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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念 一念神佛一 ...

  •   隔日,一行人便再入了宫,有柳愿好领着,没见皇帝,径直去了兴庆宫。

      明笺躺在床上,掀起眼皮看他们一眼:“你居然来了——我怕是要比母亲早走。”

      殿内落针可闻,无人接话,只香炉里飘出袅袅的烟。

      明笺又把眼睛合上:“是我糊涂了,真是好久不见啊……既见旧人,死不恨矣。”

      肖霁霜垂下目光。

      孟择安的指尖动了动。

      柳愿好扯了扯明笺的袖子:“阿笺怎么不和我说说话?”

      “说什么?”明笺笑了一声,“说你又去惹了哪些祸?”

      柳愿好撇撇嘴:“你净觉得我纨绔,我可是为了小小瑄尽心尽力。”

      明笺问:“不是为了你那暖玉宫公报私仇?”

      柳愿好“哎呀”一声。

      明笺年纪大,觉多,聊了一会儿便叫他们离开了。

      柳愿好这几日一直往宫内校场跑,照文雅点来说就是去指点指点晚辈,按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把小小瑄按在地上捶。

      马车轮骨碌碌地转着,几人在京城小住了一周,肖霁霜的风寒养好才动身返回,皇帝此次安排了日行千里的良驹,会一路将他们送回元辰宗。

      经过肖佁住处时,四人对视,皆是脸色凝重——好重的血腥味。

      沐景宵皱着眉头,敲了敲窗棱:“停车。”

      马夫如言勒马。

      进了院子,一片狼藉,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斗,沐景宵扬声喊道:“肖佁?”

      屋中应声的竟是个年老女性:“性命无碍,但情况不太妙。”

      肖霁霜绕开已经碎得不成样的门,径自迈入屋中,便见屋中一人正双指并拢封住肖佁穴位,正是万婆婆。

      而肖佁躺在一堆木板上,应该是被人掼到墙上,将此面撞断了。

      木板上洇透了血,呈现出发暗的红色,他伤在左锁骨下,再偏些就是心脏,那是一处贯穿伤,从伤口来看,凶器形状并不规则,不像剑,倒似枪棍。

      万婆婆摸出一瓶灵药,灌进了肖佁嘴里。

      好在人还没断气,肖佁气都没喘匀就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转动眼珠看向众人,半死不活地说了谢谢。

      肖霁霜的脸色还是不好看,盯着肖佁的伤,问:“谁伤的你?”

      肖佁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对方穿着一身破烂,披头散发,还带着面具,看身形应是女子,灵气紊乱怪异,我从未见过。”

      肖霁霜蹙眉沉思。

      这人为何要来朔都,又为何要杀肖佁?难道是肖佁的仇家吗?

      对方不是刻意放过他的,肖佁的左胸还有一道划伤,显然一开始是冲着心脏去的,只是被迫偏移了方向,这才留了他一条命。

      而且……

      屋子里的凌乱必定不全是肖佁和面具人打斗留下的。

      虽然面具人拿到了“武器”,但却不能完全控制“武器”。

      沐景宵怀疑的目光落到万婆婆身上:“你是何人?”

      万婆婆指着肖霁霜道:“与他旧相识罢了。我得了社水堂暗探消息,有要物失窃,探查至此。”

      “旧识……”沐景宵想了一阵,“菖水妖祸,与他同行查案的社水堂是你?”

      万婆婆点头:“正是。”

      一直被忽略的肖佁本就难受,偏偏他们几句话里信息量又那么大,搅得他脑袋突突疼,于是颤颤巍巍地举起没伤到骨头的右手:“劳烦先看我一眼,你们确定要让伤者躺在碎石断木上吗?”

      肖霁霜“啊”了一声,他光顾着保肖佁的命,后来又被别的事转移了注意力,一时忘了这茬,他说了声抱歉,试图将肖佁往榻上搬。

      肖霁霜本人风寒初愈,怎么可能让他去搀另一个伤者,于是沐景宵和更影一齐把肖佁架到了床上。

      肖佁哎呦哎呦地叫唤两声,苦哈哈地道了谢。

      万婆婆问:“你可知凶手往何处去了?”

      肖佁皮笑肉不笑道:“您看我这样,可能知道吗?”

      万婆婆道声“也是”,又说:“依伤口看,凶器不是凡铁,尖头粗尾,灵气熟悉——此事应与失窃要物相关,我欲细究,诸位可要同行?”

      “对方大概率不会朝着皇城去,”沐景宵随她走进院子,沉吟道,“春熙城有尚岁门坐镇,柯州是我元辰宗地界,肖佁受伤不久……”

      更影点点头:“此人多半还未离开朔都。”

      他们说话间,孟择安已是一步未停,略过院门出去,踩着脚踏登上马车了。

      沐景宵一愣,喊了一声:“你做什么?”

      孟择安挑开一点帘子,神色冷淡:“邰下洲事已毕,我何故与你们在此浪费时间?——你们走不走?”

      沐景宵道:“不走。”

      孟择安再看他一眼,放下帘子,道:“那我便走了。”

      车夫犹豫道:“可陛下命令……”

      孟择安不欲与他废话,指尖灵力一点,便驱策马匹奔跑,扬起一片尘土。

      沐景宵看着马车远去,“啧”了一声:“什么东西啊他!”

