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售后处》林堂

4、工单四 魔尊投诉无

　　仙门大比第一日结束后，鹿梨彻底出名了。
　　不是因为她赢了比试。
　　事实上，她一场都没比。
　　也不是因为她展露了什么惊人修为。
　　她还是炼气三层，御剑上去能把自己御进树杈里的那种。

　　她出名，是因为问心镜当众证明了三件事。
　　第一，她的道心很饿。
　　第二，她确实无恋爱脑。
　　第三，卷王宗连镜子都卷。

　　这三件事在各大仙门之间传得飞快。
　　尤其第三件，杀伤力巨大。

　　不少宗门回去后立刻检查自家法器工作状况，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丹炉积灰、灵剑抑郁、阵盘过热、传讯玉简因长期传播废话而产生厌世情绪。

　　短短三日，天道售后处的投诉单翻了十倍。

　　鹿梨每天坐在桌前，面前排队的东西越来越奇怪。
　　第一位，青云宗传讯玉简，投诉内容是“不想再传递师兄问师妹吃了吗这种废话”。
　　第二位，灵兽宗一只仙鹤，投诉内容是“本人是仙鹤，不是宗门班车”。
　　第三位，丹霞宗炼丹房地火，投诉内容是“长期被要求火候稳定，已失去燃烧激情”。

　　鹿梨处理到第五位时，整个人已经失去灵魂。
　　她趴在桌上，问旁边帮忙记录的迟眠：“你说，我现在辞职来得及吗？”
　　迟眠认真翻了翻天道木牌背面的契约条款。
　　“辞职需提前三千年申请。”
　　鹿梨：“别念了，我心里疼。”
　　迟眠想了想，安慰她：“至少你现在有加餐券。”

　　鹿梨缓缓抬头。
　　这句话有用。
　　她又坐直了。
　　人活着，不能只看苦处，也要看加餐券。

　　就在她准备处理下一份投诉时，门口忽然刮来一阵阴风。
　　售后处内所有烛火同时变成幽蓝色。
　　排队的仙鹤吓得翅膀一炸。
　　丹炉往角落里挪了挪。
　　连天道木牌都闪了一下。

　　鹿梨抬头，看见门外多了一封信。
　　信封漆黑，边缘燃着暗红色火焰，封口处印着一个狰狞魔纹。
　　迟眠握住剑柄：“魔气。”
　　鹿梨盯着那封信，第一反应却是：“它没取号。”

　　天道木牌默默亮起：
　　“特殊投诉。”
　　“投诉人：疑似魔尊。”
　　“投诉等级：甲上。”
　　“建议负责人谨慎处理。”

　　鹿梨：“你现在知道建议我谨慎了？”
　　木牌装死。
　　迟眠神情凝重：“魔尊烬无咎，千年前祸乱三界，被仙门合力封印于北荒无妄渊。据说封印期为一千年，如今算来……”
　　鹿梨看着信封。
　　“到期了？”
　　迟眠点头：“大概。”
　　鹿梨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她拆开信。

　　信纸展开，魔气森森，字迹却意外工整。
　　“投诉对象：仙门联盟。”
　　“投诉人：烬无咎。”
　　“投诉内容：本人于一千年前被封印，封印协议明文写明期限一千年。如今期限已满三日，未见任何工作人员前来办理解封、续封、转押或解释说明。本人在无妄渊底等待期间，多次呼叫无人回应，生活体验极差。”
　　“补充投诉：封印地潮湿，伙食为零，娱乐为零，隔壁石头三百年不说话。本人身心受到严重伤害。”
　　“诉求：一，立即派人说明情况；二，补偿精神损失；三，若需续封，请走正规流程，不得默认续费。”

　　鹿梨看完，陷入沉默。
　　迟眠也沉默了。
　　仙鹤探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低低的“嘎”。
　　鹿梨纠正它：“你是仙鹤，不要学乌鸦叫。”
　　仙鹤立刻缩回头。

　　迟眠艰难道：“魔尊……投诉仙门封印默认续费？”
　　鹿梨：“看起来是这样。”
　　迟眠：“这合理吗？”
　　鹿梨想了想：“从售后角度讲，默认续费确实不太合理。”
　　迟眠：“那可是魔尊。”
　　鹿梨：“魔尊也要走流程。”

　　天道木牌猛地一亮，似乎对这句话非常赞同。
　　“负责人已触发特殊任务：无妄渊封印售后回访。”
　　“任务要求：前往无妄渊，与投诉人沟通，确认封印状态。”
　　“任务奖励：未知。”
　　“任务失败：未知。”

