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荔枝沁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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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油烟浓重，在狭窄的膳房里翻滚，杜禾饴被呛得连连咳嗽，几乎睁不开眼。
目光所及，是一排排长柄铁铲与垒成小山的越窑秘色青瓷碗。周边几个身着天青色短褐的年轻宫女正围在案板前埋头切菜，动作快得令人眼花，那利落劲儿，简直像自己追剧时开了二倍速。
“杜禾！太后娘娘的莲子羹呢？磨磨蹭蹭地做什么！”身后，一道尖厉的声音骤然炸开。
还没等杜禾饴反应过来，后脑勺便狠狠挨了一掌，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踉跄，手肘不偏不倚磕在灶台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险些涌出来。
回头一看，膳房门口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双手叉腰，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穿越了。
大梁朝，尚食局最低等的司膳宫女杜禾，与她本名只差一字，职责便是打杂备料、烧火切菜。
眼前这位尚食局副总管太监王德茂，素来势利刻薄，原身对他怕得要命，连正眼都不敢瞧。
而她前世，蝉联三届“亚洲名厨”总冠军的传奇人物，坐拥全球十七家连锁餐厅。
第十八家开业试菜那天，后厨突发意外，再睁眼时，自己已成了这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宫女。
杜禾饴扶着昏沉沉的额头，心底无声呐喊：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还没等她说出一句话，王德茂已经大步上前，劈手夺过那碗莲子羹，“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汤汁泼了她一裙摆。
“这样的东西也敢往上端？太后娘娘吃了，你担待得起？”
杜禾饴低头扫了一眼，不必尝，光看成色她便心中有数。那莲子羹火候不到，糖放得多了，汤汁浑浊黏腻，的确差劲得很。
可这又不是自己炖的，这太监青天白日的发什么疯？
“还愣着做什么？重做一份，立刻送到太后娘娘那儿去。”王德茂冷哼一声，语气忽然压低，阴恻恻的，“送完来东偏殿一趟，杂家有事与你说。”
旁边切菜的两个宫女头也不敢抬，只拿眼角往这边瞟，目光里透着心知肚明的恐惧。
眼见王德茂走远了，领事宫女柳儿这才凑过来关切道：“杜禾，你可得当心……王公公近来在找对食，挑了好几个都没成。看这架势，他怕是……盯上你了。”
杜禾饴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太监与宫女结为假夫妻，倒也不算稀罕事。可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这比刚经历过的意外还恐怖。
“他让你今晚去偏殿……”柳儿咬住嘴唇，“你千万不能去啊。”
杜禾饴蹲下来捡碎瓷片，手有点发抖，怎么开局就送！
不去？王德茂是尚食局副总管，电视剧里不经常这么演么，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杖毙她。
去了？给一个中年太监当对食，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便只有一条路，在王德茂动手之前，给自己找个更大的靠山当新老板。
杜禾饴定了定神，赶紧问柳儿：“这位姐姐，不知如今宫里是什么情形？贵人们用膳都有什么讲究？”
柳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太后娘娘每日药膳不断，都是太医院定好的方子，尚食局只管照做，半点不敢马虎。”
“皇后娘娘和德妃、贤妃几位位分高的娘娘，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寻常不叫咱们这边伺候。”
“那太子殿下呢？”杜禾饴追问。
柳儿叹了口气：“东宫有专门的膳房，皇太孙的饮食也有专人照料。”言下之意，轮不到尚食局插手。
“那除了宫里，还有哪些主子需要咱们伺候？”
“有两位皇子分府住在宫外。”柳儿细说道，“二殿下为人最是和善宽厚，待下人有礼，赏赐也大方。”
这待遇听着不错。杜禾饴暗暗记下，继续问：“另一位殿下呢？”
柳儿道：“三殿□□弱，饮食上但凡一个不小心就要受罪。之前尚食局派去的厨子，没一个能待得长久。”
她拉了拉杜禾饴的袖子，语气里满是劝诫，“杜禾，我劝你一句。王公公这头你躲不过，不如趁早寻个机会送些银子，想法子调到二殿下那边去。二殿下心善，必不会亏待你。”
杜禾饴心思转了几转。
去大皇子府，安稳是安稳，可那样的地方，厨子不过是摆设，做一辈子也就是个做得好的厨子，跟她在现代餐厅后厨里熬资历没两样。
三皇子体弱，饮食调理正是她的用武之地。
越是难伺候的主儿，越能显出她的本事。且之前派去的厨子都待不长久，说明岗位缺人，正是她的机会。
只要做得出色，到时候王德茂那厮，还不是轻松拿捏？
至于如何去三皇子府……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贵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和价值。
“多谢姐姐提点。”杜禾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先去给太后娘娘送莲子羹。”
