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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深夜的 ...

  •   深夜的云城市公安局刑侦大楼,灯火彻夜长明。

      特殊案件调查组的办公区依旧一片繁忙,白炽灯冷白的光线铺满整张长桌,堆叠如山的案卷、现场勘验照片、尸检初步报告整齐罗列,空气中混杂着纸张油墨、消毒水与淡淡压抑的紧绷感。

      陆景川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卷边缘,清冷锐利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沉郁的疲惫。自西巷下水道发现人体残肢后,全队连夜奋战,从现场封锁、残骸打捞到物证送检、周边走访,所有人连一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

      方倩将连夜加急完成的完整尸检报告放在桌面上,摘下沾着医用乳胶手套的双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连续高强度工作的红血丝,专业冷静的嗓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陆队,尸检全部完成,死者女性,年龄26岁,身高一米六五,死亡时间精准锁定在八天前,五月四日凌晨两点至四点之间,致命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浅淡陈旧性索沟,因尸体长期浸泡高度腐败,痕迹极难辨认,极易造成死因误判。”

      “死者无生前打斗外伤,体内检出少量安定类安眠药残留,胃内容物有未消化的高端海鲜刺身、干红葡萄酒残留物,死前曾在环境整洁、消费水平偏高的场所就餐。尸体被凶手用普通家用钝刃刀具分尸,切口杂乱无章,刀法毫无章法,能确定凶手没有任何医学、解剖相关从业经验,分尸时心理极度慌乱、情绪处于失控状态。”

      她翻到报告第二页,指着上面的物证鉴定一栏,继续汇报:
      “另外,死者指甲缝、肢体残骸上提取到两类可疑纤维,一类是深色纯棉布料纤维,一类是粗麻编织袋专用纤维,后者和抛尸所用的黑色编织袋材质完全吻合,是凶手贴身携带、贴身衣物遗留的关键物证。死者身上无任何手机、首饰、身份证等随身物品,指纹腐蚀严重无法提取,目前身份完全不明,失踪人口库暂时没有匹配信息。”

      一旁的年轻警员周逾白立刻合上走访记录本,神情凝重地接话:
      “陆队,我的外围走访也结束了。西巷是几十年的老旧城中村,人员流动杂乱,夜间监控大面积损坏,盲区极多。周边常住居民大多都是老人,作息很早,十天之内几乎没人见过陌生可疑人员。只有一位独居老太回忆,五月四日凌晨,听到巷子里有沉重的拖拽声和塑料袋摩擦地面的异响,当时只当是拾荒人员,并没有放在心上。”

      “巷口沿街商铺、小餐馆全部排查完毕,近期售卖海鲜、红酒的门店客流量极大,根本无法锁定死者行踪。我们唯一掌握的,就只有监控里那个全程压低帽檐、刻意躲避镜头的黑衣人影,画面画质模糊,面部特征完全无法识别,案件现在彻底陷入僵局。”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死因、物证、目击线索全都模棱两可,死者身份成谜,凶手行踪隐匿,一桩恶性抛尸案,刚拉开序幕就撞上了层层壁垒。

      所有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破案的压力瞬间笼罩在整个特案组上空。

      陆景川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眸沉如寒潭,大脑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逐一串联比对。熟人诱骗、下药行凶、窒息杀人、慌乱分尸、冷静踩点抛尸、熟悉城中村所有监控死角……一条条线索相互矛盾,却又诡异的交织在一起。

      良久,他抬眸,目光径直落在角落里全程沉默静坐的江钰身上,语气平稳:“江钰,你全程跟进了现场勘查与监控排查,说说你的看法。”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新来的借调人员身上。

      周逾白心里暗自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只觉得江钰看着温温淡淡、一身书卷气,不像常年扎根一线的刑警,顶多就是个走后门调来挂职的文职,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方倩也带着几分好奇,静静看向这个气质清冷、周身总带着疏离感的男人。

      江钰闻声缓缓抬眼,清隽白皙的脸庞在冷光灯下更显单薄清冷,长睫轻抬,眼底褪去了白日里的淡淡倦意,取而代之的是国安特工刻入骨髓的敏锐、冷静,还有极强的犯罪心理侧写能力。

