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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弦月夜桂子落(下) 送衣途中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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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十六娘回房时已是深夜。
“夫人生了?现下可还安好?我前几日去珠英阁弹曲时她颇有兴致,还说早就拟好了名字,不论是少爷还是小姐她都欢喜。”
眼前这女子生得好样貌,阔面玉容,恰若圆月,饱满而光洁,冰肌雪肤,尤胜羊脂,丰腴而温润。原先还笑盈盈地拨着琴弦,待岳十六娘走到烛火下才看清她哭得双眼红肿、鬓发散乱,顿时敛去笑意,关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哭了?”
岳十六娘心中惘然,将今夜之事悉数告诉了她。
女子闻之良久无言,末了长叹一声,起身端来一碗汤药递给岳十六娘,道:“不想你这么晚才回来,煎好后放了许久已凉了,方才我让侍女去热了热,现下似乎正好。你体内余毒未清,我瞧着面色甚是憔悴,须得好生调养。”
“多谢阿姊。”岳十六娘接过药碗,“伤口已愈合,只是还留着两道印子。”
“那条蛇绝非凡物,还须再养些时日。幸好早已将毒血逼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有阿姊的药膏,效用极佳,不愧是祖传秘方,今日醒来便半点不觉得疼了。”岳十六娘盯着碗中黑漆漆的药汤,想起了十日前夜里突然窜出的那条蛇......
十日前,八月十三。
薄云一层接一层浮起,似隔着纱幔般透出柔柔月光,四下寂静,风亦停息。
岳十六娘捧着托盘往珠英阁去,盘中叠着她为夫人准备的衣裙,还有两件为未出世的婴儿缝制的肚兜。
“十六娘可真是了不得!想必夫人定会喜欢这条石榴裙,各色丝线交错绣成宝相花纹,技法精妙,纹样别致,不知费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心思。”
“真是没见识,这也夸得出口?我瞧着也不过如此。”
话里的酸气蓦地袭来,岳十六娘冷冷一笑,不予理会。
送衣裳这种差事本该交给二等侍女,可她现下颇得夫人赏识,亦被许多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既已招致忮忌,唯恐遭人算计,因此凡事必得亲力亲为方可安心。
身侧二人与她同在绣坊当差,今夜偏要跟来定是为了沾光,多向夫人讨些赏赐。
“十六娘天资出众,胜过你千倍万倍,加之勤奋好学。夫人喜欢她,自是情理之中。”
“不久前还只是个任人差遣的浣衣婢,单凭谄媚的本事便被带进绣坊,自以为山鸡变凤凰,”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粗手笨脚?总把凤凰绣成山鸡?”
“同为殷府绣娘,理应齐心协力,切莫呈口舌之快,伤了和气。”见二人剑拔弩张,岳十六娘忙开口劝道,“我早向夫人求了恩典,待她平安生产后,坊中所有绣娘的赏赐一概均等,绝无高低多少之分。缦云,绮霞,正好今晚你俩随我一同去珠英阁,也当做个见证。”
在岳十六娘调入绣坊前,绮霞在坊中可是说一不二,别的绣娘都得看她脸色。可岳十六娘如今颇得夫人青睐,短短数月竟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前些日子夫人更是亲临绣坊,将珠英阁上下所有的针线活计都交予她,足足加了三倍的月钱。绮霞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至于缦云,与府中多数绣娘不同,她的刺绣技艺略强于缝纫工夫,最擅设计新奇花样,之前凭一柄翠竹团扇讨了殷家小姐欢喜,后来便常在玉竹馆中做活。虽说轻松了不少,但多年来小姐备受冷落,自是给不出多少赏钱,私下听她抱怨过几回。岳十六娘平日里与她少有往来,没想到今夜会执意跟来。
缦云喜不自胜,绮霞则嗤之以鼻:“好的不学,倒是学会收买人心了。”
“听闻你七岁开始研习女红,算来十年有余。若你能将心思全数用于刺绣、缝纫,想必这绣坊众人而今也不会听命于我这个浣衣婢。”
绮霞闻言顿时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掀翻岳十六娘手中的托盘。岳十六娘早有防备,轻抬手臂便将她挡了回去,绮霞重心不稳,踉跄几步,重重跌倒在地。
岳十六娘神色自若,浣衣这十几年自然练出了几分力气。
“你,你敢推我!”绮霞气得声音发颤,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个贱婢别太嚣张,总有你栽跟头的时候!”
岳十六娘轻挑柳眉,加快了脚步,径直往前走去。
缦云见状,连忙快步跟上,赞道:“绣坊各姐妹早看她不顺眼了,还是你厉害,治得住她。”
二人经过玉竹馆,缦云忽然敛去笑容,停下脚步。
岳十六娘正欲问询,抬眼时却见回廊转角处立着一位白衣女子。定睛一看,是先夫人萧氏之女,殷珞小姐,今年十三岁。
“珞小姐安。”二人连忙敛衽行礼。
殷珞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岳十六娘手中的托盘上,问道:“这是什么?”
