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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幡动 怜不语此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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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影的五十岁生辰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檐,晨间那点稀薄浅淡的日影,悄无声息地从东墙挪到西墙,最后消融在渐浓的暮色里。院中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指向天空,似乎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他们在这里一住十年,已经足够久了,今日之后,便该动身上路。
肖霁霜执意下厨,连备菜都不愿假以他手,更影便一早被赶出了门,他只好依言去了镇上,从酒楼订了三道菜,以备不时之需。
方要离去,正见楼里开坛,酒香清冽。
肖霁霜和厨具斗了半天,总算将成果端到石桌上,四十余年没握过锅铲,盘内之物还能辨出是菜,他颇为满意。
更影便在此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盖了红封的酱色坛子。
肖霁霜问:“买酒了?”
受他影响,更影平日里也无饮酒的习惯,将坛子和菜肴搁下,解释:“酒楼今天开坛,闻着倒也别有风味,顺手带了一坛。”
更影去盛饭,肖霁霜便揭开红封,果然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不觉辛辣,反倒夹着股麦香,就取来两个酒盏,各倒了一碗。
肖霁霜果还是不喜酒味,只浅浅抿了一口就蹙起眉头:“闻着舒服,入口怎还是这样的味道?”
见他一如既往,更影笑了笑,恍然间不觉盏中是酒,仰头灌下一大碗,火辣辣的酒液从喉咙滑到胃里,好似灼了五脏六腑,周身都笼罩在不知虚实的暖烫里。
“公子。”更影又倒了一碗,不待肖霁霜制止便又见底了,声音有些发哑。
肖霁霜看他如此,抿抿唇,也将自己盏中余酒饮尽了:“都说借酒消愁,如此良辰,有什么叫你发愁了?”
更影斟酒的动作顿了顿,还是给自己倒满了:“不止今日。”
说完,尚有几分清醒的神志让他又补一句:“……到底住了十年,难免不舍。”
肖霁霜将酒盏往前推,也盛满了,道:“若是不舍,可以待到你腻了再走。”
更影道:“对这不舍,对他处也是不舍,停留何尝不是一种错过。”
肖霁霜慢慢将盏中酒喝完,再去瞧那陶坛,已是空了。
更影不觉,还伸手去提。
肖霁霜按住他的手,道:“喝完了,没有了。”
更影没再碰那空坛,却握住了他的手,醉意让视线模糊,也让触感格外清晰。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触感温凉如玉。
而他这双手,已生老茧,遍布皱纹。
肖霁霜微微一愣,没有动作。
更影正看着他,目光迷蒙,肖霁霜隔着水雾,竟看不分明。
更影看见肖霁霜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许多年前肖濯玉那句“未尝不会”,连同那些被压进心底的爱意与不甘,此刻被酒气蒸腾起来,将他裹了个密不透风。
他凑近了些,肖霁霜身上独有的气息萦绕鼻尖,他的呼吸不知不觉沉重了些,平日里熟悉的味道却又被酒气盖过大半。
肖霁霜感到他身上的热意,偏了偏头:“醉了?”
只要再近一点,就能……
当不得真的。
他还记得自己的回答。
“我不能。”
十四岁不能,四十二岁不能,五十岁……更是没有理由能。
最终,更影只是抬手抚过他的嘴角。
“沾到了。”更影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肖霁霜被更影莫名其妙的动作弄得一愣,眼中波光微颤,呼吸不自觉滞了一瞬。
不待他理清,烛火摇曳,忽地一声闷响,更影醉倒桌上。
肖霁霜一愣,看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将那呼之欲出的情绪抛之脑后,不由笑了声,扶更影上榻休息。
比之客栈,农家小院的床板要宽敞不少,肖霁霜干脆也在更影身侧躺下,原以为会像初分房时一样有些不适应,谁知一刻钟不到,就已然睡去。
晨光入户,更影是被宿醉的头疼唤醒的,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温热的体温,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更影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待看清两人衣衫齐整,肖霁霜仍在安睡,才将那口提起来的气缓缓吐出,抬手捂住了眼睛,唇间出一声无声的、近乎战栗的笑——他险些以为犯下弥天大错。
肖霁霜此时方半醒了,懒得起身,然而半晌不见他下床或再睡下,便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含糊问:“起了?”