      孟择安没一起回去,他一定要被师尊念叨了。

      但人都走了,他心中郁闷,更是懒得追赶,回身在院中找起了线索:“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肖霁霜与更影对视一眼,没吭声。

      万婆婆笑了一阵,也在周围转悠,停在了院后半里处,指着草丛间几近于无的痕迹,道:“气息至此变得飘忽,但方向没错,应是往这边去了。”

      一行人循迹而走,才到三城交界,便遇到了妄生,他拿着禅杖,和一名妇人一同在酒垆前愁眉苦脸。

      沐景宵略过他,先同妇人问好:“寿宁法师。”

      “啊呀,”寿宁惊讶之余又有些欣喜,“沐小宗主,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沐景宵笑了笑:“还不错,就是门内来了个麻烦客人。”

      寿宁想了一阵,想起仙京来人这事:“那可是累着我们沐小宗主了,不过贵客临门,麻烦些也正常。”

      沐景宵不想多言此事,只点了点头,问:“寿宁法师,您到这卖酒的地方来做什么?”

      寿宁看向妄生:“你也知道雁葭待在无边海有些时日了,我本在邰下州讲经,想顺路看看她,恰好听闻柯州的木客迁了一部分到朔都,正在集市上做交易,他们手艺一向精湛,便想换支木簪给雁葭,可惜我身上没有什么是他们要的……”

      妄生接话说:“木客一族向来喜爱饮酒,直言此行易物无须其他,只管送酒来。”

      寿宁叹气:“可我等乃是出家人,哪能买酒呢?本以为是我与此物无缘……”

      她眼神一亮,话锋突转:“谁承想遇上了沐小宗主,还请沐小宗主帮帮忙。”

      沐景宵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和张师妹一向关系亲厚,既是给张师妹的,他自然要出一份力,当即和酒家买了十坛好酒,送到木客摆摊的地方去。

      要紧事解决了,妄生走到肖霁霜身边,殷切问:“肖道友,你们怎么到此地来了?”

      肖霁霜说:“肖佁被人重伤,我们感觉此事有蹊跷,上报社水堂后就动身追查——你与寿宁法师可曾见过一个戴面具、持锥形武器之人?”

      他也就顺嘴一问,不想妄生真就点了头:“见过的,四日前我们讲经后正准备回下榻处休息,便见她昏倒在外。”

      寿宁法师连连点头:“那孩子伤得很重,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我们就给她上了药。”

      妄生道:“当时我们正扶她进屋,不曾想面具滑落,容貌……甚异。”

      寿宁道:“我们破屋落脚,为防吓到屋内其他人,便帮她重新将面具戴上了。

      那日黄昏,他们捡了女子回到破屋,寿宁给她处理了身上伤势,彻夜为其诵经,女子终于神智清明。

      女子醒后,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并无睡意,跳动的火光映在她那粗陋的面具上,忽明忽暗。

      寿宁在她身边坐下:“小施主心中郁气深结,可愿让我多嘴一二?”

      女子依旧不看她,沉默许久,道:“有口难辩之事、声名狼藉之门,为何行恶者高坐明堂,身披华彩?为何行善者埋骨荒冢,名陷污浊?!……这世间,究竟何为善何为恶?”

      “恶念起于一心,善念亦生于一心,行恶而享善名,其恶更甚,行善而蒙恶名,其善不灭。”寿宁答,“人之善恶,一念佛一念魔。”

      “一念之间?” 女子低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可我这一念,早已被血海深仇浸透,我心中有恨,日夜焚烧!”

      “爱恨因果,善恶有报,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寿宁凝视着她,“你既能从魔障中清醒,心中对善恶之分便已有定论。”

      长时间的死寂。

      柴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巨大的火花,愣怔间,女子下意识看过去,眸中倒映出彤彤火光光:“我心已定……即便如此,可污名已铸,血债未偿……”

      一直静默的妄生走上前来,他手中托着那柄染血的玉锥:“虚伪的华彩终有褪色消弥之日,蒙尘的光辉必有重见天日之时。器物蒙尘,需以清水洗涤,复其本源。公理蒙尘,需以笃行正名,还其真相——施主持器,既非本心,理当归于本源。”

      女子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我明白了。”

      寿宁叹息一声:“执念如刀斧,可作利刃,也可自伤,施主切记。”

      女子沉默片刻,道:“……我明白的。”

      女子在破屋帮忙三日,告辞北上。

      寿宁问:“施主往何处去?”

      她提着玉锥,说:“物归原主。”

      应是浮屠布善,受恩惠者繁多,行乞者中有听他们夜谈者,遂称其“一念佛”。

      说到这,寿宁却叹了口气,说:“她心智已明,然心结未解,终究……未能全然放下。”

      万婆婆问:“她便折返知恩村去了?”

      “那玉锥是知恩村之物?”寿宁道,“若是如此,应该是了。今晨她方走,午时你们便到了。”

      妄生暗中拉过肖霁霜,传音道:“你我与之熟识。”

      闻言,肖霁霜回复道:“妄生,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妄生的眸子亮晶晶的:“你说。”

      肖霁霜:“传一封书信给简清佯,问问他尚岁门可有出事。”

      “一念佛……”万婆婆点了点头,注意到他二人的小动作,却并未多言,“既已有名号,那找起来就方便了。”

      肖霁霜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便传音转告:“乃是瑶宫旧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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