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鸦候鸟症》月落江寒

58、第五十八章：金主的号码牌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金主的号码牌
　　晚上八点，教辅机构的线上运营中心。
　　这里没有嘈杂的学生和家长，只有成排的电脑屏幕闪烁着冷光。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的运作声，以及偶尔从各个紧闭的隔音直播间里透出的讲课声。
　　梁清站在三号直播间外。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米色针织衫，而是换上了一件极具剪裁感的高定风衣，妆容精致，气场清冷。路过的运营人员和助理老师看到她，都会恭敬地停下脚步，叫一声："梁总好。"
　　是的，梁清现在是这家机构的"高级美育战略合作伙伴"。
　　她抵押了父母名下江南弄堂那套老房，又抵押了自己十年前用工资攒下首付买的那间一居室，凑出了一笔接近三百万的现金。
　　她没告诉父母。
　　她甚至没告诉舞蹈中心的合伙人——她把自己手里那部分舞蹈中心的股份也悄悄低价转让出去了一半。她还动用了家里给她保的、那张她妈妈以为她"等结婚再用"的备用医保卡里压着的另一笔钱。
　　那笔钱是她妈妈这辈子最后的安全网。
　　她全部砸在了沈乐这家教辅机构的"战略合伙人"位置上。
　　这一切是在七天之内完成的。
　　她以为，只要自己拥有了随时出现在这里的特权，就能重新拉近和沈乐的距离。她以为，钱可以撬开沈乐那扇关上的门——因为她抵押了她父母半辈子，没有别的退路了。
　　可是，当她站在这扇亮着"正在直播 (ON AIR)"红灯的隔音门外时，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她能看到沈乐正戴着耳麦，对着镜头和绿幕讲解着复杂的概率论题型。沈乐的眼神专注、冷硬，浑身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专业感。
　　那个世界里没有她梁清，只有冰冷的数据和屏幕那头的网线。
　　"梁总，站在这儿看是没用的。玻璃是单向的，乐乐在里面根本看不见您。"
　　一个极其温柔，却暗藏着冰冷毒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沁端着两杯刚磨好的冰美式，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微笑走了过来。她没有叫"梁老师"，而是刻意叫了"梁总"，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推向了极其讽刺的商业层面。
　　梁清转过身，看着苏沁，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苏沁，你不用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既然入股了机构，我就有资格站在这里。"
　　"您当然有资格。"苏沁笑得更甜了，她走上前，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沈乐，压低了声音，"可是梁总，您花这么多钱买个合伙人的身份，难道就是为了隔着玻璃看她一眼吗？"
　　苏沁转过头，眼神极其放肆地打量着这轮"落入凡间的月亮"，语气里满是恶毒的怜悯：
　　"您在商场上可以插队，可以砸钱。可是乐乐说了，在她的规矩里，哪怕您买下了整个机构，没有她的'号码牌'，您也只能像条流浪狗一样，在门外干等着。"
　　梁清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指甲死死地掐进了掌心。
　　她红着眼睛盯着苏沁："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是什么样？被您高高在上地施舍，还是被您用冷暴力逼得在角落里发抖？"苏沁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她凑近梁清，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梁清，别装出这副深情的样子。乐乐现在很好，昨晚她在我床上的时候，可比以前快乐多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梁清最后的一丝理智。
　　就在梁清几乎要失控的时候，"滴"的一声，直播间门顶的红灯熄灭了。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沈乐摘下耳麦，一边揉着酸痛的后颈，一边走了出来。她穿着黑色的衬衫，冷白皮在走廊的灯光下透着一种没有温度的性感。
　　"乐乐！"梁清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沈乐的面前。
　　沈乐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梁清那张满是绝望和祈求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过去那种小心翼翼的仰望。
　　沈乐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在看机构里的一个饮水机。
　　"梁总。"沈乐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公事公办，"机构的续报率数据，运营部明天一早会发到您的邮箱。如果您没有其他工作上的指示，我要下班了。"
　　梁清的眼泪瞬间决堤："沈乐，你别这样叫我……我求你，我们单独谈谈好不好？就十分钟……"
