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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且行 暂留此身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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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霁霜让把账记到元辰宗名下便离开了,并没有留下看那出不够扣人心弦《复照寒消》。
这戏选的确实好,天公作美,他刚出戏楼,雨已经停了,太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自云隙间挤出。
此时的午后甚是炎热,地面水汽蒸腾,万物都镀上一层薄光,躲雨的鸟雀打理着沾湿的羽毛,整个镇子笼罩在昏昏欲睡的安宁里。典当行外的一片湖泊里,菡萏发荷花,荷叶如碗盛着水珠,重重叠叠往外接到与西江交汇处。
小学徒难得躲懒,不愿意和他一道,听完戏回来已经是日薄西山,饭也不吃跑到二楼来敲肖霁霜房门,兴冲冲地手舞足蹈道:“大人!您点的戏!满堂彩!”
肖霁霜一愣,没闹明白怎么回事,问了,小学徒只甩着满是汗的脑袋摇头,多半是一结束就跑回来报喜了,他便邀人进屋,喝点茶水。
小孩子不太讲究,咕嘟咕嘟灌了四五杯冷茶下肚,瞧见一块尚还算干净的灰白抹布,便兴致勃勃披到肩上,举着笤帚模仿那戏中白衣仙尊剑斩寒灾,只可惜短手短脚,没有一点长身玉立的赏心悦目,全是稚儿的憨态。
肖霁霜兀自笑了一会儿,问他:“就这么欢喜?”
小学徒“披风”一甩,昂着下巴,将笤帚连着几个前刺:“当然了,那布寒的魔头,也是仙尊这样‘咻咻咻’几下,杀死在泣野的!”
他比划完,趴到肖霁霜膝头,嘿嘿一阵笑,讨好道:“大人,明天戏楼就演泣野之战呢,您不想再去看看吗?”
肖霁霜直接戳穿他:“是你想看吧?”
小学徒不说话了,咧着嘴卖痴。
肖霁霜看着他,生了点逗弄的心思,道:“我就不去了。”
小学徒极失望地拖长音“啊”了一声。
肖霁霜逗完人,说:“你想看的话,我可以请你去,还包你零嘴,不过这戏不能白看,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学徒连连点头,又试探问:“这问题不难吧?”
肖霁霜道:“不难,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对错,你说说自己的看法就好——泣野之战既是复照和哀鸿的决战,那在你眼里,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小学徒想也不想就开口:“一个好人一个坏人,一个不该死,一个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泣野之战,同归于尽,魔气翻涌,血浸竹林,风过叶动,悲哭不绝。
肖霁霜听完这黑白分明的回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将客卿令牌丢给他:“我明天并不出门,你带这个去,可得把令牌收好,不然朝奉就要拿你手中‘剑’打你的屁股了。好了,吃饭去吧。”
小学徒听完,连忙把令牌藏进衣服内袋里,还拍了拍确保万无一失,刚走到房门前,又突然停下脚,回过头来问:“那大人认为复照仙尊和魔头是什么样的人?”
肖霁霜想了想,道:“不明事理,当断不断。”
小学徒听了便跨过门槛欲走,反应过来又一个后仰,将脑袋探进房内:“诶?谁?”
肖霁霜笑了笑:“你再耽搁,朝奉该训你了。”
他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了朝奉的怒吼:“兔崽子不来端菜还在磨蹭什么,菜凉了你也别吃了,喝西北风去吧!”
朝奉还没放完狠话,小学徒就脚底抹油,一溜烟蹿下去了。
肖霁霜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中却并不饮,喃喃道:“当断不断……”
旋即又笑了声:“如何能断?”
肖霁霜没去细究那满堂彩背后的缘由,然而第二天一早,答案便送到他眼前了。
他旧居乃是清净之处,常客仅仅三两个,院中往往只有风声做伴。灵枫镇的夜里却梆子不停,以至于一连两日没睡过好觉,偏偏早晨也总有人扰他清梦,往楼下一瞧,典当行的大堂内竟是挤满了客人。
客人多是年轻姑娘,正心不在焉地瞧那些华贵的首饰或小巧精致的暗器,眼睛却往那楼梯上瞟。
肖霁霜和其中几人猝不及防对视,下意识露出个温和笑意。
铺子里难得这么忙,以至于朝奉也得亲自出来招待,嘴皮子上下翻飞把东西介绍完,客人们就东一句西一句把话题扯到了近日刚来的小客卿身上,朝奉脸色略变,哪还能不知道她们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图——
这些大户仙缘微薄,见客卿年岁不大,就想借姻亲同元辰宗攀得几分关系,不说自此一步登天,每年减免的税款都是惊人的数目,遑论还有元辰宗拨给的份例。
肖霁霜站在楼梯拐角处听了个大概,心说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见朝奉快要招架不住,肖霁霜便拾级而下,方走了一半,发觉楼梯下围了个密不透风,他只好站定,好言婉拒了:“姑娘们若是看宝物,倒没来错地方,若是来寻良人,怕是空负年华。”
女子当政,民风开放,众人便嘻嘻笑了:“若是见这般如玉的颜色,什么如金光阴来换也是值得。”
肖霁霜听了这话,不由一愣,也笑。
然而无论他如何推脱,即便直言身子骨差得当场要散架,也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姑娘们和她们身后的家族。
若是能进元辰宗,哪怕只是挂靠其下,怎么算不上“升官发财死丈夫”的喜事一件!