      他不慌不忙,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逻辑缜密,字字切中要害:
      “我梳理了所有线索,一共三点核心突破口。第一,死者生前消费水准偏高,日常出入高端餐饮,饮食精致,绝对排除底层务工、流浪闲散人员身份,排查失踪人口时,直接锁定25至30岁、有稳定高薪工作、独居、城市白领、自由职业类女性,能直接缩小大半排查范围。”

      “第二,凶手存在极致割裂的双重性格。行凶分尸时心态慌乱、手法粗糙,是初次作案的生手,心理素质极差;但抛尸全程提前踩点、精准规避所有监控、选择隐蔽性极强的下水道藏尸,心思缜密冷静,反侦察能力极强。这类人大多性格内向孤僻、长期隐忍压抑,平日里待人温和不起眼,内心积压着极端负面情绪,职业偏向安静、独处、需要高度专注力的类型。”

      “第三,凶手对西巷城中村的地形、监控分布、居民作息了如指掌,绝不是临时起意前来抛尸的外来人员。要么是本地常住居民,要么是在此长期租房、周边长期工作的人员,扎根此地至少一年以上,这是我们锁定嫌疑人范围的核心关键。”

      短短一番话,直接把原本杂乱无序的线索梳理得清清楚楚,精准敲定了接下来所有的侦查方向,甚至连凶手的性格、画像、生活轨迹都描摹得八九不离十。

      周逾白当场愣住,脸上的轻视一扫而空,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干了三年刑侦,都没能这么快剥离出核心重点,这个刚来第一天的新人,洞察力和刑侦天赋,简直超乎想象。

      方倩眼中也闪过明显的赞许,连连点头:“完全贴合尸检结果,这个侧写太精准了。”

      陆景川眸底掠过一抹深藏的赞赏,随之而来的,是越发浓烈的疑惑。

      这样顶尖的线索梳理能力、犯罪心理侧写功底、敏锐到极致的细节捕捉力,根本不是普通借调警员能拥有的。哪怕是警校顶尖毕业生,没有多年生死一线的历练、无数大案的打磨,绝对不可能拥有这般沉稳老练的眼界。

      十几年不见,江钰身上,藏了太多他看不懂的秘密。

      江钰说完,便重新垂眸敛神,回归了沉默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一番惊艳全场的分析,不过是随口闲聊。没人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正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

      不断复盘凶案细节、脑补血腥画面的过程,不断刺激着他深埋心底的创伤,童年雨夜的血色噩梦、柜子缝隙里和凶手对视的冰冷画面、父母倒下的绝望身影,混杂着特工任务里的枪林弹雨、生死厮杀,在脑海里翻涌交织,PTSD的应激反应正在悄悄发酵。

      胸腔发闷,呼吸隐隐有些不稳,心底翻涌着抑制不住的寒意与恐慌,他只能死死攥紧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行压制住濒临失控的情绪。

      陆景川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常尽收眼底,心头瞬间一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着众人沉声下达工作指令:
      “按照江钰给出的方向立刻分工。周逾白,明天一早对接户籍科、失踪人口档案室,定向筛查符合年龄、职业、消费水平的失踪女性,第一时间确认死者身份。同时带队彻查西巷周边所有住户、出租屋、沿街商铺从业人员,登记所有独居男性,逐一核实五月三号、四号的夜间不在场证明。”

      “方倩,继续深化物证化验,对两类可疑纤维做微量生物提取,排查皮屑、毛发、汗液残留,录入DNA数据库全网比对。”

      “所有人取消休息,全员待命,这起抛尸案社会影响恶劣,必须限期侦破。”

      “收到,陆队!”

      两人领完指令,立刻收拾好资料离开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区,转瞬之间就只剩下陆景川和江钰两个人。

      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孤寂的光。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空调微凉的风缓缓吹拂,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江钰起身准备离开,久坐带来的疲惫,加上持续压抑的创伤反应,让他刚站直身子,脑袋就骤然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瞬间发黑,双腿发软,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桌边,才勉强稳住身形。

      苍白的脸色瞬间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紊乱,身体克制不住的微微发抖,压抑许久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终究还是彻底发作了。

