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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订婚 沈君仪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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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仪如今算贫穷的。
也不是一开始就穷,祖上是富过的,往上数还称得上气派。如今不行了,像压在箱底许多年不曾见光的绸缎,手摸上去还是软的,拿出去无人问津也严重贬值了。
从沈君仪祖父那代起,打理财富的那种基因,就跟血脉一样被稀释掉了,一杯浓茶兑了又兑,最后一点茶味都没了。
她父亲更是没有半点生意头脑的,花钱倒是会的,痛痛快快地花,不皱眉头,沈君仪自己也完全没有长出一丁点商业的脑袋,全是赔钱头脑。
她想。
沈家就这样,一日一日同黄昏时分天光一点一点沉下去那样,暗薄了。
家道中落。
她做的工作也清苦,毕业后就进了实验所,研究凝聚态物理方向,那方向不赚钱,还烧钱,烧得很持续,钱跟水一样就淌走了。
早年沈家还勉强撑得住的时候,她也曾大气的自掏腰包,买机时不眨眼的,后来不行了,囊中渐渐瘪下去,再掏也掏不出什么来。
她便开始与人拼机,蹭别人的设备,那些机器半夜的时候是空的,下机时通常在凌晨两三点。
实验室女鬼,他们是这么叫她的。
沈君仪觉得也没什么的,反正大家穷的时候都这样,头发扎起来,飘在脑后,脸在惨白的光里确实不像活人。
父亲随他的小女友去浪迹天涯之前,总算想起来告诉她一件事。祖父还留了一样东西给她,最后一样,一桩婚约。
对象是D港裴家的幺子,裴中淳。
不是她自己上门去打秋风的,是裴家老爷子忽然想起来了,叫人请她去,那天她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还穿着条纹衬,袖口卷了两道,脚上一双平底鞋,马尾随便扎在脑后,扎得松了,有几缕碎发搭在脖子上,就这样去了。
坐在裴家客厅的沙发上,沈君仪手捧着一杯茶。
裴中淳不太满意她,她能感受到的,那种不满意很表面,浮在脸皮上,裴中淳还不太会掩饰情绪,沈君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也没放在心上。
裴家老爷子倒实在满意她,说她朴素,这很好。
沈君仪笑笑,她想她只是忙,忙得没有时间去精致打理的一切。
裴家老爷子问她,今年就把婚订了可好。
她捧着杯子说:“可以。”
裴中淳在一旁喊爷爷,声音里有惊,有抗拒,年轻男孩子被冒犯时的理直气壮,裴家老爷子瞪了他一眼,裴中淳就安静了。
就在这时,裴家二子回来了。
裴中鹤。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极轻的风,裴中鹤看上去比弟弟稳重得多,不动声色,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薄薄的,反着一层泠泠的光。
整个人清贵,矜持,像一把裹在丝绒里的银器,搁置在暗处,也不言语,但让人无法忽视。
沈君仪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又很快松开。
裴中鹤在门厅处停住,目光越过镜片,扫过沙发上的她,扫过他弟弟,扫过老爷子,然后收回去,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像见一个陌生人,很简单地说了一句:“家里有客人啊。”
说着便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沈君仪低头喝了一口茶。
沈君仪推了推眼镜,镜框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细边,戴了三年了,鼻托有些歪,一直没去调
她忽然有点后悔,答应这件婚事大概是错了。
可是这时机未免太巧了。
沈君仪是个老实人,从小就是。
老实人的定义就是不会做让别人为难的事,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她快做了三十年老实人,做惯了。
她跟裴中淳约了两次会,说是约会,其实也不太像。
一次在茶餐厅,下午三点,没什么人,冷气开得很足,她点的冻柠茶,裴中鹤点的什么她忘了,他一直在看手机,她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那杯茶,吸管含在嘴里,咬得有些扁。
两个人之间隔着杯盘碗碟,隔着纸垫和账单夹,他推了一下菜单,她就往里挪了挪。
第二次在夜店。
是裴中淳常去的那家,音乐很响,震得地板微微发颤,灯光一片一片泼在人身上,她坐在卡座角落,面前放了一杯苏打水,裴中淳喝了不少,脸渐渐红了,说话声音也大起来,他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团酒气和古龙水的气味,甜腻腻的。
“我就算结了婚,也会来这里的。”他说,眼睛看着她,又不像看着她,目光散散的,“你管不住我的!”
