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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逢剑 浑不动一箭 ...

  •   笃,笃,笃——

      笃笃笃!

      夜浓得灯都燃不透,有规律的敲门声一阵接着一阵,肖霁霜蜷在薄被里,听着这不折不扣的叨扰翻了个身。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他回应,但他只是睁开眼放空一会儿,又阖眸接着睡了。

      笃!笃!笃!

      敲门声变得急躁,肖霁霜只好从床上坐起来,不知该说对方不甚熟练,还是该说他身躯残破,这叫人困意浓烈的术法,却是物极必反,得到回应的间隙被一再拉长,平白给施术者添了不耐。他半阖着眼一摇一晃地走过去,并不急着开门,而是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雪色中衣也随着动作变得有些散乱,露出那些还未好全的狰狞伤痕。

      他的声线被黏稠的睡意裹了个密不透风:“谁?”

      门外静了一静,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不知道,”肖霁霜脑袋一点一点,话语里满是敷衍的懒散,“你找错门了,我与你素不相识。”

      对方的声音陡然尖锐:“那你觉得我是人是神啊?”

      无论同他还是同这大名鼎鼎的副官讨封,皆是无用之功,肖霁霜捂着耳朵,语气恹恹:“你问我?

      “问你。”

      肖霁霜的视线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落点,对方正正经经地回了他随口问话,更暴露几分稚嫩,可见社水堂并非没有解决之力,此事应另有蹊跷,心下生出几分好奇,却随口寻了敷衍的托词激它:“哦……那我想想……”

      门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肖霁霜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又睡着了。

      “你觉得我是人是神啊?”

      “是人是神?”

      “是人……是神?!”

      这简直是魔音穿耳,肖霁霜不堪其扰,干脆抬起了手——

      笃、笃、笃。

      肖霁霜指节微曲,从内向外敲起了门,他问:“那你觉得——我是人是神?”

      门外的黄皮子愣住了,它犹疑一会儿,答:“你是人。”

      “错!”肖霁霜打了个呵欠,手支着脑袋兴致缺缺。

      黄皮子换了个选项:“那你是神。”

      木屑纷飞,切切察察的声音响起,且愈来愈近。

      “也错——我是神你还向我讨封?”

      说这句话的声音仍是懒惫的,却多了丝丝笑意。

      咔嚓!

      木屑纷飞,切切察察的响声停止了。

      利爪洞穿门板,黄皮子龇牙咧嘴。

      肖霁霜看了眼费力钻进来的黄皮子,身子往旁边靠了靠,给它让出个位置来,不等对方再发难,他就又把眼睛闭上了,悠哉哉问:“你为那个魔修而来?”

      这句话不知怎么激怒了它,黄皮子发出威胁似的低吼,速度极快地窜上了肖霁霜的肩膀,要咬穿他的脖子。

      里衣松松垮垮的,脖颈毫无防护,纤长脆弱。

      肖霁霜颇为惊讶地“啊”了一声。

      握在掌心的石块滑至指尖,肖霁霜缓缓抬手,指节忽地发力,黄皮子咬上了一块坚硬,连牙都给崩掉了半颗——是那个石头做的无事牌。

      肖霁霜捏着它的后颈,把黄皮子拎到眼前,它嘴里流出血,嘀嗒嘀嗒地落到柔白的里衣上,肖霁霜没去看那些晕开的鲜红色,反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这只不断挣扎的生物,他叹了口气,好生劝道:“你别乱动,我身体不好,容易抓不住。”

      闻言,黄皮子挣扎得更厉害了。

      但肖霁霜一句话就让它定住了:“你身上没有魔气,为什么要帮那个魔修?”

      “她不是魔修!她不是魔修!”黄皮子的眼眶中滚出泪来,好像终于能把忍了许久委屈流露,“你们才是魔鬼,你们才是魔鬼!”

      肖霁霜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它瞧一阵,只是给木门开个洞,就已经把利爪磨平,竟也显出几分可爱的孤注一掷来,他把皮子轻轻放到地上,问:“魔头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有魔修了?”

