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云梦谋

3、再会 开学后，两

　　开学前一晚，池柚柠躺在床上，把和云玖汐的聊天记录从上翻到下。翻到最早的那条“明天去吃甜品吗”，她忽然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两周里她们去了很多地方。图书馆，公园，街角那家云玖汐说馄饨还行的店。池柚柠每次都说“下次再去哪儿”，云玖汐每次都说“好，都依你”。她手机里攒了一整个夏天的照片，但大多数都只有云玖汐的侧脸或背影——她不喜欢被拍，所以池柚柠学会了偷拍，拍完也不发朋友圈，偷偷存着。

　　明天就开学了。

　　池柚柠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她应该期待高中的，但她只在想一件事：她们还能再会吗。

　　对别人来说，开学意味着“又要去学校了，而且还是新学校，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事，一切又要重新来过。”而对池柚柠来说却是“要开学了，我要和她分开了。”

　　次日，池柚柠坐在车里，她不舍得和云玖汐分开，她怕昨天就是她们相遇的最后一天，她开始害怕——云玖汐会不会又遇到上次面馆碰到的那类人，又会不会交到真正的好朋友，会不会从此不理她了。

　　车开得不快，但却也足够时间让朱静送女儿到学校。她早早就在后视镜里看到女儿愁眉苦脸的样子。

　　“哎呀，小池同学这是怎么了呀，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让我猜猜，是不是担心见不到你那位朋友了呀。”

　　池柚柠回过神来，听到母亲的话，低沉地“嗯”了一声。

　　“不要这么失落嘛，没准那孩子也是这所学校的呢。”朱静调侃道。

　　“对哦。”池柚柠抬起了脑袋，但情绪高涨没一会儿，就又低落下去。

　　“可是，又怎么会那么巧呢？那么巧，我们正好在一所学校。”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么巧，我们又在同一间班级。”这最后的一句话，也是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到了学校，下了车，同母亲告别后，她独自一人走向学校。

　　她是多么希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道，“池柚柠？”被母亲的话激起了这样的想法，这样美好的幻想。

　　独自踏上台阶，她时不时会回头看看，看看会不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道熟悉的声音，一种熟悉的气味……

　　最后，她是低着头走到班级门口的，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一直到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蹭到了桌角，她才抬起头来。

　　说来也奇怪，这个班座位排序没有同桌，只是单人一桌，这样摆成六排。

　　所以当池柚柠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背影。那道背影有着乌黑的头发，很长，背也挺得很直，好像和自己一样，暂时也融入不到这个班级中。

　　忽然，前面的女孩侧过头来，看向窗外。

　　池柚柠不敢确定，她揉了揉眼睛，仔细地去看，那张嘴巴，那个鼻子，那双眼睛，以及那颗浅浅的泪痣。此时此刻，坐在她前面的人，正是云玖汐。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一用力这个画面就会碎掉。

　　"汐汐？"

　　前面那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在看到池柚柠的瞬间，闪过一丝池柚柠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那种会溢出来的光，而是深的、静的，像是水底有什么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是你。"

　　云玖汐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但池柚柠听出来了——那两个字不是陈述，是确认。好像云玖汐也在等，等一个她不敢太相信的可能。

　　池柚柠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有东西要涌出来。她站起来，走到云玖汐旁边，弯下腰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太好了，不用和你分开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开学前一晚自己躺在床上翻聊天记录的样子，想起自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那个不安的夜晚。当时以为这两周的夏天结束就结束了，没想到此刻这个人就坐在自己前面。

　　云玖汐微微仰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很深很静，但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两秒。她没有移开，没有低头，没有转向窗外，只是轻轻点了头。

　　"嗯。"

　　池柚柠看着那个点下去的头，看着面前这个人后颈上从碎发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开学第一天很快就结束了，池柚柠和云玖汐相伴走出学校。

　　池柚柠看到了一辆车子，那是母亲的车。

　　“我妈来接我了，所以，明天再见。还有好多事，我们回家再聊吧。”

　　“好。”

　　目送着池柚柠的背影，一直到她进到车里，到车子开走。云玖汐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直到那辆车被来往的车流吞没。

　　回过神来，她没有迎来想象中夏末傍晚的宁静。

　　"云玖汐？"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云玖汐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

　　楚玉。

　　“真没想到咱们居然这么有缘呢，到了高中居然还能在一所学校。”

　　楚玉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初中的熟面孔。她们站的位置很微妙——恰好把云玖汐往路的内侧堵了半步。

　　"怎么不说话呀？上次在面馆不是还挺会说的嘛——哦不对，上次说话的不是你，是你旁边那个女生，挺护着你的嘛。她人呢？今天没跟你一起？"

　　云玖汐还是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比老同学叙旧更重要呀。"楚玉笑了一声，声音里的温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旁人听了会觉得这是朋友间的玩笑，但云玖汐听得懂那个笑里藏着什么。"开学第一天，我们好好聊聊嘛。你妈的事我也听说了——"

　　云玖汐的耳膜嗡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她耳边弹了一下指。楚玉后面还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然后耳鸣褪去，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回来——远处公交车的刹车声，校门口学生的笑声，自己的心跳声。

　　她转过身。

　　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楚玉一眼。那个表情很平很淡，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楚玉看见她的手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楚玉满意了。她不是真的想聊——她只是想确认，过了这么久，她还能让云玖汐露出这个表情。

　　"好啦好啦，看你这样，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经逗。"楚玉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走吧，不打扰人家了。对了玖汐，有空来我们班坐坐呀，我在三班，离你们班不远。"

　　三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故意没有碰到她的肩膀，但走得离她极近。那股香水混着洗衣液的气味从她鼻尖擦过去，是楚玉的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云玖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校门口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远处几个学生在等公交车，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晚霞。有一个女生拎着书包跑了两步追上前面的人，挽住胳膊，笑得很开心。

　　云玖汐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

　　她没有跑，也没有低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只是踩在地砖上的每一步，都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这天晚上，池柚柠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和云玖汐的聊天记录停在今天放学后她发的那句"明天见"，云玖汐还没有回。

　　大概是没看到吧。她这样想，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九月的晚风翻动着树梢，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没有人的校门口。而同一片夜空下，另一个女孩也躺在床上，把那条"明天见"看了又看。

　　然后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池柚柠看着那个字，笑起来。她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