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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那个握在掌心的合同副本 第四十二章 ...

  •   第四十二章:那个握在掌心的合同副本
      梁清把车开到旋转餐厅楼下的停车场,那个时间是下午六点四十五分。
      团建定在晚上七点半。
      她提前了四十五分钟。
      她那个提前——不是出于守时。她过去十年的相亲、家长会、舞蹈中心年会,她都是踩着开场前五分钟到。
      她今晚提前四十五分钟,是因为她那个下午——
      完全坐不住。
      她坐不住的事情她从昨天下午开始已经做了三件。
      昨天下午——她去那家民间贷款的中介那里签了第三份补充协议。那是关于江南老房抵押的最后一笔走账。她妈妈到现在不知道。她爸爸到现在不知道。
      昨天晚上——她回到自己那间一居室,把那个写着"以后再说"的纸箱子,搬到客厅中央。她对着那个纸箱坐了一夜。她没开纸箱。她也没碰里面的东西。她只是坐着。
      今天上午——她去了她以前在的舞蹈中心,跟创始人提出要把自己手里 12% 股份中的一半——6%——转让出去。创始人愣了一下,没立刻同意。他说:"你想想清楚。"她说:"想清楚了。"她没解释。她也没说原因。她下午两点在那张转让协议上签字。
      她现在坐在车里,副驾驶位上放着一个 A4 大小的牛皮纸信封。
      她把那个信封捏在手里。
      那个信封里——
      是她和沈乐机构签的"高级美育战略合作伙伴"合同的副本。
      三百万投资。签约满五年。每年她要为机构的舞蹈相关业务提供至少 80 小时的免费指导课。
      这份合同的甲方是机构。乙方是"梁清(个人投资人)"。
      她在那一栏"乙方"底下签的不是"梁老师"。
      她签的是"梁清"。
      两个字。
      她当时签那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零点几秒。
      她那一刻——非常清楚地知道——
      她从下个月起,再也不是"梁老师"了。
      她是某教辅机构的——"梁总"。
      她坐在车里,把那个信封翻开,从里面抽出合同副本最后一页,对着自己签的那两个字看了大概三十秒。
      "梁清。"
      她对那两个字小声念了一遍。
      她突然意识到——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过别人叫她"梁清"了。
      她父母叫她"清清"。
      她舞蹈中心同事叫她"梁老师"。
      她相亲对象叫她"梁老师"或"清清"——张建是后者。
      她过去三十年里——除了她身份证和她银行卡上——
      "梁清"这两个字,几乎不存在。
      她现在用这两个字签了一份三百万的合同。
      她对着那两个字停了五秒。
      她然后非常冷静地、几乎是给自己讲合同条款一样地、对自己说——
      "梁清。"
      "今晚之后——你和沈乐的关系——"
      "从'梁老师/沈学员'——变成'合伙人/员工'。"
      "你失去了'梁老师'这个标签。"
      "你换来了——一个能让你光明正大出现在沈乐面前的身份。"
      "这笔买卖你已经签了。"
      "今晚你的任务——不是给沈乐求一个回头看你一眼的机会。"
      "今晚你的任务——是让沈乐看见——"
      "——你为她豁出去的,不是'梁老师'三个字。"
      "——是整整三十年。"
      她说完那一段,把合同副本最后一页折起来,塞回信封。
      她下车。
      她把车锁好。
      她对着车窗的反光看自己。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极其正式的黑色丝绒长裙——这是她那笔民间贷款下来之后买的第一件正装。这件裙子的价格——是她过去一年所有衣物加起来的总价。
      裙子是合身的。妆是化的。手上一只素圈她摘了——今晚她没戴。她要给沈乐看见一个"自由的女人"。
      她对着车窗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她过去三个月里在张家、在自己妈妈的电话里、在相亲对象张建面前练过的那个"挑不出错的笑"——是同一个。
      她那一秒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挑不出错的笑"这个本事,她过去三十年练得太顺手了。
      今晚那个本事,是她唯一能给沈乐"我准备好了"的证据。
      她从停车场走向餐厅。
      旋转餐厅在那栋楼的最顶层。她坐电梯上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电梯在上升的时候,她从信封里再次抽出合同副本最后一页。
      她盯着自己签的那两个字看。
      她在心里——把她从昨晚到现在已经默念过十六遍的——她今晚要对沈乐说的那句话——
      最后一次过了一遍。
      她排到第十六个版本,是这样的——
      "沈乐,今晚开始,我不再求你回头。"
      "我求你的——是让我以同事的身份——站在你工作的地方。"
      她对着电梯门里自己模糊的反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念完,那句话听上去——
      比她想象的还要卑微。
      她那一秒——心脏抽了一下。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
      "我不再求你回头"这一句——是骗自己的。
      她今晚整个人——从妆容、到裙子、到那个被她攥皱了的合同副本、到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自由"而摘掉的那只素圈——
      她整个人——都还在求沈乐回头。
      她在求一种更体面的"回头"。
      她在求沈乐看她一眼,说一句——
      "梁清,你来给我打工了。"
      "我接受。"
      她对着那个反光小声说——
      "梁老师,你装。"
      "你今晚必须装到底。"
      "不管沈乐对你说什么——你必须演得像你今晚真的只是来当一个合伙人。"
      "你必须演得像你过去三十年——根本没在那间古典舞教室里,对着那个最后一排的女人——动过任何一秒心。"
      "你那一秒动心——已经是几百万买不回来的事了。"
      "那你今晚——演得至少要让人看不出来——你曾经动过。"
      电梯到顶。门开。
      她踩着她那双高跟鞋,走进餐厅的接待区。
      机构主管已经到了。主管见到她,立刻笑得满脸开花——"梁老师!您能来真是给我们撑场子!"
