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soldiers

4、第四章 上午九

　　上午九点，云城市公安局刑侦大楼阳光通透，褪去了深夜的压抑沉郁。
　　下水道抛尸案凶手赵海峰被捕带回市局后，全程闭口沉默，垂头缩肩坐在审讯椅上，拒不配合审讯，无论审讯民警如何问询，都始终一言不发，摆出一副死扛到底的姿态。

　　一桩性质恶劣的分尸抛尸案，人赃并获、现场证据完整，偏偏凶手零口供拒不认罪，案件瞬间陷入僵持，根本无法草草结案归档。

　　特案组办公室里，所有队员脸上都没了破案在即的轻松，全都带着沉甸甸的凝重。
　　周逾白拿着厚厚一叠现场物证报告、走访记录，满脸焦灼地走进办公室：“陆队，赵海峰太顽固了，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肯说，不管我们出示菜刀指纹、房屋血迹、纤维物证，还是死者的身份信息，他全都视而不见，摆明了打算零口供抵死不认。没有亲口供述的作案全过程和动机，证据链存在缺口，案子根本没法闭环结案。”

　　方倩紧跟着走进来，将最新的DNA比对报告放在桌上，眉头紧锁：“我这边的生物鉴定全部完成，凶器菜刀、卫生间残留血迹、石雕麻袋上的生物痕迹，全都和死者林薇薇、嫌疑人赵海峰双向匹配无误，理化报告也完全对上了。但口供缺失、作案动机不明、死者生前最后的活动轨迹还有多处空白疑点，很多细节对不上，不能仓促定案。”

　　陆景川站在办公桌前，指尖轻点桌面，眉眼冷冽沉敛。
　　他早就料到赵海峰不会轻易认罪。这类性格孤僻、内心阴暗的凶手，心理素质极强，被捕后极易出现抗拒审讯、沉默抵赖的情况，零口供拖延时间、心存侥幸，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不认罪就接着审，不用急。”陆景川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周逾白，你带队二次复盘西巷及周边所有监控，拉长时间线，回溯五月三号到四号全天的路面监控、沿街商铺私人监控，完整还原赵海峰当晚的出行路线、往返时间、携带物品轨迹，把他从出门赴约到深夜抛尸的所有行踪，全部补全。”

　　“另外重新走访林薇薇公司同事、亲友、身边所有熟人，深挖她和赵海峰相识的全过程、私下往来细节，排查两人除装修项目之外，有没有私人恩怨、情感纠葛、金钱纠纷，彻查作案动机。”

　　“收到，我立刻去安排！”周逾白不敢耽搁，立刻拿着资料转身离开。

　　“方倩，你再二次复检尸体，仔细排查死者身上有没有被我们第一次尸检忽略的隐蔽伤痕、束缚伤、隐秘抓伤，确认死者死前有没有激烈反抗、肢体争执，精准还原第一案发现场的行凶细节，填补口供缺失带来的线索空白。”

　　“明白，我马上回检验科复检。”方倩点头领命，转身离开办公区。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缓缓流淌的风声。
　　连日高强度连轴转的办案节奏骤然放缓，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却也让心底积压的疲惫与伤痛，悄然翻涌上来。

　　江钰静静靠在窗边，目光望向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神色清冷淡漠，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连日直面血腥凶案、拆解阴暗人性，不断刺激着他深埋心底的创伤。十五岁生日那天的血色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热闹温馨的生日宴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灭门惨案，紧闭的实木衣柜，狭窄的缝隙里，他屏住呼吸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父母倒在血泊之中。

　　那个自称神之子的连环杀手，浑身裹在阴影里，眉眼阴鸷冷血，在扫视全屋的时候，隔着衣柜缝隙，与年幼的他，遥遥对视。

　　那道阴冷刺骨的目光，是缠绕了他十几年的噩梦根源。
　　也是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彻底颠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彻底终结，家破人亡，孤身漂泊，隐姓埋名拼命成长，一步步考入顶尖学府，凭借超高天赋深耕网络技术与犯罪心理，最终进入国家安全部，成为专攻重案心理侧写、网络追踪的特殊专员。