　　鹿梨最讨厌“未知”。
　　因为天道每次写未知，都说明它自己也不想负责。
　　她把木牌扣在桌上，郑重道：“我不去。”
　　木牌安静片刻。
　　然后浮出一行字：
　　“任务期间，三餐升级为特供。”

　　鹿梨：“……”
　　迟眠看着她：“你动摇了。”
　　鹿梨痛苦闭眼：“它给得太多了。”

　　掌门得知此事后，立刻召集长老议事。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魔尊烬无咎这个名字，对老一辈修士而言并不陌生。
　　千年前，他横空出世，魔焰滔天，一人一刀杀穿北境。后来仙门十三宗联手，付出惨重代价，才将其封印在无妄渊底。
　　如今封印期满，魔尊递交投诉，这事怎么看都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天道受理了。
　　天道受理，意味着此事确实存在流程问题。

　　掌门看着鹿梨，神情复杂：“你怎么看？”
　　鹿梨如实道：“我觉得仙门联盟当年合同写得不严谨。”
　　众长老：“……”
　　二长老扶额：“重点是这个吗？”
　　鹿梨：“那重点是什么？”
　　戒律堂堂主沉声道：“重点是，魔尊一旦脱困，三界恐再起浩劫。”
　　鹿梨点头：“那就问问他还想不想再起。”
　　戒律堂堂主一愣：“什么？”
　　鹿梨摊开那封投诉信：“你看，他信里没有说要血洗仙门，也没有说要统治三界。他主要投诉的是没人接待、潮湿、没饭吃、默认续费。”
　　三长老摸着胡子：“确实。”
　　鹿梨继续道：“一个被封印一千年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报仇，是写投诉信。说明他至少目前还有沟通意愿。”
　　掌门若有所思。
　　鹿梨又补充：“当然，也可能是他被封太久，已经无聊到只能研究投诉格式。”
　　议事堂沉默。
　　这个解释竟然也很有道理。

　　最后，掌门决定派一支小队陪鹿梨前往无妄渊。
　　小队成员有三人。
　　迟眠，剑堂弟子，负责保护鹿梨，虽然他本人看起来比鹿梨还需要保护。
　　裴钱钱，内务堂弟子，负责清算赔偿，随身带算盘，能在三息内算出一个宗门破产还需多少灵石。
　　以及鸦鸦。
　　鸦鸦就是之前投诉“自己不够黑”的那只乌鸦。
　　它投诉成功后，赖在售后处不走，自称售后处形象顾问。
　　鹿梨问它：“你一个乌鸦去无妄渊能干什么？”
　　鸦鸦站在她肩上，骄傲挺胸：“嘎。”
　　裴钱钱翻译：“它说，它可以渲染气氛。”

　　鹿梨：“……”
　　行。
　　这个暗黑的形象确实很适合魔尊售后回访。

　　无妄渊在北荒尽头。
　　那里常年不见天日，寒风如刀，黑色山脉像巨兽脊骨横卧在大地上。
　　鹿梨一行抵达时，封印大阵仍在运转。
　　十二根镇魔石柱环绕深渊，符文光芒明灭不定。渊底魔气翻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毁天灭地的狂暴。
　　反倒像一锅煮太久的黑粥。
　　偶尔冒个泡。

　　裴钱钱蹲下检查石柱，拨了拨算盘：“封印维护费用很高啊。”
　　迟眠警惕四周：“小心。”
　　鸦鸦：“嘎。”

　　鹿梨深吸一口气，站到渊边，拿出天道木牌。
　　木牌自动发光，一张售后回访单浮现出来。
　　鹿梨照着念：“您好，请问是烬无咎先生吗？”
　　深渊下方沉默片刻。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本座。”
　　魔音回荡，带着千年寒意。
　　迟眠握剑的手收紧。