“回珞小姐,是送去珠英阁的新衣。”
“新衣?这么好的料子,我可从来没见过。”殷珞目不转睛地盯着托盘,“我阿母到死也没穿上这么美的衣裙,她可是殷大人的原配夫人!不知殷大人是否还记得她......”
岳十六娘怔了怔,缦云走到殷珞身侧,连连致歉:“都怪奴不中用,奴对不住您。小姐前几日钟意的那几块料子,都被十六娘拿去给夫人裁新衣了。”
她对此竟毫不知情,看来缦云也是个两面三刀之人。
“罢了,几块破布而已。阿耶向来厚此薄彼,恐怕来日我死于非命,他都不会在意。”殷珞上前几步,闭上眼嗅了嗅,“好香。你不是专做女红的绣娘么?还会调香?”
岳十六娘答道:“回珞小姐,夫人孕中心绪不宁,奴去找大夫配了安神香。夫人又喜欢桂花,恰逢花期奴便采摘了许多,混着安神香熏染布料和丝线......”
“她赏了你多少银钱?竟这般用心?”殷珞打断了她,面露不悦之色,“前些日子长安来的大夫说那小孽障将于中秋当日降生,又是贵子,又是嫡子的,生不生得下来还另说呢!今儿个是八月十三,可我却听说她那肚子了无动静......”
她的声音轻若游丝,散落在冷风中,字字句句间透出无尽的寒意,听得人脊背发毛。
“我最怕妇人分娩了。”
岳十六娘听府中奴仆讲起,殷珞素来体虚,成日里精神恍惚、心绪散乱,更时有癫狂之态,常着一身素白衣衫,在夜里独自游荡。殷大人劝说无果,念及她年幼丧母,不免心有恻隐,便也任由她去了。
“我阿母当年——你知道么?难产而死,一尸两命!”殷珞蓦地睁大双眼,声调一扬,上齿咬着下唇,伸手要去摸托盘上的衣物,岳十六娘心头一紧,连忙后退半步,旋即转身拦住她,将托盘递到了缦云手中。
“珞小姐,珠英阁那边还等着呢,奴婢先行告退。”岳十六娘垂下眼,恭恭敬敬道,随即一面示意缦云从旁侧绕行,一面挡在殷珞身前,神色警惕,就怕她一时发狂,毁了这精心绣制的新衣。
“防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会吃了你?”殷珞似笑非笑,带着几分轻蔑之意,“几件衣服罢了,还以为是什么珍奇罕物。”
岳十六娘不予理会,推着缦云往前走。
殷珞紧跟过来,转身挤开岳十六娘,伸手抓住缦云。
“小姐!”缦云身子一晃,托盘上叠好的衣裙随之乱了。
身怀有孕的夫人,备受冷待的小姐,孰轻孰重,岳十六娘心中当然明了,于是顾不得许多,一把攥住殷珞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开,顺势侧身挡过,生怕缦云手中的衣衫有损。
“对不住了,珞小姐。奴并非有意冲撞......”
一股凉意骤然爬上小腿,不等她反应过来,冷不防足踝处似有尖针刺入,灼痛感直钻心腑。
她顿感不妙,慌忙撩起下裙,只见一道青色长影倏地从裙边闪过,转瞬便没了踪迹,足踝处素白的袜上留下了两个红点!
抬起眼,殷珞已拂袖而去,耳边忽然响起她的笑声,渐渐往远处飘散,岳十六娘跌坐在地上,浑身无力。
分明是清亮的少女音色,可为什么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缦云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连忙回头,见岳十六娘脸色发白便问道:“你怎么了?”
岳十六娘强忍疼痛,声音颤抖着:“你……你先把衣裳送去珠英阁,莫要耽搁。”
“是。”缦云自然是瞥见了她袜上的血迹——渗出的鲜血混着蛇毒已显出紫黑色。
缦云欲言又止,犹豫不过须臾便转身去了。
这几件衣裳本不要紧,只是岳十六娘担心绣坊中有心怀不轨之人暗中做手脚,吃一堑长一智,从前惨遭陷害、受尽凌辱,因此如今更得事事留心。今日傍晚才将衣裳赶工制成,她一刻也不敢耽搁便急着送去桂英阁,以免夜长梦多。从底层一步一步往上爬,时至今日总算为自己挣得一副体面的模样,所以她分外珍视手中的每一次机会,绝不可行差踏错,容不得半点纰漏。
况且夫人是她的贵人,为她做事更得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缦云看出她受伤却袖手旁观,头也不回地捧着衣裳赶去邀功讨赏,可见亦非良善之人,适才只不过是借自己的势头灭绮霞的气焰。
岳十六娘笃定此乃殷珞所为,苏姨娘之子玹少爷自小体弱多病,最怕蛇虫鼠蚁,小厮每月都会定期清理,殷府上上下下随处可见香囊,里头填了可驱散毒物的草药。
更何况早已入秋,这些毒物远不如春夏时那般猖狂,定是有人蓄意为之。
强烈的刺痛感顺着足踝蔓延至四肢百骸,岳十六娘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周遭一片死寂,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难道真要命丧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