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主今日静心了没》的野

21、子规客舍，阴疯子

　　江扰清刚推开门，正撞上来叫她的庞真，突然出现，险些吓到他——

　　“江门主，我们到落霞镇了，就快下去了。”

　　“好，那我们走吧。”

　　“您先去吧，方才辰安公子也回房休息了，我去叫他……他是住在您隔壁吗？”

　　庞真说着，绕过江扰清，朝隔壁的房间走去，敲门却无人应答。

　　“我方才听到隔壁的动静，辰安公子好像去了船尾的控制室，我们还是先去甲板上等他吧。”

　　“哦，原来如此。”，庞真听话地点头，对江扰清的话也半点没怀疑，“那我们走吧。”

　　重明的速度渐渐缓下来，过了许久，辰安终于穿戴整齐，神色如常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辰安公子！你好了？我们是不是可以下船了？”

　　玉小七心里决定好下船之后要做什么，早已经迫不及待。

　　辰安笑了笑，点点头，“是，我们已到了落霞镇，还请各位收好行囊，准备下船。”

　　“早就收好了！”

　　人界与仙界之间横亘着一座仙山，名虞山。山之阳仙雾环绕，常年天光普照，山之阴晦暗不明，其幽深让大多数落霞村民望而却步。

　　为什么是大多数？落霞镇虽地广人稀，但其中也有不少胆大妄为的人，不顾家人劝阻也要去山上一探究竟，不过，几乎所有去过的人都没能回来。

　　只有一人例外。

　　几人在落霞镇远处便下船步行，离老远就能看到村口处摆着一块灰斑巨石，上面用金粉和朱砂雕了“落霞”两个字，两种颜色混杂交替，看起来真就像天边晚霞一般。

　　“辰安公子，我和庞公子说好了，先在人间的市集上逛一逛，你要同去吗？”

　　辰安回头看向走在最后面的江扰清，“江门主要同去吗？”

　　“不去了，我想找一间客栈休息一下。”

　　不知为何，进入人界之后江扰清便深感深思倦怠，此时在村口更是气息浮乱，头昏脑胀，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调息。

　　“那在下也不去了。”

　　辰安转身回玉小七道，“今日舟旅疲惫，探查之事留待明日再说。我与江门主先选定客栈，各位想去哪里尽管去就是了。”

　　“哦……好。”

　　辰安还以为这回路上能与江扰清二人同行，再不济也只是有阿迅在一旁看着。结果八个人中，除了玉小七和庞真，其余五人都选择一同去找客栈。

　　他看出江扰清脸色不好，一进镇里便就近选了个驿馆。

　　“子规客舍？我们要住在这儿吗？”

　　这家客舍灰墙褐瓦，门外摆了两只石狮子，历经时月磋磨，一瞎一瘸，没有一只是完整的，再往屋内看，此时虽人迹萧条，只能听见伙计无聊扒拉算盘的声音，但木门槛被踩得凹凸不平，被磨得还泛着光，一看就是经营了很久的老店。

　　不过这老板经营也不用心，也不知道好好修建一下门面，黎鸢和栖霜素日住在精致华丽的瑶光阁，看到这灰扑扑的旅舍，一时难免有些接受不了。

　　辰安试探地看了一眼江扰清，怕她嫌弃这里，却见她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可以。”
　　江扰清进了镇里，身体已经比在外面好很多了，但还是想好好修整一番。她在外游历的时间长，有时连屋子都住不上，对她而言，环境好坏没什么好挑剔的。

　　“那二位姑娘呢？”

　　既然江扰清这样说了，栖霜自然也是不甘示弱，“我们当然可以！”

　　店内，小二见来了人，立马站起来迎客，鼠眼在几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最前面的江扰清身上，“几位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来吃饭？”

　　“住店。”

　　“好嘞！客官要几间房？”