　　鹿梨继续念：“我们是天道售后处，收到您关于封印期满无人接待的投诉，现进行现场回访。请问您现在方便沟通吗？”
　　深渊下方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半晌，那道魔音迟疑道：“……方便？”
　　鹿梨点头，在回访单上勾了一下。
　　“好的。首先确认基础信息。您投诉的封印协议期限为一千年，对吗？”
　　烬无咎：“对。”
　　“期满时间为三日前，对吗？”
　　“对。”
　　“期满后，仙门联盟是否派人联系过您？”
　　魔气翻涌了一下。
　　“没有。”
　　鹿梨在纸上写下：未联系。
　　“是否有人告知您封印续期？”
　　“没有。”
　　“是否有人询问您是否同意续封？”
　　烬无咎冷笑：“你觉得本座会同意？”
　　鹿梨抬头：“请正面回答，是或者否。”
　　烬无咎：“……”
　　迟眠表情空白。
　　裴钱钱算盘都停了。
　　鸦鸦震撼得忘了嘎。
　　渊底魔气剧烈翻涌，魔尊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要求按格式答题。
　　良久，烬无咎咬牙道：“否。”
　　鹿梨低头记录：“好的。客户不同意续封。”
　　烬无咎：“……”
　　不知为何，魔尊感觉自己跟在衙门办手续的刑满释放的犯人似乎没什么区别。
　　鹿梨继续问：“接下来我们需要确认您的诉求。您是希望立即解封，还是希望仙门联盟补充说明后重新协商？”
　　迟眠低声：“鹿梨！”
　　鹿梨抬手示意他稍等。
　　渊底，烬无咎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渊风都停了一瞬。
　　“本座若说立即解封，你们会同意？”
　　鹿梨诚实道：“大概率不会。”
　　烬无咎冷笑：“那你问什么？”
　　鹿梨：“流程要走。”
　　烬无咎：“……”
　　鹿梨想了想，又道：“不过如果您只是需要一个解释、合理赔偿，以及改善封印环境，我们可以先谈。”
　　渊底的魔气缓缓平静下来。
　　烬无咎的声音低了些：“你们能改善什么？”
　　鹿梨看向裴钱钱。
　　裴钱钱立刻翻开账册：“根据仙门联盟历史封印支出记录，无妄渊每年都有封印维护预算，其中包含环境稳固、阵法检修、基础物资投放等项目。”
　　鹿梨问：“物资投放了吗？”
　　裴钱钱沉默片刻：“账上投了。”
　　鹿梨：“实际呢？”
　　裴钱钱看向空荡荡的深渊。
　　“实际可能……投给风了？”
　　烬无咎幽幽道：“本座一千年没见过一粒米。”
　　裴钱钱算盘珠子啪啪响：“那问题大了。”
　　鹿梨点头：“这属于严重售后缺失。”
　　烬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微妙：“所以，本座可以索赔？”
　　裴钱钱眼睛亮了：“理论上可以。”
　　鹿梨看着裴钱钱兴奋的表情，感觉她可能是想来帮魔尊打打官司。
　　迟眠忍不住道：“可他是魔尊。”
　　裴钱钱一本正经：“魔尊也有账务审计的合法权利。”
　　鹿梨捧哏：“账不能乱。”

　　渊底的烬无咎安静了。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依旧带着魔气，却不再像传说中那样令人毛骨悚然，反倒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一千年了。”
　　“你们仙门终于来了个讲理的。”

　　鹿梨刚要说话，天道木牌忽然剧烈发烫。
　　“检测到异常。”
　　“正在核对魔尊身份。”
　　“核对结果：投诉人烬无咎，身份存疑。”
　　鹿梨一怔。
　　迟眠也看见了那行字，脸色微变：“身份存疑？”

　　木牌金光越来越亮，仿佛终于被翻到了尘封多年的案卷。
　　一行行字浮现出来。
　　“烬无咎，原天道售后处第三任负责人。”
　　“任职期间：三千年前。”
　　“离职状态：异常。”
　　“历史记录缺失。”
　　“备注：疑似背锅。”

　　鹿梨：“……”
　　迟眠：“……”
　　裴钱钱：“……”
　　鸦鸦：“嘎？”

　　深渊下方，烬无咎的声音缓缓传来：
　　“你们看见什么了？”
　　鹿梨盯着木牌上的“疑似背锅”四个字，忽然有种比面对魔尊更不祥的预感。
　　她咽了咽口水，问：“前辈，你当年……是不是也干过售后？”

　　深渊下方死寂。
　　许久之后，烬无咎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们现在才查到？”
　　鹿梨心里咯噔一下。
　　烬无咎冷笑一声。
　　“本座当年不过是处理了一份天道投诉。”
　　“投诉内容是——”
　　“天道功德榜，涉嫌逼疯修士，恶意诱导内卷。”

　　无妄渊上空，风声骤停。
　　天道木牌疯狂闪烁，像是某个陈年旧案终于重见天日。
　　鹿梨低头，看见一份新的投诉单缓缓浮现。
　　这一次，投诉人一栏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修士，有妖族，有山神，有器灵，有丹炉，有劫云。
　　还有一行最刺眼的字：
　　“集体投诉对象：卷王功德榜。”

　　鹿梨沉默半晌，转头问迟眠：“现在申请工伤假，还来得及吗？”
　　迟眠看着那张几乎遮住半片天空的投诉单，艰难道：“大概……来不及了。”
　　鸦鸦站在鹿梨肩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职责。
　　它迎着无妄渊的阴风，气氛十足地叫了一声：
　　“嘎——”

　　鹿梨闭了闭眼。
　　很好。
　　她只是想包三餐。
　　现在看起来，她可能要顺手把天道后台也修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