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佛修雅

1、星火 陈梦蕊在吉

　　陈梦蕊在吉隆坡转机的时候，以为十月的尼泊尔，也会和西藏一样秋高气爽。

　　坐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小飞机落地博卡拉，当地是个大晴天。与领队汇合，刚进山天空的云团就全部积聚，变得越来越厚。

　　她背着双肩包，压压帽子问：“sugar，会下雨吗？”

　　没有人会喜欢在下雨的时候进山，路打滑，会让难度大大增加。何雅莉翻了白眼，咬牙切齿说：“陈梦蕊，我是疯了才和你来尼泊尔。早知道我在吉隆坡转机去仙本那，看海不比爬山好吗？”

　　陈梦蕊知道她就是说说，并没有真正生气。从包里找到雨衣，递给她：“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计较了。雨衣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下雨也不用担心。”

　　“看在我们十年友谊的份上，这次我舍命陪君子，下次你爱去哪就去哪，别找我。”

　　“现在不是还没下雨吗？过两天看到日出，你会开心的。”陈梦蕊临时做的攻略，她们的体力能走哪条线，会遇到哪些突发状况，都考虑过。

　　何雅莉说她是个长歪了的人，身上没有一点父母的特征。样貌相似，性格天差地别。

　　傍晚就下起了雨，山里雨雾迷蒙，她的手机还有两格信号，陈曦给她发信息：梦蕊姐，你妈又来了。她站在门口破口大骂，说你恬不知耻。

　　她放下手机，没几秒又拿起来看，面无表情地回了三个字：别管她。

　　格桑花开在山间，粉色与白色沾上雨露。何雅莉去洗澡了，她们的晚饭要在这家客栈解决。

　　雨雾让山半遮半掩，看起来很像仙境。那种只会出现在大排档的塑料凳，随意摆放在草地上。她见过粗犷的天地，也在户外吃过东西，可餐桌被安排在如此简陋的地方，是头一次见。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经过雨水洗刷，全是土腥味，还有各种植物的气味交织。

　　“请问旁边有人坐吗？”一把男声突然冒出来，打断陈梦蕊的沉思。

　　她回过神，说：“你可以坐，等会来吃饭的人多，可能就没位置了。”

　　有很多人和她一样，逃到山野中，暂且与尘世纷扰隔绝。等男人坐下，她才看清他的长相。

　　高挺的鼻梁，居然是配了个寸头。胡茬估计有几日没刮，长出来很多。何雅莉这时披着抓绒冲锋衣从房间出来。

　　“蕊蕊，今晚我们吃什么？”职场精英的形象在山里荡然无存，她连头发都没敢洗，桌上的吹风机就像摆设，风力很小。

　　她去的大都是欧洲国家，就算在东南亚，也是在经济好的地方。从来没有住过这种环境的客栈，她觉得陈梦蕊在找罪受。

　　陈梦蕊拖过来另一张凳子，和她并排着在雾里看花，“sugar说有餐牌，等会我们就去找他拿过来。老板太忙了，顾不上我们。”

　　“我能和你们一起吃晚餐吗？”梁敬山只找了领队，他每天都和领队在一起。

　　何雅莉这才看到旁边有个男人，用犀利的眼光打量，又看看闺蜜。陈梦蕊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看来是个巧合。

　　她希望陈梦蕊谈恋爱，可惜她一心扑在“薄雾”，刘嫂给她做媒，没有一次成功的。

　　“我没问题，看她。”何雅莉用手指了指陈梦蕊，她是个怕麻烦的人，未必愿意与陌生人吃晚餐。

　　这几年做自媒体，改变了陈梦蕊对于人性的看法，与人相处的方式也改变了。

　　“我也没问题。雅莉，你去找sugar拿餐牌，点餐就交给他了。请问你的名字是？”陈梦蕊斟酌一下，还是问他的名字比较好。

　　“我叫梁敬山。你呢？”梁敬山犯烟瘾，摸了摸口袋发觉是空的。他的烟抽完了，回去要问领队客栈有没有烟卖。

　　他的手机开了静音，从他出来就有很多人联系他，以为他想做逃兵。梁敬山创业以来，遇过很多危机，风雨袭来，他只能咬牙承受。

　　如今不过是找个耳根清净的地方，思考如何度过难关。他爬山的时候就在想人生有什么事是可以轻松完成的。

　　世界各国的人来尼泊尔徒步，有人是真的喜欢徒步，有人是为了看雪山。而要看到雪山日出，从出发到布恩山，要走两天的路。

　　连看风景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什么是轻松的呢？他舔舔牙槽，目光转向浓雾，陈梦蕊清冷的声音响起：“我叫陈梦蕊，她是何雅莉。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问完她笑出声，资源匮乏的山区，又不是热爱美食的中华大地，可选择的食物本就不多。

　　梁敬山对她的笑摸不着头脑，“我不挑食。你笑什么？”