　　他一边隐藏自己的过往与身份，一边十几年如一日，默默追查销声匿迹的神之子杀手。
　　而陆景川，是他灰暗少年岁月里，唯一一束干净温暖的光。
　　当年若不是生日当天，他提前出门去往隔壁陆家玩耍，躲过了灭门之灾，如今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年少相伴的温柔时光，家破人亡的刻骨伤痛，这么多年，他刻意失联、刻意远离、刻意杳无音信，不敢回头，不敢触碰，更不敢再靠近陆景川。他怕自己满身阴翳与血海深仇，会拖累这份干净，也怕掀开伤疤的瞬间，自己会彻底崩溃。

　　直到上级一纸调令，派他以借调身份，入驻云城市公安局特案组协助重案侦办，时隔九年，他与陆景川，终究还是重逢了。

　　沉稳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江钰纷乱的思绪。
　　陆景川走到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下，同样望向窗外的城市风景，褪去了办案时的凛冽冷意，嗓音温和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不冒犯，不窥探：“案子还卡在审讯环节，一时半会儿结不了，不用一直绷着神经。”

　　江钰缓缓回头，清隽干净的眉眼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嗯，嫌疑人抗拒审讯，动机、行凶细节都不明，确实还有很多疑点没解开。”

　　“连续两天接连接触凶案现场，你的状态很差。”陆景川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微微泛青的眼底上，字字真切，“昨晚的安神药，睡得安稳吗？噩梦有没有再犯？”

　　温柔直白的关心，瞬间戳破了江钰所有故作的坚强。
　　他长睫轻轻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脆弱，薄唇微抿，声音清淡克制：“药效很好，一夜安睡，没有做噩梦。我能稳住状态，不会影响后续办案。”

　　从小到大，他永远都是这般隐忍要强的性子，受了再多惊吓、再多委屈，都习惯一个人默默扛下，从不轻易示弱，从不展露软肋。

　　陆景川太了解他了。
　　从小一起长大，他见过江钰无忧无虑、爱笑爱闹的模样，也见过他受了惊吓后，整夜惶恐难安、躲在暗处不敢说话的脆弱模样。
　　“不用在我面前刻意伪装坚强。”陆景川的语气放得更柔，带着经年不变的包容，“你的恐惧，你的心病，你藏了很多年的过往，我都记得。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重重撞在江钰的心上。
　　他浑身骤然一僵，抬眸怔怔看向陆景川，眼底满是错愕与猝不及防。
　　他把心事藏了十几年，伪装了十几年，自以为滴水不漏，却没想到，重逢不过短短数日，就被对方一眼看穿所有伪装。

　　江钰喉结微滚，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上了几分疏离与逃避：“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没必要再反复提起。”

　　他不敢碰，不敢想，更不敢彻底掀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过去可以不提，但你不必一辈子把自己困在黑暗里。”陆景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笃定又安稳，“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在特案组，我都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跨越了九年的分别时光，给了江钰漂泊多年，从未有过的安稳归属感。

　　江钰的心，轻轻震颤了一下，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就在这时，陆景川腰间的工作手机，骤然急促地响起。
　　温馨静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他拿出手机接起，听筒里传来辖区民警急促慌乱的报案声。

　　短短几十秒听完汇报，陆景川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眉眼瞬间覆上刺骨的冷冽与凝重。
　　他挂断电话，立刻转头看向江钰，语速急促严肃：“城郊艺术公园突发恶性命案，保洁工人清晨巡检时，发现公园中心景观雕塑内部藏有尸体，性质诡异恶劣，市局命令我们特案组立刻赶赴现场，接手侦办。”

　　第二案，雕塑藏尸案，毫无预兆，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