将莲子羹交到太后的贴身宫女手中，往回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杜禾饴忽然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
只见几个小太监正搬着竹筐往库房走，筐里是红彤彤的新鲜荔枝，煞是诱人。
“岭南进贡的荔枝。”一个小太监擦着汗嘀咕，“统共就这么些，太后和各宫娘娘都不够分呢。”
杜禾饴眼睛一亮，忽地灵光闪过。
古法里有“冻荔枝”的做法——去壳取肉，以冰雪镇之，暑天吃最是解腻开胃。
此地没有冰箱，但皇室的冰窖储存着冬天凿下的天然冰块，足够用到来年初秋。她可以把现代分子料理的理念，用古代的食材和条件重新演绎出来。
暗淡无味的莲子羹，对上甘凉沁脾的冰荔枝，这不正是老天送来的机会？
一道能让贵人记住的菜，比一百道无功无过的菜都有用。
尚食局里的宫女多如牛毛，能让贵人点名夸赞的还没有几个。
一旦她的厨艺被哪个贵人看上，王德茂想把她弄去当对食，就得掂量掂量了。
傍晚时分，杜禾饴如约去了东偏殿，先稳住王德茂再说。
殿内燃着烛火，王德茂坐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不大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餍足的猫。
“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杜禾饴没坐，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规矩本分的模样。
王德茂也不恼，慢悠悠地开口：“杜禾啊，你在尚食局也有三年了吧？”
“回王公公，两年零九个月。”
“也不短了。”王德茂叹了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去摸她的手，“杂家看你做事勤快，性子也稳当，比那些咋咋呼呼的丫头强多了。杂家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若愿意，杂家保你往后不用再累死累活地烧火切菜，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每日烟熏火燎的强？”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杜禾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里直犯恶心，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不住地绞着帕子：“王公公抬爱，奴婢惶恐。只是尚食局这几日正忙着各宫的冷食，走不开身。不如容奴婢把手头的活计忙完，再答复公公？”
王德茂不满地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她还会推脱。
杜禾饴混迹无数美食综艺，应付过大大小小的找茬，随机应变的说话之道早已刻在骨子里。
她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澄澈又带着几分天真的眼睛，语气怯怯的：“宫内从未有人像公公这样看得起奴婢。公公的恩情奴婢记在心里，只是奴婢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好公公，反倒坏了公公的体面。”
这话说得既卑微，又捧了对方的臭脚。
王德茂面色稍霁，摆了摆手：“也罢，你回去好好想想。”
“是。”杜禾饴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出偏殿的瞬间，她脸上的怯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然。
她必须尽快找到调去三皇子身边的办法，哪怕是暂时调离尚食局也行。
尚食局总管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御厨，手艺中规中矩，胜在资历老不出错。
他对杜禾饴原本没什么印象，这几天却发现这小宫女总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往灶上架小锅，不知在鼓捣什么。
其他宫女都在背后嘀咕：这杜禾是不是疯了？王公公看上她，换别人早吓得睡不着了，她倒好，还有心思折腾这些？
“你做什么呢？”李总管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问。
杜禾饴唬了一跳，回头见是李总管，忙赔笑道：“奴婢闲来无事，试着做道甜品，想请李总管品鉴。”
她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只小碗。
只见荔枝肉晶莹剔透，覆着一层薄薄的冰沙，粉白与莹白交织，红艳艳的石榴粒和几片翠绿的薄荷叶点缀其间，光是看着便觉暑气消了大半。
李总管接过银勺舀了一口，清甜的凉意伴着桂花的幽香在嘴里化开，并不过分甜腻，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香，余味清爽，叫人忍不住再尝一口。
他眼睛一亮，又接连尝了好几口，末了抬眼看向杜禾饴：“这是你琢磨出来的？”
“是，奴婢见近日暑热难耐，各宫胃口都不大好，想着若有一道清甜解暑的冰品呈上去，或许能讨个巧。”
李总管沉吟片刻。
他在尚食局熬了二十年才当上总管，深知一道菜若能讨贵人欢心，可能换来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赏赐和提拔。
他拍了拍杜禾饴的肩：“明日做一碗来，我替你送到哪位贵人跟前。不过，最终造化如何，还得看你自己的福分。”
杜禾饴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次日午后，一碗品相更为完美的“荔枝沁雪”，经由李总管的手，送到了皇后的立政殿。