　　那个曾经连发丝都讲究韵律的古典舞首席，此刻竟然当着走廊里其他同事的面，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是沈乐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她极其冷漠地越过了梁清的肩膀，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苏沁："咖啡买好了？"
　　"买好了，加了双份浓缩。"苏沁立刻换上了一副甜腻的笑容，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将咖啡递给沈乐，然后挽住了沈乐的手臂。
　　"走吧。今晚去你家。"沈乐接过咖啡，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再分给梁清，任由苏沁挽着她，两人并肩走向了电梯间。
　　"沈乐！"
　　梁清在身后嘶哑地喊了一声。
　　沈乐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回过头。
　　她隔着那条几米的走廊，看了梁清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愧疚，没有怀念。
　　那一眼里，只有一种极其轻、极其客观的"评估"。
　　就像她在直播间里给学生改一道做错的几何题。她确认了那道题已经错了，并且已经无法在剩下的考试时间里改对。然后她翻篇了。
　　电梯门合上。
　　梁清一个人站在冰冷的走廊里。
　　周围是运营人员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那是属于沈乐的现实世界。
　　她伸手扶住墙，慢慢地、慢慢地滑了下去。
　　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任何后路了。
　　她抵押了父母半辈子的安全网。她背着家里转让了舞蹈中心的股份。她瞒着所有人贷了一笔六位数的款。她为了这场赌局放弃了"清冷舞蹈老师"那个标签——而那个标签是她唯一的、可以养活她自己的本事。
　　她原本以为，砸下这三百万，最差的结果是沈乐回头看她一眼。
　　但沈乐没有回头。
　　沈乐只是把她变成了一个新的"梁总"——一个签合同的人、一个发邮件的对象、一个走廊里站着不会被看见的玻璃。
　　那她身上背的那笔贷款怎么办？
　　她的舞蹈中心股份卖掉之后，下个月还能不能继续带课？她转了男爵士之后，原来的古典舞老学员已经走了一大半——还能不能撑到下一个学期？
　　她父母呢？
　　她父母什么时候会接到银行的电话？
　　她妈妈那张医保卡——
　　"梁总？您还好吗？"
　　一个路过的运营小姑娘担心地走过来。
　　梁清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没事。"她说，"刚才崴到脚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她的高跟鞋——还是为了配合沈乐的"新规矩"特意买的那双不舒服的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极其虚弱的"哒"一声。
　　她对着空荡的走廊走了几步。
　　然后她又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走。
　　她知道电梯在哪。但电梯下楼之后呢？
　　她回不了那个抵押了的弄堂老房——她自己签了那份贷款合同。
　　她回不了她那间一居室——下个月起每月要还的月供已经超过了她现在的全部收入。
　　她回不了她舞蹈中心——她已经把那个安全的、清冷的、被人尊敬的"梁老师"给杀了。
　　她现在唯一可以走的方向，是去找一个之前她从未真正联系过的人——
　　她妈妈。
　　然后跪下来告诉她妈妈，自己干了什么。
　　梁清在原地站了快五分钟，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讽刺的动作——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沈乐的微信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那段静音视频。
　　她在那条视频底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沈乐，对不起。】
　　打完，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十秒。
　　然后她全部删了。
　　她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没有发出任何东西。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
　　她已经把所有道歉的资格，都抵押给银行了。
　　她现在欠的，不是沈乐一句"对不起"。
　　她现在欠的，是她父母半辈子。
　　梁清走到电梯口，伸手按了向下的按钮。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梁清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在心里非常平静地想：
　　今晚回去之后，她有两件事可以做。
　　第一件，是去找她妈妈，承认所有事，跪下来求她原谅。
　　第二件……
　　梁清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里的自己——黑色风衣、精致妆容、红着的眼眶、踩痛了脚的高跟鞋。
　　第二件事，她暂时还不肯让自己想下去。
　　但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她已经知道，那第二件事，从今晚起，会一直在她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