      黄皮子不理,找准机会又扑上来咬他,意气用事、毫无章法,太过年轻幼稚。

      肖霁霜这回只是伸手去挡,任由它咬伤了自己的手背,然后用另一只手捏着它的后颈,欲再次把它放回地上。

      就在黄皮子脚跟刚触地时,又突然被拎了起来,速度快得让它有些头晕。

      剑气破门而入,似罡风刮过,在地板上犁出一道平整的切口。

      很熟悉的剑气。

      肖霁霜抬头看去,撞进了一双含着愤怒与不解的眼睛,但这双眼睛的主人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把头撇向一边。

      肖霁霜顺势把黄皮子往身后一挡,打量几眼自己的装束,衣料沾血,衣领松散,还席地而坐……颇为无礼。

      于是他整理好,起身拱手:“失礼了。”

      沐景宵垂下剑锋,也回了礼:“不,是我唐突。”

      性命攸关,黄皮子年纪尚小,许是第一次作案,吓得抖如筛糠,逃也不敢逃。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因着妖毒,手背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烧似的麻痒,肖霁霜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状作不在意般,他弯腰将黄皮子提到了桌上,让它和唐菖蒲待一块儿——他已经清理了一遍,可这花瓣的夹缝中还是藏了几根难以察觉的纤细毛发。

      他一边打理一边逐客:“夜深了,道友如若别无他事,早些休息吧。”

      沐景宵并不愿意听从,一是黄皮子未除,二是……他的视线落在肖霁霜还在流血的手背上,没多做纠结就开了口:“道友受伤了,这些妖物的齿爪难免含有毒性,我随身带了些丹药,不如同我去处理一番?”

      得了邀请,肖霁霜看着他,眸子里透出几丝不易察觉笑意,缓慢地眨了眨眼,敛下其中潜藏的满意,却是摇头拒绝:“你我素昧平生,深夜到访多有不便,我……并无大碍。”

      沐景宵直视他的双眸:“我是元辰宗沐景宵。”

      肖霁霜颔首:“肖霁霜。”

      “现在不是素昧平生了,”沐景宵拉起他没受伤的手就往外走,“你随我来。”

      忽然,他又停下了脚步。

      就在沐景宵指尖微动、法诀将成的刹那,肖霁霜手腕一翻,那块无事牌如利箭射出,堪堪撞偏那道凌厉的灵光,然而余波未尽,黄皮子被削去了一只爪子,正跌在桌上打滚哀嚎。

      两人同时开口:“为什么?”

      肖霁霜只蹙眉看着他,五脏六腑传来翻涌的痛感。

      倒是沐景宵先败下阵来,他不擅长解释,生硬道:“黄皮子本就该除,何况它有潜逃之心。”

      肖霁霜挣开了两人交握的手,知晓再多辩论只会徒然挑起争执,便摁住挣扎不止的黄皮子:“别乱动,带你上药。”

      沐景宵喉结滚动两下,欲言又止,片刻后,终究没有反对他的擅作主张,走在前面不顾栈内旁人安眠,将木阶踩得噔咚闷响,带着他们上到了三楼。

      沐景宵的屋子比上等客房还要好些,显然是店家特意准备的,他并不点蜡烛,而是在四面错落摆放了数颗夜明珠。

      沐景宵领肖霁霜坐下,随意将胳膊搭在桌上,张开掌心:“手。”

      肖霁霜摇了摇头,将置于桌面的黄皮子往前推了推:“它伤得重,劳烦少宗主先瞧瞧它。”

      沐景宵啧了一声,掐诀将黄皮子定在了原地,药一洒,布一缠,三两下简单粗暴地弄好了,就不再做管。

      肖霁霜道了谢,才把手伸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夜明珠的光比烛火柔和许多,莹莹照在这只如玉的手上,修长清瘦,但并不无力。顺着微微撩起的袖口往上看,几道细长的伤疤交叠着蔓延,修行不可能一帆风顺,可修士疗伤治愈手段不少,若只是寻常争斗,恐怕难以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沐景宵动作顿了一下,心下生疑,忍不住抬眼去看身前人的面容,却见肖霁霜正低垂眼睫,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手上,他气息一滞,不知为何就移开了视线,没再走神,小心地从伤口挤出一些污血,然后调整了这只手摆放的角度,这才给上了药,仔细裹好纱布。

      肖霁霜本在看他袖口的一处落花绣样,华贵的料子上针脚粗陋,显然与别处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会儿察觉到沐景宵的反应,抬眸看过去,敛在长睫下的小痣露出来,一双眼睛映着夜明珠柔和的光。

      黄皮子的咒余效未散,他又垂下了视线:“怎么了?”

      沐景宵张着嘴,想了好一会儿,说:“无事,就是伤口比想的要深——不过我的药是好药,明日定是能好!”

      肖霁霜“噢”了一声,尾音微长,不甚在意,视线落于他的佩剑上:“此剑何名?”