皇后蒋氏出身名门，素来端庄持重，不轻易夸人，但这日午睡醒来她正烦躁不堪，看到这碗冰品，竟忍不住吃了大半，只余几颗红艳艳的枸杞粒留在碗底。
“这是谁做的？倒是个新鲜玩意儿。”皇后问。
李总管忙躬身答话：“回娘娘，是司膳宫女杜禾。”
皇后点了点头：“赏。”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杜禾饴正站在灶台前削白瓜。她手一顿，险些削到手指。
就这？赏？
五个银裸子，一句“不错”，没了。
她在现代综艺上随便露一手，底下的弹幕能刷三天，美食博主争相模仿，热搜能挂一整晚。到了这古代，皇后吃完，碗一放，人便走了。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吧？
杜禾饴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继续低头削瓜。
卷，接着卷。甜品不行，就换主菜。主菜不行，就换药膳。
三皇子体弱，饮食调理正是她最擅长的领域。当年她拿“亚洲名厨”总冠军的那场比赛，决赛作品便融合了中医药膳理念。
可她连三皇子的面都见不着，又怎么让人知道她的本事？
好在“荔枝沁雪”的名头从立政殿传了出去，不过一会儿功夫，德妃宫里就差人来问，第二日，贤妃也派人来讨。
杜禾饴一下子成了尚食局里最忙的人，王德茂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难看。
他原以为杜禾饴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这丫头悄没声儿地攀上了皇后娘娘。
如今各宫都点她的名，再想动她，就不那么容易了。
荔枝沁雪做了好几日，近几天来讨要的人也确实络绎不绝，可那些人不过是把碗一递：“杜禾，我们宫里要一碗。”
端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杜禾饴想象中的贵人一个都没露面，更别提那始终没影儿的三皇子了。
更要命的是，别的宫女开始学她的手艺。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琢磨出来的，荔枝去壳、冰镇、浇桂花蜜，本就没有什么秘方可言。
到了后来，各宫来人讨要，李总管随手一指便让旁人做了，杜禾饴连灶台都摸不着。
毕竟一道甜品再好吃，也不过是御厨应尽的本分。
杜禾饴看着旁人端着冰品送出去，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凉水。
天杀的现代电视剧，怎么别人就有大机缘，到了自己这里，这古代就这么难混？
王德茂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这几天他没有再来找杜禾饴，但每次在膳房碰见，面上都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耐心。
你尽管跑，等你折腾不动了，自然会回来。
这天散了工，杜禾饴最后一个离开。
刚走到拐角，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
她整个人被拖进了旁边的杂物间。门砰地关上，昏暗的光线里，王德茂那张白胖的脸凑到了她跟前，挂着令人作呕的笑。
“小杜禾，这几天你倒是躲得挺欢实。别以为攀上了皇后娘娘就了不起了，贵人事多，吃完就忘，谁还记得你？”他一只手钳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往她脸上摸。
趁王德茂凑近的瞬间，杜禾饴一口咬住他的虎口，狠狠撕扯。王德茂惨叫一声，她顺势抬腿便踹，正中裆部！
王德茂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闷哼着松开手。
杜禾饴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拽住头发扯了回来，反手掐住脖子摁在墙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喘着粗气，眼中凶光毕露，“杂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再叫，杂家有的是法子让你在尚食局待不下去！”
“砰砰砰！”
杂物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砸得震天响。
“杜禾在不在里面？！”这声音犹如天籁。
“我在里面！”杜禾饴立刻高声叫道。王德茂浑身一僵，手松开的瞬间，她猛地推开他，退到墙角大口喘气。
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
外间立着个面色冷峻的宫婢，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那宫婢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杜禾饴和面色铁青的王德茂，冷声讥道：“王公公好兴致。”
王德茂赶忙正了神色，挤出一丝笑：“让云珠姑娘见笑了。”
云珠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转向杜禾饴：“传尚食局司膳宫女杜禾，即刻到含象殿问话！”
这架势，这阵仗，难道是期待已久的大腿来了？杜禾饴憧憬地望向她。
云珠似有所感，微微侧目：“贤妃娘娘用了你的荔枝沁雪，不过一会儿便腹痛不止，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不是吧，出师未捷身先死？杜禾饴头都大了。
“带走。”
云珠话音落地，四个嬷嬷一齐动手，架住她便往外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