      陆景川几乎是瞬间就起身冲了过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心疼,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江钰!你还好吗?”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袖的刹那,江钰像是受到了极度惊吓的幼兽,本能地猛地后退躲开,脊背紧绷,眼底覆上一层慌乱又冰冷的戒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碰我。”

      他的防备、抗拒、浑身竖起的尖刺,清清楚楚地划开了两人之间十几年的隔阂。

      陆景川的手僵在半空,心头猛地一沉,酸涩与心疼瞬间蔓延开来。他停下脚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没有再贸然靠近,放柔了原本冷冽的声线,嗓音低沉又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不碰你,别紧张,跟着我慢慢调整呼吸,吸气,呼气,慢慢来。”

      熟悉的温柔语调,瞬间穿透了层层岁月壁垒,撞进了江钰尘封多年的心底。

      江钰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滞,闭紧双眼,顺着他平缓的节奏,一点点平复紊乱的呼吸。胸腔翻涌的恐惧、脑海里纷乱的血色画面,在这温和的声线里,渐渐褪去了锋芒。

      足足五六分钟后,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身上的颤抖也渐渐消失,只是脸色依旧惨白脆弱,褪去了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淡然,只剩下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微颤,避开了陆景川深邃的目光,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疏离,却少了之前刻意伪装的冷漠。

      陆景川看着他强撑逞强的模样,眼底满是不忍,语气放缓,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身体撑不住就不用硬扛,明天我给你批半天假,不用早早来队里报到。”

      “不用。”江钰立刻挺直脊背,语气恢复了平淡克制,“我没问题,明天准时到岗。”

      他骨子里向来执拗要强,绝不允许自己因为心理伤病,在工作上搞特殊化,更不想在陆景川面前,展露自己最狼狈脆弱的一面。

      陆景川太了解他的性子,知道再多劝说也没用,沉默片刻,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包装干净的温和安神药片,还有一瓶全新未开封的矿泉水,走到他面前,轻轻放在桌边。

      “药性温和,没有副作用,助眠安神。你常年失眠、夜夜难安,早就该调理了。”

      江钰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怔怔地看着桌上的药瓶。

      他常年被噩梦缠身,彻夜失眠的毛病,就连国安内部的领导都只是一知半解,陆景川怎么会看得一清二楚?

      陆景川看穿了他眼底的疑惑,目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声音轻得像拂过旧时光的晚风:
      “小时候你受了惊吓,也是整夜失眠不敢闭眼,只有待在我身边,才能睡得安稳。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都没变。”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江钰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被刻意尘封十几年的童年暖意,猝不及防涌上心头。那些无忧无虑、朝夕相伴的年少时光,那些躲在陆景川身后、肆无忌惮撒娇依赖的日子,和后来那场血色滔天的变故,两两交织,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喉结滚动,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沉默着没有说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陆景川没有逼迫他,也没有追问这些年的过往、当年案发的真相,只是将东西往他手边推了推,语气温柔又包容:“拿着吧。不管你想不想翻开过去的旧事,我都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案子我们可以一起查,不用事事都一个人硬扛。”

      说完,他转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低头整理案卷,刻意留出了足够的私人空间,不再打扰心绪纷乱的江钰。

      江钰静静伫立在原地,看着桌边的安神药,心底冰凉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良久,他默默伸手拿起药和矿泉水,攥在了掌心。温热的瓶身,驱散了心底几分盘踞多年的寒意。

      他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对着陆景川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迈步走出了办公室,清瘦孤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陆景川抬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深沉绵长,里面藏着化不开的心疼、担忧,还有跨越十余年的执念。

      他知道,江钰心里装着千疮百孔的旧伤,层层设防,从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他不急,他可以慢慢等,等江钰放下所有戒备,等他愿意坦然说出所有埋藏心底的秘密,等陈年旧案的真相,重见天日。

      而这一桩下水道抛尸案,仅仅只是开端。

      他隐隐有种预感,云城这座看似繁华平和的城市深处,潜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黑暗罪恶。江钰的归来,从来都不是偶然,他身上背负的秘密,注定和这座城市的阴霾,紧紧捆绑在一起。

      夜色越发浓重,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重归寂静。

      窗外晚风掠过城市楼宇,藏起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伤痕。旧痕难消,疑云丛生,但黑暗之中,总有一缕微光,正在跨越岁月,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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