      沐景宵摸了摸剑柄,指腹下是无法辨认的古老字迹的触感,他感念师门深恩,便以宗门之名称之:“剑名元辰。”

      肖霁霜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司理当时的燃眉之急,无疑是是元辰宗为沐景宵寻剑而下发的任务了。

      有沐景宵的威慑在,黄皮子安分坐在桌边,只时不时抬起自己只剩半截的胳膊看上几眼。

      药上好,肖霁霜就收回了手,再一次道谢之后向沐景宵告别。

      沐景宵叫住了他:“你就这么回去?那房间可不适合再住了。”

      肖霁霜不觉不便:“不成问题,我让值夜的伙计换了就是。”

      “那怎么行?!”沐景宵猛地站了起来,又意识到此举不妥,“我的意思是,你房间是我弄坏的,也该我出钱赔礼才对。”

      肖霁霜意味不明地打量他几眼,没等对方回过味来,肖霁霜便向门外伸手:“恭敬不如从命,请。”

      伙计早就在门口胆战心惊地候着,此刻又听闻沐景宵的安排,他神色古怪地看看沐景宵又看着肖霁霜,凑到沐景宵身边压低了声音:“少宗主,这位公子的账原本就记元辰宗名下的——可是小店被骗了,此人不是您宗门客卿?”

      沐景宵抬头,看见肖霁霜含笑望来。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沐景宵一时语塞,却对此并不感到气愤,只是问:“为何不告诉我?”

      话出口,他又恐语气太重。

      但肖霁霜对此不察,轻声回复:“不过一个小小客卿,与少宗主萍水相逢已是难得幸事,并不求深交。”

      此时此地,很难不联想此人身份,沐景宵看了眼新得的佩剑,又观肖霁霜眼眸清亮神色坦然,心里那点关于当剑之人的疑虑莫名消散大半,他好面子,遂把那点猜测抛诸脑后:“何必这般生殊,你唤我名就好。”

      司理说当剑者乘灵驹车架前往元辰宗,以灵驹的脚程,想来都快达到守宗山下了。

      肖霁霜见他反应,知司理虽然留下了追踪法器,却是对元辰宗进行了隐瞒,便从善如流:“沐景宵。”

      “肖霁霜,”沐景宵笑起来,在四周莹莹之光笼罩下,好似另一颗夜明珠,“你此行去何处?”

      目光落到沐景宵佩剑悬挂的剑穗上,珠串精致,流苏正随动作晃荡,肖霁霜笑了笑,此时要是透露出他当剑者的身份,若沐景宵真如他所想是个正直之人,想必难以抉择此剑去留,他缓缓活动了一下裹着纱布的手,刻意不提:“听说元辰宗的招新试炼要开始了,我这个做客卿的,也想去凑凑热闹。”

      沐景宵眼睛一亮:“当真?”

      肖霁霜半真不假地说:“自然,天下第一宗的风采,谁人不想去瞻仰一番。”

      沐景宵问:“何时出发?”

      肖霁霜道:“慢慢走吧,你应也有所察觉,我身子不好——总归能在开始前到的,山水这样清秀,不好好看看,反倒亏欠了。”

      沐景宵沉默一会儿,指腹摩挲着剑柄,最终也只挤出一个字:“哦……”

      肖霁霜笑盈盈地,似乎没察觉他的失落:“少宗主江湖游历,想必早已看惯世间万般景色了吧?”

      又有了话题,沐景宵便倒两杯清水:“这不敢当,不过要说有什么景色,确实有一处见之难忘。”

      肖霁霜接过一杯,轻抿一口:“什么?”

      “心桥,”沐景宵一饮而尽,“凡是欲入我元辰宗者,必要登守宗山再过心桥。心桥铁索制成,是和惠仙首留下的,过桥者入幻境,其中景色几无重复,天赋愈强,幻境愈长,也愈发光怪陆离。”

      肖霁霜附和:“那少宗主所见,定然世间绝无仅有。”

      沐景宵正等着他这句话:“是,我所见之景,乃是荒芜剑冢,辽阔无边。”

      只是这万剑似穿心而过,他几乎脱力,险些从桥上跌落。

      心桥所现与过桥者必有联系,沐景宵从未见过此景,便是与他未来相关,剑修以剑入道,幻境以剑示警,破局关键理所当然就在于此——这也是宗门急于为他寻剑的原因之一。

      肖霁霜知晓,心中却道未必。

      林风至那般人,所设之物,岂会只陷于形器之困?这万丈剑冢,诛的怕不是持剑之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逢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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