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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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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的第五天,苏湘桓就带着她那个新丈夫老刘和温谂搬进来了。搬家的那天温漠霖不在,他后来听宋峤说的——宋峤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这消息,可能是从小区保安那儿听来的,说搬家公司来了两辆车,拉了一堆东西,那个男的指挥搬运工的时候嗓门挺大,苏湘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比葬礼上心情好多了。
温漠霖听了就“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也没问温谂搬进来了没有。他知道温谂肯定搬进来了,苏湘桓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城南那套房子里,她对温谂的控制欲强得要命,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拴在裤腰带上。所以他懒得问。
这栋房子本来就是温继伟的,房产证上有苏湘桓的名字,也有温谂的名字,这是当年离婚的时候签好的协议。温漠霖知道这个事,温继伟跟他说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甘心,但最后还是认了。所以苏湘桓住进来这件事,从法律上讲没什么问题,温漠霖也懒得去争。争什么呢?争一栋他本来就不怎么住的房子?争一个他已经懒得叫“爸”的男人的遗产?没意思。
温漠霖根本不在意突然住进来的这对母子
他对这群人的态度,说好听点是随他们去,说难听点就是爱咋咋地。苏湘桓住哪间房他不管,老刘睡温继伟的床他也不在乎,温谂在他隔壁房间关着门他也不好奇。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碰他房间里的东西,别动他的烟,别翻他的抽屉。至于其他的,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他眼不见为净。
因为他本来也不常住这个家。
这栋房子对他来说本来就跟旅馆差不多,温继伟活着的时候他就不怎么回来住,嫌烦,嫌闷,嫌一进屋就看见温继伟坐在沙发上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不是愧疚,是那种“我知道你对我有期待但我他妈真的做不到”的烦躁。所以他就往外跑,跑到朋友家住两天,再去网吧包夜混三天,实在没地方去了才回来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又不见人影。
温继伟有时候给他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不回。温继伟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电话那头就沉默了,沉默个两三秒,温继伟说“行”,然后挂了。每次都是这个流程,简短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交接工作。
后来温继伟也不怎么打了。
他朋友还挺多的,不是那种交心的朋友,是一起打游戏、一起抽烟、一起在凌晨三点的街头瞎晃荡的那种。温漠霖这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他长得好看,出手也大方——温继伟给他的零花钱不少,他全花在网吧和烟上了,偶尔请几个哥们儿吃顿烧烤,一顿饭下来基本不怎么说话,就听他们在那儿吹牛逼,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喘气。但他不装逼,也不摆脸色,谁找他帮忙他要是心情好就帮了,心情不好就直接说不帮,不找借口不敷衍。时间久了,身边还真就聚了一帮人,心甘情愿给他跑腿那种,叫他“霖哥”,他觉得这个称呼挺傻逼的,但懒得纠正。
温漠霖的朋友里跟他关系最近的叫宋峤,从初中就认识。宋峤家里条件也不错,爸妈常年不在家,三室一厅的房子就他一个人住,冰箱里塞满了外卖盒子和啤酒。温漠霖在他家那张沙发上睡过不知道多少个晚上,醒了就抽烟,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继续睡,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分只管烂掉的植物。宋峤他妈有一次回家撞见了,看见温漠霖穿着个短袖蜷在沙发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茶几上的烟灰缸插满了烟头。宋峤他妈愣了两秒,然后笑着说“小温来了啊”,进厨房洗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走了。温漠霖等她走了才坐起来,拿了个苹果吃,吃完继续睡。
宋峤有时候从房间出来,看见他蜷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一米七九的个子缩起来其实也不小,但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梦里还要护着什么东西。宋峤没问过他怎么了,不是不关心,是知道问了也白问。温漠霖这个人嘴巴比蚌壳还紧,你撬不开的。
除了宋峤家,他去得最多的就是网吧。学校门口那家“飞越网咖”,门面不大,走进去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起来的味道。温漠霖在那个地方待着比在家待着舒服,不是因为他多爱打游戏——他打游戏也就那样,不上不下——是因为在那里没人用那种眼神看他。温继伟的那种“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的眼神,老师的那种“你挺聪明就是不用功”的惋惜眼神,同学的那种“你长得好看但你怎么是个混混”的复杂眼神,在网吧里统统没有。网吧里的人谁也不看谁,大家都盯着自己的屏幕,你在旁边哭都没人管你。
温继伟去世后那几天,温漠霖就住在宋峤家里。葬礼的头一天晚上他回了趟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那时候苏湘桓还没搬进来,房子里空荡荡的,温继伟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他生前喝水的那个杯子,杯底有一圈茶渍,干了,擦不掉了。温漠霖站在客厅里看了那个杯子一会儿,没碰,去浴室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又走了。
他没有在那栋房子里过夜。
葬礼那天宋峤也去了。他没进灵堂,就站在殡仪馆外面的停车场,靠在他那辆半新不旧的SUV上抽烟,等温漠霖出来。他看见温漠霖抱着骨灰罐走出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上车。”
温漠霖上了车。骨灰罐搁在腿上,红布被风吹得簌簌响。
宋峤发动车子,瞥了一眼那个罐子,又瞥了一眼温漠霖的脸,什么都没看见——那张脸跟平时一模一样,寡淡,空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白纸。
“回你家?”宋峤问。
温漠霖想了大概两秒钟:“不去,去网吧。”
宋峤没多问。方向盘一打,往城东那个他们常去的“飞越网咖”开去了。
那三天温漠霖几乎没怎么出过网吧。不是沉迷游戏,是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回家干什么呢?回去面对那栋空了一半的房子,面对温继伟留下的那个洗不干净的杯子,面对走廊里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的感应灯?还是回去等苏湘桓搬进来,等一个他不想看见的女人和一个他不想认识的男人住进他爸的房子,睡在他爸的床上?算了,不如在网吧待着,至少这里有泡面味,有键盘声,有一群跟他一样不知道该去哪儿的人。
第三天的时候宋峤来找他,拎了两瓶可乐和一袋小面包,往他桌上一扔。“你打算在这儿住到过年?”