　　江扰清回头看了一眼，栖霜拉着黎鸢的手臂，两人贴在一起，见她看过来，黎鸢开口道，“我们两个住一间。”

　　江扰清点点头，转头对店小二回道，“七间，一间大的。”

　　“得嘞！几位客官，这边请！”

　　小二引着几人穿过门厅进入一个院子。这院子不大，却四通八达，东西南北各有一条长长的廊道从院子中引了去，通往客舍。

　　“几位脸生，应该是外地来的吧？我看客官举止风雅、衣着不凡，肯定也是富贵人家生的，到这落霞镇来玩吗？”

　　江扰清嫌他聒噪，也不愿与他扯皮，只点点头草草敷衍，辰安见状上前几步，挡在她与店小二之间。

　　“你们别瞧咱小店看着又小又破，该有的可一样不差，而且整洁干净，虽没有什么华贵好看的物什，但住店最重要的就是舒适不是？”

　　“几位客官住东宅，面朝西，我们这里离虞山近，从这儿每晚都能瞧见夕阳罩在虞山的光景，这可是咱们落霞镇最美的风景了！”

　　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跟着走到东宅。

　　入口处种着一株粗壮的桃树，枝繁叶茂，遮了半片天光，这桃花开得旺盛，傍晚的时候若与夕阳同赏，应当会好看。

　　“到了！各位客官，顺着石廊往前走是小店为客人准备的汤室，常备热水供各位使用，若发现热水用完了，也可到前厅找我重新添灌。”

　　几个人跟着小二进了选好的房间，只剩辰安对小二嘱托——“小哥，我们还有两个朋友，一男一女，待会儿他们若回来了，还请小哥带他们回房。”

　　“公子放心吧，我记下了！”

　　落霞镇像是刚落过雨，地上有些湿滑。青石板上透出隐隐的青灰色，颇有些清冷怅然。

　　沿着街道往前走，陆陆续续有些摊贩在叫卖，玉小七第一次来人界，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奇，拉着庞真，偏往人多的地方走，跟随人流和吵嚷声，总算走到了落霞镇最繁华的地段。

　　这镇上最华贵的酒楼不过二层，却熙熙攘攘客流不断。

　　道边的包子铺白雾蒸腾，烤饼铺油烟缕缕，交缠不散。

　　摊主大娘见玉小七远远盯着自己这边，扬起笑脸喊道——“姑娘可要吃烤饼？两文钱一张。”

　　玉小七闻言也不再拘着，连忙跑过去，
　　“孃孃，您这卖的是什么饼啊？怎么绿绿的？”

　　“姑娘是外来人吧？这个啊是咱们镇的特色，石板烤青苔饼，不过姑娘放心，这绿色的是魂魂草不是青苔。”

　　“不妨我给姑娘掰一块尝尝？姑娘喜欢再买也不迟。”

　　说完，那大娘当真掰下一块绿色草饼，用油纸包着递给玉小七，后者也没客气，接过来全塞进嘴里。

　　“哇！好好吃啊！”

　　这草饼味道清新鲜甜，玉小七一口下去星子似的眼眸都亮起来，“给我来八张！不对，十张！”

　　庞真追上来，听她要了这么多饼，不由得不解，“就算这饼再好吃，你也不至于一日三餐都吃这个吧？”

　　“当然是要给辰安公子他们每人都带一份了！”，玉小七大咧咧笑着，还以为庞真是担心不给他带，忙又补了一句，“也有你一份，我三份。”

　　“……”

　　庞真颇有些无语，叹了口气，转身便走了。

　　等十张青苔饼都包好了，玉小七才紧跑着追他。

　　“你在看什么啊？”

　　庞真在一个草编摊子前驻足，货架上摆着许多摊主做的蚂蚱、蜻蜓、坐垫等手工小物。可他四处都看了看，却没找到摊主的踪迹。

　　“这些都是用什么草编的？”

　　玉小七摇摇头，“不知道。”