　　他对于食物没有要求，团队刚起步的时候，他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他都觉得好吃。

　　“你不觉得这里的食物结构很单一吗？他们总是在吃土豆和包菜，准备的水果都是香蕉和苹果。”她们选的旅行社，有提供水果的服务，每天领队都会在吃饭的时候洗干净切好给她们。

　　她想起西藏也是如此，气候与水土影响农作物的种植。尼泊尔境内，加德满都和博卡拉，像是两个世界，上山之后就有了第三个世界。

　　不同肤色样貌的人，都在第三个世界相遇。全球最高的十座八千米雪山，有八座在尼泊尔，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愿意跨越半个地球来的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我们国家，不同城市的饮食差异就很大。我们在山上，资源匮乏也是正常的。”梁敬山去过的城市和国家不算多，却发现地方饮食差异大。

　　“确实如此。雅莉，sugar在找我们了，和他说下点餐吧。”天色渐暗，山间的寒意渐显。

　　早一点吃晚餐，回到被窝能隔绝寒冷。加德满都和山上，是两个温度。有一点点像高原的秋季，日头晒着的时候，并不会感觉到寒冷。

　　“我过去和他说。这位梁生，你和蕊蕊聊。”何雅莉像一阵风，刮过去了。

　　离两人不远的台阶，何雅莉在和领队说话。梁敬山看着陈梦蕊的侧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们没有见过，在这开满格桑花的深山，梁敬山的心似乎被什么击中。

　　他抚摸着胸膛，涓涓细流淌过。寂静的秋，如是生机盎然的春。

　　梁敬山吸了一口泥土混着草木的气味，在心中说道：我的春天好像要来了。

　　陈梦蕊没说话，她呆看眼前的云雾，将自己置身于仙境。在云南也有这样的风景，近段时间的困扰太多，使得她看不见原地的风景。

　　她来尼泊尔，有人说它乱，有人说它贫瘠。给出评价的人，或许都没有上山。

　　她征服过一座座的山，知道山顶上的风景有多迷人。何雅莉虽沉醉于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偶尔听多了吵闹的音乐，也会去她那里躲一躲。

　　疲惫的双眼，就那样水汪汪看陈梦蕊，抱住她说：“蕊蕊，有时候我也好想和你一样，做自己喜欢的事。以前觉得律师是我最爱的职业，现在变成了负担。”

　　陈梦蕊给她一个铁锹帮忙挖土，一针见血回：“你有野心，放弃不了城市的生活。雅莉，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很多事本就身不由己。”

　　她到了绝处，才选择大破大立。要做到这样，需要极大的勇气。她有过无数次的迷茫，甚至怀疑过做这些事的意义。

　　等到经历的破事足够多，等到摸清人性，她会笑意义的虚假。意义都来自于人，人赋予什么，意义就是什么。

　　梁敬山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里把玩，瞥见她半长的头发被风吹乱。他心中痒痒的，他真正想碰的是陈梦蕊的秀发。

　　“你们为什么会来尼泊尔？”他不希望维持沉默，就想听她多说话。

　　他就像是一口干涸的井，有水注进来了。“我要是个自由人就好了。”梁敬山想，这样他就能去翻开面前的这本书。

　　“我喜欢爬山。这里正好没什么信号，有想要的清净。”陈梦蕊不打算和他透露太多，萍水相逢的旅人，明天过后就可能会成为陌生人。

　　梁敬山以为她会长篇大论，细数尼泊尔的种种好。没料到是如此简短的答案。

　　眼底掠过失望，他的眼帘盖住了，没让陈梦蕊看见。何雅莉这会儿悠闲地走回来，“sugar说他去帮我们下单，还是炒饭，加鸡肉、土豆、包菜。”

　　“没叫西红柿炒蛋？”

　　“你还吃得下？”

　　何雅莉用揶揄的眼神看陈梦蕊，她们在山上点的西红柿炒蛋，是硬着头皮吃完的。

　　“西红柿炒蛋还是要回去吃。”陈梦蕊嘴边挂着笑，转头问梁敬山，“这些菜你可以吗？”

　　“我都没问题。”手里的叶子揉碎，他不着痕迹地扔掉。

　　菜端上来，三人默不作声吃着。他们都不喜欢吃饭说话，梁敬山被她们感染，吃饭的速度变慢。

　　这夜没有月亮，白炽灯忽明忽暗。食物咀嚼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声音听起来很悦耳，他像是水面上的泡沫，会被被风和水带到另一个地方去。

　　这些声音，让他回到生活的实处。他在深山中，才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在生活。

　　抬头一望，繁星闪闪，没有灯光污染，每一颗星都那么的明亮。原来不在喧嚣里，是这样平静的。

　　他看不清陈梦蕊的眼睛，在浓厚的夜色里，梁敬山看到心底的星火。

　　它不是明明灭灭，是长明不暗。陈梦蕊亦看见她旁边的男人，他静坐在山中，没有光，却很像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