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九塔雪城（2） 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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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无咎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这话从亲生母亲口中说出，还是令他心尖发麻。
他本就决定要去，只需要告诉母亲“好，我会去。”或是点头，让她安心，至此他们的协议也就达成了，皆大欢喜。
可现在他竟然恶劣地想要说“不”。如果他这么说，母亲会尊重他的想法吗？还是会好言劝他呢？
若他说不，母亲还会和现在这般笑得如此温柔和煦吗？
何令珩见他迟疑不语，手轻轻扶上他的肩膀，温柔的眼中带着殷切的期盼。
羽无咎望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露到嘴边的“好”忽然咽了下去，他说：“若我选择不去呢。”
何令珩呼吸一滞，“为什么？”她放下手，羽无咎感到肩头一松。
她依然温柔的笑着：“可是，你来了，不就是选择好了吗？”
“我现下是山门弟子，若是不参与，应该也没有坏了羽家的规矩。”
“可是你身上流着羽家的血啊，浮玉山再好，那也是个修行的地方。怎比得这里，是你的家。”
羽无咎淡声道：“羽家，真的还像我的家吗？”
何令珩怔住，她原本就有些担心羽无咎入了浮玉山，并且十几年来不与家中联系，怕是要和羽家割席了。
她声量陡然增大：“咎儿，现在你父亲这一脉的叔伯们已经蠢蠢欲动！自你父亲死后，我接管羽家，接管毕千城，殚精竭虑恪尽职守，就为了守住这点基业！你不去，我们家便只能拱手让出家主之位，届时晏儿怎么办！”
风拂过后园花枝，簌簌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羽无咎静静望着她，听着她激动的言辞，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母亲。”默了片刻，他问道：“若是我和父亲一样，死在塔中呢。”
暖阳笼罩着的后花园，此刻周遭却冷如冰窖。
闻言，何令珩不免心神一震，有些噎住了。
“不会的。”她道：“不会的 ，你可是修界百年天才，何况是在羽家？咎儿，你只会比你父亲更强，你不会有事的。”
“万一呢？母亲，若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没有万一。”何令珩的表情有些扭曲，那不是羽无咎记忆中的模样。“咎儿，你只需要比别人层级高就行了，旁人再高也高不过你。”
“母亲。”羽无咎垂下眼睫，又轻轻唤了她一声，“我本来决定就是要去的。”
“什么意思？”
“父亲之死于您而言是噩梦，于我亦然。九塔雪城我会去，第八层我也会去。”
他那素来清冷的眸中是坚定不移的决绝，一字一句：“而且是必须去。”
“即使赔上我这条命。”
何令珩听他这么说，心头先是涌上一丝欣喜，随后微微蹙眉，有些难以置信：“那你方才？”
半晌，她忽地冷笑一声，有些厉色地道：“你这是在试探母亲吗？！咎儿，你怎能如此！”
“我为何不能！”
他向来端方持重，鲜少有如此情绪外放的时候。
羽无咎声音激越，还带着些许颤抖：“母亲早已经不在意我的生死！还会在意我是否试探吗？”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后花园，在羽无咎如玉般的左脸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耳中激起一阵尖锐的耳鸣，他闭着眼，什么都听不到。
“我…”何令珩的手掌还带着些许麻意，她紧张的收回手掌，想要去碰羽无咎，却被躲开了。
羽无咎没有去触碰挨打的侧脸，只任由它泛着火辣辣的痛感，这点皮肉之痛远不敌心中万分之一。
“无论我成或败，生或死，家主的位置我都不会要，它是幼弟的。”
何令珩瞳孔震颤，她喉结滚动、嘴唇颤抖，此刻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羽无咎看着母亲的样子，忽然就自嘲的笑了。这是他回羽家后的第一声笑，那笑中似有无尽的苦涩。“您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何令珩无言以对。
若是成了，此后羽无咎就是她们这一脉最大的靠山，晏儿的家主之位将会坐得稳稳当当。
若是不成，羽家暂时也不会有比他更强的人了，晏儿依旧能稳坐高台。
她颤抖着抚上羽无咎的脸，冰凉的手指触碰羽无咎同样凉滑的面庞。
她哽咽着道：“咎儿，你真的，太像你的父亲了。我每每见到，都会想起你父亲死时的场景，我真的…我真的…”
“而且…你知道外面是怎么说晏儿的吗？说他一无所长，懦弱不堪，和你这个兄长比简直不值一提，对不起他死去的父亲。晏儿本就性子内敛，你知道他这么多年面对那些议论，他有多难过吗？”
他沉沉望着何令珩，眼中只剩一片沉寂。“所以母亲，我令您伤心，令您痛哭吗？我令弟弟自卑，令他仰望不及吗？”
“可我有什么错呢？”
此刻羽无咎似乎变回了幼时的孩童，固执地追问母亲，他到底有什么错。
何令珩朱唇颤抖着，不发一言。
“您还记得父亲从前最常和我们说什么吗？”
“他说只盼着我们平安快乐就好。”