肖霁霜这便反应过来,那“满堂彩”是这些商贾人家的示好。
他看着这乌泱泱的一片人影,几要怀疑若非有元辰宗这个名号压上一压,自己怕不是早就被生吞活剥了。
当中胆大的,还往阶上迈了几步,招他道:“客卿大人躲在上边做甚,既然年华易逝,不如和我们一起聊聊天寻些乐子呀。”
肖霁霜心道不妙,眼看事态难控,当机立断转身拔腿就跑,身后还隐约传来几句笑语和埋怨。
“客卿大人别害羞嘛——”
“哎哟,你臊他干嘛呀。”
“怪你促狭,这下好了,我爹嘱咐的也没做成……”
肖霁霜对这过分热情属实有些无福消受,房门一关榻上一躺,他正打算倒头做白日梦去,方一闭目,脑中浮现一袭立于铺外的黑袍,忽地睁眼,懒惫消了大半。
昨日萍水相逢,竟还叫他寻到典当行来了?
因为一时“风雅”被缠上,那可就太不风雅了。
肖霁霜笑笑,心道一声难缠,细细数了数,此时风尘仆仆出现在灵枫镇的,多半是去赶元辰宗的招新大比,他无车马代步,只靠一双腿走,脚程再快,在这里也耗不了几日,不至于纠缠不休,便暂且安下心来。
原本打算着逃避可耻但有用,然而几日过去,不见那黑衣少年了,姑娘们的热情却不减反增。
可整日避着也不是个事,肖霁霜不得已,顺手抄了个小板凳,躲在柜台后面和蹲在地上扣地砖玩的小学徒面面相觑。
小学徒盯着他手里的碗,干巴巴道:“你的‘风雅’走了。”
肖霁霜笑笑:“我知道。”
小学徒又道:“他昨天在门边等到入夜呢。”
肖霁霜默然片刻,依旧说:“我知道。”
小学徒见迟迟聊不到“重点”,很没原则地咽了咽口水。
肖霁霜反应过来,看了看碗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小学徒——这糕点是司理给的,来自一家名叫八珍斋的老铺子,样式已经不时兴了。
但对于一年到头没什么零嘴的小学徒来说,这已足够诱人,他悄悄看了眼师父,指着小板凳说:“那是我的。”
“抱歉,借我一坐,”肖霁霜善解人意地把瓷碗递给他,“这个给你,就当谢礼了。”
小学徒一把接了过来,抓起糕点往嘴里塞,口齿不清道:“好说,好说。”
朝奉发觉动静,好不容易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中脱身,大踏步过来,握着戒尺往徒弟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无礼,净知道吃!”
肖霁霜缩在小板凳上,笑道:“好说,好说。”
朝奉骂完徒弟,对着他客气许多,问:“仙长有什么事吗?”
肖霁霜听到堂内女孩子们还在谈论自己,便竖起一根食指抵着嘴唇,示意朝奉低声些,这些日子他可算习惯了那每晚的梆子,还算有一夜安寝,倒也听清了那打更人在吆喝什么——
“妖祸,妖祸,夜不开门——”
“留心,留心,晚闭窗扉——”
于是便问:“这妖祸是个什么事,怎的还夜夜打更?”
朝奉先是惊疑他不知此事,而后连叹三口气,说:“前几年,不知怎么出了个作恶的魔修,一路从百芳城逃到柯州,尚岁门追捕许久,最终令其伏诛菖水。只是她死了还不安生,收的黄皮子仍在讨封害人。”
魔修……
肖霁霜不露声色,道:“仙门没有什么动作吗,数年过去,怎么尚未解决?”
朝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解释道:“此事入了社水堂的案宗,其余人总不好越过朝廷去,而且黄皮子害死的人并不多,不成大祸……”
社水堂乃是承天皇帝一手建立,彼时数名道人飞升,掀起来一股求仙问道之风,修士竟占半数人口,一时间仙门独大,不事生产,鱼肉乡里。
幸而真有入道之资的不过少数,承天皇帝雷厉风行,迅速拉拢了一批修士,许以官职、钱财、功法以及天材地宝,建立起制约仙门的社水堂。
多年相安无事,社水堂也渐渐从暴力镇压、恩威并施的武职转为情报获取的文职。
社水堂逐渐转为情报机构后,虽武力不盛,却也不至于揽下事情后拖了几年还不能解决,何况还是这“不成大祸”之事。
究竟是当今天子庸碌,还是另有隐情……
肖霁霜便问:“当今圣上是谁?”