沈君仪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领口歪了,头发也乱了,一个年轻的男人,长得好,家世好,什么都好,只是不愿娶她。
她拿起旁边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想来就来吧。”她说。
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换作是她也会觉得憋屈。
裴中淳的脸更红了些,他看着她说:“别装什么贤惠大度,你看上去也不像个好太太的样子。”
沈君仪没说话,她想,这么明显吗。
她当然不是。
好太太是要有情商的,且付出大量精力,暖柔得像灯光透过米色灯罩那般安心,她妈妈就是那样的人。
可惜她不是那种人。
裴中淳又说了,不喜欢她这样的,没意思,没劲。
沈君仪推了推眼镜,她的确在婚恋场上不太吃香,不过换个场合她也很受欢迎的好不好,之前实验室里好几个物理天才,跟她表白过,说他们要做一对永远纠缠的粒子,纠缠态距离再远,一个的自旋朝上,另一个必定朝下。
沈君仪是朵寡淡没有香气的花,很少有人能够闻到她的味道。
快要十二点的时候她把醉醺醺的裴中淳弄上车,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沉沉的。
送他回裴家,宅子安静,灯火不太亮,院子里有草叶潮湿的气息。她按门铃的时候用一只手扶着裴中淳,另一只手拢了拢头发,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头发披散下来,搭在肩上,有些黏在脸颊上。
开门的是裴中鹤。
他看见她和肩上那摊烂醉的弟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伸手接过去了。
沈君仪的手臂骤然一轻,她的头发散了,散得不成样子,夜里的风吹过来,吹起鬓边碎发,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
她说谢谢。
裴中鹤看着她,目光读不出内容。
他说:“……你就由他这么闹。”
语气不太开心,像在说不太对的事。
沈君仪顿了顿,说:“他不太高兴呢。”
裴中鹤没有再接这句话:“你先回去吧,太晚了,注意安全。”
确实有点晚,她以裴中淳未婚妻的身份进出裴家,倒也说得过去,可是这个身份如今贴在她身上,只看能贴多久。
裴中淳和她相处了半年。
这半年,沈君仪每一天都很煎熬。
终于裴中淳不负她的望,他逃了婚。
沈君仪狠狠地松一口气,像考试结束铃响那一刻,不管答得好不好,终于是把笔搁下了。
她想他大概是蓄谋已久,一锅水烧了半年,到今日才算真正沸了,不过那货挑的场合也太不讲究,订婚当天他跑了,这很不好收拾。
沈君仪想这倒也好,皆大欢喜,他不高兴,她也不合适。
她那天上了妆,化妆师的手在她脸上一层层地铺,抹,扫,最后定妆的时候扑了一层薄粉,镜子里的人看着熟悉,又有点陌生。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礼服裙,淡淡的水粉,软软地贴着她,抹胸镶着一圈细细的珠片,偶尔折出一点点光。
她摘了眼镜,戴了隐形眼镜,眼睛有些过敏,涩涩的,像有细砂藏在眼睑底下,眨一下,再眨一下,总也磨不掉。
裴中淳跑掉的消息是裴中鹤告诉她的。
她记得他穿过人群走过来,让化妆师出去,走近了,说裴中淳留下一封信就跑了,沈君仪站起身,然后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地拂过她的眼角。
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哭,她隐形眼镜过敏。
沈君仪连忙伸手去接,泪落在掌心里,她仰起头,把脸侧开,很轻很快地眨了几下眼:“……抱歉。”
裴中鹤没有说话,站在她面前,沉默像一堵墙,把外面的人挡了一挡:“没事,你想哭就哭吧。”
裴家那天来了不少亲戚。
裴家老爷子把她叫进了包房。门一关,他的脸色不好看,眉间拧着一道竖纹,深深的,他说裴中淳太不可理喻了,说今天这是要让两家人都难堪吗。语气里有怒,有愧,也无可奈何。
沈君仪想说强扭的瓜不甜,她和裴中淳大概就是没缘分。
她这边没有大人,母亲很早就没了,父亲早已随着他的小女友浪迹去了天边,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对面是裴家的长辈,有些话不好自己说出口。
裴家老爷子:“君仪,你要是不介意,老二今天跟你订婚吧。”
沈君仪:“啊。”
她看着裴家老爷子,她眼睛还红着,裴家老爷子那张脸是认真的,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又说下去,当初他和她祖父约定的,是她与他的一个孙子结婚,孙辈他有三个,老大已经出去了,不在这些事里,老三不争气,老二也是不错的。
老二裴中鹤。
就这样沈君仪那天订婚了,和裴中鹤。
她后来想起那一天,只觉得一切都很模糊,人影憧憧,灯影憧憧,许多人来庆贺,许多的话说出口又飘远。
裴中鹤站在她身边,没有站得太近,也没有太远,隔着一个恰好的距离,并肩站着。
沈君仪想,原来今天还是订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