更影便说:“起了,晨练。”
肖霁霜侧过身,蜷起腿给他让道,借着未散的睡意,又入沉眠。
更影盯着他的睡颜看了许久,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绵长平稳——他不会懂。
最好永远不懂。
更影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将醒的梦。
待更影晨练完备好早饭,肖霁霜才出现在院中,洗了把脸,看着他背影,张了张嘴,原想问昨夜之事,却不知从何问起,最终还是没有提。
自那日后,更影再未沾酒。
他们又寸寸踩过这片大地,一如当年。
因着脚程放慢与更影那句不舍,他们没再住过客栈,都寻了院子,短则半月长则一季,作安身之所。
期间两人回了趟知恩村,更影的父母离世,这一程是为送葬,夫妻俩一前一后走,相差不到一日,八十高龄,算喜丧。
肖濯玉是个潇洒如江湖游侠般的人,守过孝,再没回过知恩村。
天地之大,二十年来,他们只碰到过三次。一次万丈岭脚下,她说她要再登高峰,一览众山小;一次百芳城万花会,满城姹紫嫣红,三人擦肩而过数次,才在这迷人眼的乱花中将对方认出;最后一次则在锦都,她泛舟湖上,一篙惊起遮天鸥鹭,远远朝他们挥手,抛来两个莲蓬,笑声盖过百鸟振翅。
再得到消息,就是她差人送了信来,那是封遗书,信到,就是带来她已诀别尘世的消息。
她寄信从来都是厚厚一沓,这一回,只有一张薄纸。
这年更影七十岁。
这样短的信,他看了许久,看完便病了,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大病,只是风寒,可病去如抽丝,还是缠绵了一整个潮湿的春天。
病愈后,他明显感到身体大不如前——练完最简单的剑式就会气喘吁吁,记忆力衰退得厉害,有时刚放下东西转身就忘。
肖霁霜只又在药方中添了几味温养的药材。
更影不再强求。
每日清晨,他仍会起身练剑,只是从完整的一套剑法,减到只剩三式;从半个时辰,减到两刻钟。余下时间,多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着院中的肖霁霜。
肖霁霜则在廊下,或修缮家具,或静坐冥想,或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玉剑,阳光披在身上,仿佛也要为他驻足。
更影这才明白,在那个雨夜,肖霁霜说的“不会跟不上”是什么意思。
何其有幸。
肖霁霜察觉到了更影日益长久的注视,每次他回望时,更影会短暂地躲闪,然后更加坦然地看过来,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平静地燃烧。
深秋的午后,更影又坐在树下睡着了。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手松松搭在膝上,久安靠在椅旁,黑沉如旧。
肖霁霜抬头看见这一幕,起身站了一会儿,回屋取了件薄毯,走近时,才发现更影的呼吸并不平稳,眉头微微蹙着。
他将毯子轻轻披在更影身上,抬手抚平不安定的眉心。
然后他蹲下来,取出一盒香膏,拉过更影那老得在冷天会干燥皲裂的手,细细地涂抹。
动作很轻,更影却醒了,他能感觉到肖霁霜手指的触感和温度,但他已经离能为此心猿意马的年纪太远太远了,除了安心之外,他还感到一丝惶恐。
他刚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生母因奔波劳碌死于难产,养母是昌榕村一个以给人浆洗衣物为生的寡妇,他五岁时下了一场大雪,从此人间再无暖日。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但这个梦里没有肖霁霜。
家中无粮,能吃的树皮都快吃光了,甚至开始易子而食,养母对外说他早就被吃了果腹,反正不是亲生的,他被藏得很好。
直至某天,养母饿得出现了幻觉,生生将他半边脸颊肉啃了下来,再清醒过来,养母就疯了。
他用冰雪捂在伤口上止了血,不敢让人发现自己还活着,昼伏夜出去寻几乎毫无收获的食物。
但养母无论如何都不愿进食,激动之下还把得之不易的食物打翻了,然后愣愣地捡起来,捧给他,只叫他吃。
他木着脸,把沾满泥土的食物咽下,又出门去。
养母两天没出门,有人猜她已经饿死了,于是来找“口粮”。
但她还吊着口气。
领头的人说:“你别怪我,我们已经好几天没东西进嘴了,就当我给你个痛快……”
养母看着他,喉咙里嗬嗬地出气,不知想说什么。
她几乎没有挣扎地就被割断了喉咙。
他们拆了柜子做柴,嘟噜嘟噜煮起一锅肉汤,却发现柜子里孩童的衣物,猜测更影没如寡妇所说进了她的肚子,于是躲在角落里守株待兔。
或许是太久没吃饱,好不容易这么一回,让他们舒服得昏昏欲睡,然后再也没有醒来——这些人全都被他乱刀砍死。
他得到了很多储备粮,以至于有力气去抢夺旁人的柴火和食物。
渐渐地,他成了地方一霸,许多人投靠他,结伴去抢去杀,帮里的粮不够,收获最少的那个就被更影杀掉,成为新的粮食。
北边的半脸鬼凶名在外。
但很可惜,这是漫长的严冬,长到他们穷极一生也看不到尽头,最终走向同样的结局。
梦境冰冷而真切,直到一层柔软的重量轻轻覆在身上。
他没有睁眼,只是感受着毯子的温暖,感受着那道投下片刻又离开的影子,感受着这个深秋午后稀薄的阳光。
梦里的血腥与严寒退去,胸膛中却还鼓动着惶恐的余韵。
可令他惶恐的远不止梦境。
他惶恐他终将辞别,肖霁霜会为此怅然、难过;又惶恐,在肖霁霜漫长的生命中,他的离去与秋叶飘落并无差别。
他长长出了口气——
肖霁霜坐回廊下,继续擦拭他的玉剑。
檐角下的铜盆里盛满了前日接的雨水,倒映出一小片天空与流云,灰扑扑的麻雀落在盆沿,歪着头打量几眼,又飞走了。
他心中隐约感到一种灰蒙蒙的阴霾,沉甸甸地压着,无法驱散也无法描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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