      梁清对主管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她对车窗的反光练过的那个——是同一个。
      "刘主管。"她对主管说,"今晚的账单我来。我们老师们辛苦一年,今晚得让他们吃好。"
      主管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三层。
      "哎呀梁老师!您太客气了——"
      她对主管摆了摆手。
      她在跟主管寒暄的时候,余光扫到包间的玻璃门。
      那扇门——还没开。
      但她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主桌正中央那个位置。
      沈乐坐在那里。
      沈乐左边——
      是苏沁。
      苏沁穿着她那件最普通的米色毛衣,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正在跟沈乐说什么。
      两个人——
      没有十指交叉。也没有靠得很近。
      看上去就像两个普通的、同教研组的同事。
      但梁清那一秒——
      心脏被掐了一下。
      不是嫉妒。
      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像本能反应一样的——直觉。
      她对着那扇玻璃门里两个看上去最普通的女人——
      在心里非常清楚地、几乎是冷漠地、判断了一件事——
      "那个穿米色毛衣的女人。"
      "她对沈乐——"
      "——是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比我和周挽加起来——还深。"
      她那一秒——
      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几乎像针扎一样——刺了一下。
      她那一刻——立刻把那种针扎的感觉压下去。
      她对主管笑了一下。
      "主管,"她说,"我先去洗手间补一下妆。马上回来。"
      "好好好——"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餐厅的洗手间。
      她锁上洗手间隔间的门。
      她不补妆。
      她只是把那个握在掌心里的牛皮纸信封——
      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上。
      她对着那个信封小声说——
      "梁清。"
      "今晚——你不仅要面对沈乐。"
      "你还要面对——那个坐在沈乐左边的、穿米色毛衣的、看上去什么都不是的女人。"
      "那个女人——"
      "她以后会比周挽更狠。"
      "她以后会比你更狠。"
      "她现在已经在沈乐身边了。"
      "你今晚以三百万换来的这个'合伙人'身份——"
      "——也许换不到沈乐回头看你一眼。"
      "因为沈乐今晚已经不需要看你了。"
      "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比'梁老师'更安全的人。"
      她说完那一段,对着那个被她贴在胸口的信封——
      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她对着隔间门小声说——
      "那你今晚——"
      "——继续。"
      "该签的合同签完了。该砸的钱砸完了。"
      "今晚——"
      "你只是去那个圆桌上——拿一个号码牌。"
      "号码牌——"
      "还会不会发给你——"
      "不一定。"
      "但你已经付了三百万的押金。"
      "押金已经付了。"
      "你不能不去。"
      她在洗手间里站了大概一分钟。
      她把那个信封塞回包里。
      她推开洗手间隔间的门。
      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
      最后一次——
      练了那个"挑不出错的笑"。
      笑完,她转身走出洗手间。
      她沿着餐厅走廊,朝那扇玻璃门走过去。
      她走到玻璃门外的时候——
      看见沈乐已经抬头看见她了。
      沈乐脸上没有表情。
      沈乐甚至没动一下。
      沈乐左边那个穿米色毛衣的苏沁——
      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
      和她自己刚才在洗手间镜子里练过的那个"挑不出错的笑"——
      一模一样。
      梁清那一秒——
      握着信封的那只手——
      指节是白的。
      她推开了玻璃门。
      她那个晚上——后来在那张主桌上经历的所有事——
      其实从她推开这扇门的那一秒——
      已经定下来了。
      她只是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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