”

　　杜禾饴细细道来：“石蜜出自西域，是甘蔗汁熬炼成块，质地坚硬，用时需敲碎化水。糖霜则是将蔗浆煮至结晶，色白而细。这两样若在熬炼的过程中便将川乌粉末一并熬入，那便融在一处了，结晶之后看不出任何异样，化水之后也分不开。”
　　“石蜜化水便是甜浆，糖霜入膳更是无色无味，用它熬桂花酱、渍金桔、炖雪梨、煮红豆，尝起来只有甜，旁的什么也觉不出。”
　　李珩点头，各处膳房用料他清楚：“且石蜜和糖霜是各处膳房每日必用的，用量大，采买频繁，最不惹眼。几乎每道甜口的羹汤点心都要用，即便咸口的菜，不少也要加少许糖霜提鲜。一日下来少说有三五处。”

　　杜禾饴将太子妃的食案簿子翻到一月前：“桂花糯米藕，用了石蜜和桂花酱，红豆桂花糕，馅料里用糖霜和猪膏，雪梨羹，石蜜炖的……日日都有。还有今日这道糖霜渍金桔，东宫小厨房自己做的。”
　　她合上簿子，抬头看向李珩：“淑妃娘娘日日一碗雪梨羹是雷打不动的，那羹里用的必是石蜜。若她二人用的石蜜糖霜出自同一批，那便全对上了。”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在屋檐上，将沈老的小院笼在一片湿润的灰青色里。
　　李珩站起身，唤人送来油衣披上：“我这就去东宫找阿兄，把小厨房里近日用剩的甜口辅料，各取一些回来验。”
　　杜禾饴点头：“你只说是沈老要验一验入膳的原料，他必会答应。旁的话不必多说。”
　　李珩系好油衣带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留在府里哪也别去，我取了东西便回，至多一个时辰。”

　　说完他便大步走入雨幕之中，油衣边沿淌下水线，背影很快被雨帘吞没。
　　沈太医将桌上的纸笔收拾了，又从柜中取出几只干净的白瓷碟和一套银针，一一摆好，闭目沉思，等着验看。
　　杜禾饴坐在案边，将食案簿子又翻了几页，只觉得今天的雨格外沉。

　　而此刻的饴味居，玉浓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帘子一掀，店里新来的伙计小六探进头来：“玉浓姐，对面江南食府今日正式开张了。”
　　玉浓拨算盘的手不停，算珠噼里啪啦：“怎么个开张法？”
　　“热闹着呢！”小六年纪小，还是小孩心性，冲到柜台前朝着玉浓比划，“一大早就放了挂万响爆竹，噼里啪啦响了小半条街，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还请了一班耍百戏的在门口搭台，吞刀吐火，走索爬竿，围了一堆人看！掌柜的亲自站在门口迎客，逢人就拱手作揖，和气得很。”
　　小六说到兴头上，声音也高了几分：“还给周围的铺子都送了点心，说是开市吉礼，邻里同喜，试营业这几日还每日送两道菜给街坊四邻尝鲜，大家都说他厚道。这才开张头一日，门里就坐了好几桌客人了。”

　　玉浓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片刻，眉头微微一动。
　　排场不算特别大，但做得周全。
　　开张先做人情，比钱满仓那副拿银子砸人的做派精明多了。
　　“食牌呢？贴出来了吗？”玉浓问。“他们家菜式如何？”

　　小六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光顾着看热闹和戏班子了，没顾上瞧食牌。要不我去瞅一眼？”
　　玉浓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叫福贵来。他眼神好，记性也牢，让他看仔细了回来报我。”
　　小六一溜烟跑进后厨。不多时，福贵擦着手从后头出来，朝玉浓点了下头，便不声不响地出了门。”

　　不过片刻，福贵便回来了。
　　他面色如常，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玉浓姐，他们家的药膳菜品，跟咱们的重了七成。名目和功效说辞一样，连几道招牌菜的用料写法都大差不差！除了两三样加了些南边的食材，其余几乎照搬。”
　　玉浓的手指彻底停在了算盘上。
　　药膳这东西，各家有各家的路子。同样的功效，用材配比千差万别，做出来的味道也截然不同。
　　可对面连名目和用料写法都抄了去，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玉浓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应对的法子她不是没有，改几道招牌的辅料配方，推两样新菜出来，再压一压价，总能稳住老主顾。
　　可饴味居的经营策略牵连着李珩的安排，这事她不能自己做主。
　　窗外雨下得正紧，青石板路上水花四溅。
　　玉浓把账簿一合，从架上取了把伞，安排好各项事宜，便一头扎进了雨里。

　　杜禾饴正望着窗外出神，帘子一掀，水汽扑面而来，李珩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油布裹成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解开系绳，里头是几只小瓷罐和油纸包，罐口封着蜡。
　　“东宫小厨房里的，一样取了些。”他气息微喘，想必一路定是快马加鞭，“石蜜、糖霜、桂花酱，另有一罐蜂蜜，一罐饴糖，一并带回来了。”
　　沈太医立刻上前，先将那罐石蜜打开。

　　石蜜是西域来的，色如琥珀，结成硬块。他取了几块放进白瓷碟中，用温水化开。
　　杜禾饴和李珩围在案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沈太医先用银针蘸了些许，凑近烛火烤，银针微微泛出暗青色。
　　他又滴入白矾水，静观片刻，再取了少许溶液点在舌根上，随即眉头猛然锁紧。

　　“有。”
　　一个字，两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是川乌。分量不重，但确实有。”沈太医将白瓷碟推开，面色沉下来。
　　杜禾饴立刻道：“快让东宫停止一切甜……”
　　“等等。”李珩抬手拦住了她，将剩下几样食材推过去，“还有几样，都验。”

　　沈太医依次开了罐子，各取少许验看。
　　桂花酱，银针泛青，有。
　　第三样，糖渍金桔，剖开果肉，糖霜化水验过，有。
　　第四样，蜂蜜，干净的。
　　第五样，饴糖，干净的。

　　沈太医将银针搁下，长长吐了一口气：“石蜜、桂花酱、糖渍金桔，三样里头都有川乌，石蜜是被掺了毒的，但凡用了这批石蜜，无一幸免。太子妃日日都在吃这些东西，难怪近日发了症候。”
　　李珩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帘子却又被猛地被掀开。

　　青竹带着玉浓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尖滴落。
　　玉浓见堂屋里还有沈太医在，愣了一下，但事急从权，她几步走到杜禾饴面前，低声道：“姑娘，铺子里出事了。”
　　杜禾饴心头一紧：“怎么了？”
　　玉浓将江南食府今日开张，药膳食牌七成重合的事飞快地说了一遍，末了望向李珩：“我已有几条应对的法子，可饴味居的经营牵连着公子的安排，我不敢擅自做主，这才冒雨赶来。”

　　她说完才发现案上摆了一排白瓷碟和银针，又见李珩和沈太医面色凝重，不由得顿住：“你们这是……”
　　沈太医指了指那排碟子：“石蜜、桂花酱、糖渍金桔，三样里头都有川乌。太子妃日日入口的东西，被人下了毒。”

　　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天际，将堂屋里几人的面孔照得惨白。紧接着，闷雷从天边滚滚而来，沉重地碾过天穹。
　　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