“母亲您当初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晶莹的泪珠从何令珩的颊边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一家三口曾经踏足无数次的小道上。
何令珩知道的，这一巴掌将他们那点仅存的母子情谊给打得支离破碎。
似是再也忍不住了，她抽泣着，转过头去不敢再看这张脸。羽无咎就这样看着母亲洒泪的背影，心随着她的一次次抽泣揪起来，似有万蚁啃食，痛苦不堪。
缓缓地，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抽泣的背影，想试着轻轻地去拍一拍，至少比她一个人哭着好受些。
就在指尖要碰到她后背的那一刻，何令珩忽然止住了抽泣，只听她轻叹一声，素手抹了抹眼泪，随后在一片晴光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伸出的手瞬间僵住。
羽无咎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化封冻的石像，四肢沉重得无法挪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他动不了，说不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仿佛连天公都不愿给他好脸色，放晴的蓝空忽然之间阴云密布，层层叠叠的黑云把方才那一缕暖光尽数吞没，天地间一下子沉了下来。
“轰隆隆！”
雷声轰然大作，一切都变得太快，雨水顷刻之间便砸落下来。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羽无咎的肩头、发顶，冰凉的湿意浸透衣料，顺着肌肤往下淌。
周遭花木被骤雨打得簌簌震颤，风声裹挟着雨丝呼啸而过，天地间只剩下轰鸣的雷响与淅沥滂沱的雨声。
他依旧站在原地，未挪动半步。雨水漫过眼睫，分不清落在脸上的究竟是冰凉的雨珠，还是刚才未曾落下的泪。
一片风雨交加中，他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声。
那声音清脆响亮，还带着几分急切。
“师兄！”
羽无咎抬眼，雨幕之中，闵南星右手撑把油纸伞，左手提着裙摆，踩着积水快步朝他奔来。
飞溅的水花将她的裙摆沾湿了一些，洇开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
她跑得急切，油纸伞在手中微微晃荡，伞沿滴落的雨珠一串串往下坠。
伞面举过羽无咎的头顶，替他挡下了瓢泼而来的大雨。
雨滴啪嗒啪嗒的砸在伞面上，闵南星道：“师兄，你怎么在这儿淋雨啊！”
羽无咎只是望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闵南星来不及多想，赶紧撑着伞将人拉到走廊内，她收了伞，抖了两下便支在一边。
闵南星捏了个火诀，先将羽无咎从上到下烘干一遍。看着师兄浑身湿漉漉的，闵南星一边担心疑惑，一边又有些哭笑不得，多大人了，怎的还学小孩子家的淋雨，被浇了一头话也不说，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终于是弄好了，闵南星收了诀，说道：“我本在阿晏院中陪他玩耍，不知怎的这天忽然就阴了，打雷下雨本也是常事，可我见舅舅火急火燎赶到阿晏屋里，说是叫我去找你，我便拿了把油纸伞出来了。”
“师兄，你不是和何夫人在一起吗？”
她自是觉察到了不对，可何令旗支支吾吾的什么也不说，母子二人见面谈心本该欢喜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多问一句，羽无咎忽然向前倾身，手臂极轻地环住她，他没有用力，仅仅虚虚拢住她的肩背，是十分克制的拥抱。
闵南星有些吃惊，见他稍稍将头低了些，额尖离她肩头尚有寸许距离。
“师兄？”
“嗯。”他略低沉的应道。
闵南星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自己的肩头上了。
是眼泪。
她心头一酸，随后毫不犹豫地抬手，用力、牢牢地回抱住了他。
羽无咎整个人彻底僵住。少女的体温将他包裹，似暖炉一般驱散心头的凉意。
走廊外风雨呼啸，冰冷的雨点还在簌簌坠落敲打着廊檐，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与外界喧嚣隔离开。
羽无咎慢慢收拢了手臂，不肯松手却又小心翼翼，像是在怀抱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生怕一松手这点暖意便会烟消云散。
他垂着眼，将头埋在她发侧，清浅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羽无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抱着她，他想，其实这样也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九塔雪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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