　　“这个是蔺草。”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庞真警觉地转身，拉着玉小七跳开一段距离。

　　说话的是一位老爷爷，显然也是被庞真过激的举动惊到了，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俩，拎着几张烙饼坐回摊位后面的躺椅上，眼神怀疑，打量着两人，“你俩买不买？”

　　庞真也反应过来自己动作太大，尴尬地松开玉小七，拿起架子上的一个竹蜻蜓，“这个多少钱？”

　　“六文。”

　　庞真一把将钱拍在桌子上，逃也似的跑了。

　　他从小被关在家里，哪儿见过这么尴尬地场面？明明是一句话的事，他偏生那么大的反应，反倒显得自己没见识了。

　　他闷头走了好久，也自责好久，这才猛然想起还有玉小七，急忙回头去找，却看到她就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玉小七看他脸色涨红神色慌张，匆匆忙忙去哪儿也不同自己说一声，在他后面跟了一路，终于逮到机会发问——“你怎么了？”

　　“没……没事儿。”

　　庞真尴尬地摸了摸脖颈，将刚买下的竹蜻蜓递给她，“这个，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这是竹蜻蜓啊！飞着玩的，你小时候没玩过吗？”

　　庞真闻言摇头，“没有，我家里管的严，父亲不让我玩这些。”

　　庞真从小被家人严加看管，就连日常外出都要提前报备，还要有下人跟着，庞父对他要求严格，不允许他有玩物丧志的机会。

　　玉小七听闻他的遭遇免不了为他抱不平——

　　“你家的家规居然这么严格？简直比我爷爷还不是人！”

　　“是啊！我悄悄告诉你，其实我这一次也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家人根本不知道。”

　　“啊？你这么叛逆？那你还说我？”

　　“我又没给我家人下药，我就是趁他们不注意跑出来的。”

　　“哦……”

　　玉小七努努鼻子，没继续与他犟嘴。

　　“不过你这样跑出来，你家人找不到你不会担心吗？”

　　“……可能会吧，但我后来也叫人给他们传了信，应该没什么问题。”

　　玉小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玩心重，也觉得偷跑不是什么大事，便拽着庞真又往回走，“我回去再教你玩竹蜻蜓。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卖甜水的摊子，那水乌漆麻黑的，看着好生有趣，我们去尝尝！”

　　待天色已晚，两人准备回到客舍时，已是提篮挈物，满载而归。

　　“我们今天买的是不是有点多了？我拎的胳膊都酸了……”

　　庞真翻翻白眼，有些无语，“是你买多了，我只买了那个竹蜻蜓。”

　　玉小七尴尬地咧开嘴，却依旧嘴硬，“可是这都是大家能吃、能用到的嘛……”

　　无奈，庞真只好又从她手中分担几个包裹。

　　他刚接过来，还没站稳，身后突然撞过来一个男人，浑身酸臭味，头发凌乱还沾着脏污，让他忍不住蹙眉闪身躲开。

　　“欸！我的鸽子蛋！”

　　未等他站稳，就听玉小七“啊”的一声惊叫出声，庞真抬眼去看，原来那男人在撞过来的瞬间竟将她提篮里的几只鸽子蛋都偷走了。

　　他连忙一个空中飞身，跳到男人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几个烤鸽子蛋被他压着，碾得稀碎，也没法再要了。

　　玉小七跑过来，正大喊要报官，就见那男人疯了一般趴在地上，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鸽子蛋，混着碎壳和地上的沙土抓进嘴里，庞真和玉小七两人立时愣住了。

　　这时，旁边有几个好心的路人走过来，长舒一口气，宽解道——“这是我们这儿有名的阴疯子，常在这条路上抢饭吃，你们两个今天碰到他，也是倒霉了。”

　　“……”

　　玉小七和庞真对视一眼，各自摇摇头，只好自认倒霉，一起提着剩下的东西绕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