温漠霖戴着一副破耳机,屏幕上是游戏挂机的界面,人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旁边有队友在公屏上骂他挂机狗,他看都没看。他伸手拿起可乐,拉环拉开,喝了一口,说:“再说。”
宋峤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掏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那个哥,叫什么来着,温什么的,今天我在你家楼下看见他了。”
温漠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特别熟悉他的人都注意不到的那种。
“哦,”他说,“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看见了。背着个书包,站在楼下那棵树下,不知道在干嘛。”宋峤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了一段视频,是一只猫从树上掉下来的搞笑视频,“你说这人是不是闲的,站树底下能站半天。”
温漠霖没接话。他把可乐喝完,捏扁了罐子,扔进桌底的垃圾桶里。游戏里的人物因为长时间没操作,已经被踢出了房间。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返回大厅”的按钮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叉,把游戏关了。
“走了,”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回趟家。”
宋峤抬头看他:“你不是说不回吗?”
“拿点东西。”
温漠霖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苏湘桓不在家——他观察过两天,苏湘桓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会出门,不是去超市就是去找她那些牌搭子,具体干嘛他也不关心。老刘也不在,大概跟着一起去了,或者去上班了,温漠霖连他做什么工作的都不知道,也懒得知道。至于温谂,他不知道温谂在不在,但他觉得无所谓,在不在都跟他没关系。
他拿钥匙开了门。玄关多了一双女士高跟鞋和一双男士皮鞋,鞋码不大,应该是老刘的。地上还多了一个地垫,以前没有,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句英文“HOME SWEET HOME”。温漠霖看了那个地垫一眼,没踩上去,绕过去了。
客厅变了样子。茶几上多了个果盘,里面放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电视柜上多了几个相框,温漠霖扫了一眼,全是苏湘桓和温谂的合影,有一张是温谂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前面,表情淡淡的,没笑。苏湘桓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很灿烂,牙齿白得能拍牙膏广告。
温漠霖收回视线,没再多看,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走廊里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苏湘桓的香水味——苏湘桓用的是那种很浓的花香调,闻多了头疼——而是一种更清淡的、像洗衣液又像某种植物叶子碾碎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他经过温继伟以前的主卧时看见门开着,里面换了一床新的床单,深紫色,很俗气的那种绸面,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衣柜门也开着,温继伟的衣服不见了,挂了一些女式的裙子和几件男人的衬衫。
老刘住进来了。睡在温继伟的床上。
温漠霖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到自己房间,开门,进去,反手把门锁上。房间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被子没叠,烟灰缸没倒,床头柜上堆着几个空饮料瓶和一本翻了两页就没再看过的课本。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飘来飘去。
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急着拿东西。就是站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栋空房子。他走到窗户前,把窗帘全拉开,顺手推开了窗。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楼下种了一排桂花树,以前温继伟找人种的,说到了秋天闻着舒服。
他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窗口飘出去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右边那扇窗——以前是书房,现在应该是温谂的房间了——开着。窗帘是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东西。窗户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侧脸对着他的方向。
温漠霖的手指夹着烟,没有转头去看。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直勾勾地盯着看,是那种你以为自己没被发现、实际上对方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看。温漠霖的余光里,那个侧脸的轮廓很安静,没有转头,没有抬头,但你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上,而是隔着不到两米的空气,落在了你身上。
他把烟抽完了。烟灰落在窗外的窗台上,被风卷走了。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反正窗台上已经有很多烟头的烫痕了,不差这一个。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进书包,把床头柜上那包还没拆封的玉溪揣进口袋,又把那本翻了两页的课本拿起来看了一眼——生物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植物的光合作用,页脚被人折了一下。不是他折的,他从来不折书页。他想了想,这间房间以前是温继伟的书房,这课本可能是温继伟什么时候塞进来的,页脚大概率是搬家或者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折到的。他把课本也塞进了书包,不是因为他要用,是因为书包太瘪了,背着不舒服。
临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户。右边那扇窗的白窗帘还在风里鼓着,书桌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锁上门,穿过走廊,经过那个陌生的、清淡的气味,经过那些多出来的鞋子和相框,经过那个“HOME SWEET HOME”的地垫——他这次踩上去了,因为懒得绕了——然后拧开门把手,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
但他走出去大概十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窗台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沿着楼下的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才想起来,他把充电器落在房间里了。
他又想了想,觉得充电器也不值几个钱,重新买一个算了。
路过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树,是看他房间旁边那扇窗户。窗帘已经拉上了,白色的,一动不动,像一面刚刚竖起来的墙。温漠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低头点上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一瞬,那颗泪痣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沿着路边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干燥的、脆裂的声响。书包里那本被他随手塞进去的生物课本,某一页的页脚有一个很旧的折痕,纸都快被磨透了,但温漠霖不知道。他连那本书是谁的都没想过。
作者有话说:宋峤没有驾照,都还未满18岁,是偷开的他爸的车装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