朝奉虽为元辰宗供职,但毕竟一介凡人,到底要避讳,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明……”
肖霁霜点点头,听此便知未曾改朝换代,倒不意外:“世人论及今上,多言何德?”
“这……”朝奉斟酌一会儿,“圣上自然是明君,若要说和历代君主有什么不同,便是与皇后故剑情深,且尚新风,好颜色喜梳妆。”
虽说喜好梳妆打扮不是寻常君王之乐,但既然也能得一句明君之称,必然不是什么玩物丧志之辈。
肖霁霜想了想,又问:“承天皇帝呢?”
朝奉答:“一直闭关,魔修肖含鬼修江澜为祸时曾出关,事后不知是再次闭关了还是去云游了。”
鬼修?既与魔修相提并论,想来两件祸事,相隔不久。
能引得明婉婉出手,却至今未能解决,其中必是有隐情了。
正说着话,竟不觉此间已经安静无客,一道人影隔着台柜投下,正是司理,他道:“大人,这几日多有惊扰,是我们的不是。”
自初到灵枫镇那日司理亲自接待,这段时间都不知在忙什么,未再见过,肖霁霜借令牌于小学徒,一借就是数日,如今他忽然出现,想必是坐不住了。
肖霁霜不在乎司理背地里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能把人激回来便好,他捞起快垂于地面的令牌穗子放到膝上,道:“无碍,倒是那天一时兴起点了出戏,花去元辰宗不少银两。”
司理笑笑:“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大人尽兴便好。”
然而肖霁霜接下来的话,却让司理多年喝茶逗鸟养出来的云淡风轻破了功:“复照死了两百多年,要是旁的仙神,早就被后来者居上了,他这老剧目还能赢了满堂彩,宫观庙宇竟也见新,实数少见。”
司理听完他的暴言,虽知眼前人身份不简单,素是见惯了那些仙尊神佛的,却也大惊失色,连声“呸”了几下,这才苦着脸劝诫:“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纵使如今满天神佛分了香火去,也万万不可如此大不敬啊!”
肖霁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装模作样跟着道:“呸呸,失言,失敬。”
司理见他认错如此之快,此篇就此揭过,正了神色答他的问,一副偷偷摸摸的贼眉鼠眼,伸手指了指天:“复照授命,承天之德。”
肖霁霜明白了。
承天皇帝靠着复照仙尊的名号起兵发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叫这个名号滚落泥地里的。
然而此时虽不是百年前仙门横行,与朝廷剑拔弩张之时,却也才勉强维持和谐,互相卖个面子罢了,为何司理作为元辰宗的修者,就连私下也对凡间皇帝这样恭敬呢?
肖霁霜猜测,司理多半是社水堂的暗线。
如此一想,司理认出了他身份,可作为和惠仙首师门的元辰宗,却尚无人来寻他这“副官”,多半是在司理这一环便被朝廷拦了下来。
是明婉婉的人倒不妨事,只不知朝廷会派谁来寻他,他与社水堂少有交道,若非那零星几个熟人,怕是认不出来了。
不过与之相较,眼下肖霁霜更不愿元辰宗知晓他的身份——这名声响亮的“天下第一宗”在和惠仙殒、副官被杀的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还尚不可知。
肖霁霜这边放了心,又见典当行赶客出门,心中愧疚,于是起身道:“我出去躲躲便是,不妨碍你们做生意。”
司理和朝奉欲言,可他已然绕过台柜,拉开了大门。
外头竟还有客蹲守,较之方才仍有半数,肖霁霜大惊,连忙趁众人未反应过来时突出重围,当铺的打手替他拦了一遭,依旧费了番功夫才脱身。
肖霁霜道谢完正欲走,忽觉哪里不对,一低头看见自己束袖护腕上极突兀的线头,不禁有些好笑——那里原本是颗成色一般的珍珠,在刚刚的拥挤中不知被哪家姑娘扯了下来。
他心说管什么人寻来呢,此地是不宜久留了。于是把手平放身前,以免袖子散了,缓步向曾光顾的成衣店去。
司理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若他真的……可未免太不知世事了……”
朝奉没有听清,以为有什么吩咐,下意识接话:“什么?”
司理摇头未答,道:“客卿大人有所疑问你都如实解答,事后向我汇报,他这些天都问了什么、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不可有任何错漏。”
朝奉愣了愣,见司理神色严肃,连连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