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一念彻悟,满心愧痛 间雨霁 ...
-
间雨霁,天光薄凉。
一场缠绵数日的细雨终于收歇,云层散开,漏下浅浅淡淡的日光,温柔铺落江南街巷。青石路面积着浅浅水痕,倒映檐角灯笼的残影,市井人声温柔嘈杂,炊烟袅袅,岁岁如常。
百年以来,赤璃的人间,从来都是这般安稳温柔。
直到今日,彻底崩塌。
封印层层碎裂,前尘浩浩归位。
那些被强行掩埋百年的记忆,那些天雷焚穹、霜骨献祭、冰火殊途的宿命过往,那些她一无所知的牺牲与禁锢,尽数清晰地落回她神魂之中。
画面安静、惨烈、温柔,又寸寸诛心。
她终于完整看清了百年前的那一场诀别。
看清漫天紫雷倾覆六界,天道无情判她神魂俱灭,永绝轮回。
看清所有人冷眼旁观,等着凌朔弃她、归宗、顺天、成名。
看清那个清冷孤傲、半生无执、无心无情的冰域少主,为了一个她,逆尽天道,负尽苍生。
他以先天霜骨为祭,承接万丈雷火。
以千年仙力为薪,硬扛灭世天罚。
以一身傲骨盛名,换她凡尘轮回,纯白无忧。
最后,他抬手,封她记忆。
断她爱恨,断她苦痛,断她与冰火两界所有纠葛。
让她干干净净,落地人间。
从此,她是凡尘普通少女,无灾无难,岁岁欢愉。
而他,被废少主身份,扣上叛族逆道的污名,打入万古冰狱,日夜受冰火噬身、咒印裂魂之苦,整整百年。
百年光阴,说长不长,不过六界弹指一瞬。
说短不短,是他日日凌迟、夜夜孤寂、不见天光的一生囚笼。
赤璃立在窗下,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酸涩荒芜。
过往所有零碎的错觉与怅惘,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宿。
每一年冬日落雪,她心口莫名的空落,是隔世相思的共鸣。
每一次险处逢生、风雨自退、危途自平,是他残魂耗力,遥遥护她安稳。
那日山间冰族修士字字诛心,唾她凉薄、唾他疯魔,世人千人千语,颠倒黑白,将牺牲者说成罪人,将被护者说成祸水。
她那时懵懂,只觉不公,本能替他辩驳。
如今彻悟,那不是本能。
是灵魂记得恩义,记得亏欠,记得那场无人知晓的盛大牺牲。
世人全都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整整百年。
世人说他执念太深,阴魂不散,困己困人。
可从头到尾,他从未纠缠。
他只是默默承受所有罪名,默默熬过所有酷刑,默默隔着两界山河,护她岁岁平安。
他本可辩驳。
以他当年之功,以他护六界苍生、挡天道浩劫的事实,只要一语道破真相,万世污名即刻瓦解,冰域冤屈即刻洗白。
可他不说。
一字不提。
他宁愿千秋万代被世人唾骂罪孽滔天,宁愿生生世世背负叛族逆道的骂名,也不愿撕开过往,惊扰她的凡尘安稳。
他怕她忆起疼痛。
怕她背负亏欠。
怕她卷入纷争。
怕她纯白余生,再被宿命染血。
所以他独自扛。
扛天罚,扛咒火,扛流言,扛孤寂,扛下所有人世间最苦最脏的一切。
把唯一的温柔干净,全数留给她。
赤璃垂眸,眼底温热的泪水无声坠落,砸在手背,凉得刺骨。
百年人间,她活得太圆满了。
圆满得近乎残忍。
她春看繁花,夏听蝉鸣,秋拾落叶,冬赏落雪,拥有和睦家人,安稳生计,温柔俗世。
她尝尽人间所有甜。
而赐她甘甜之人,在无间地狱,日日噬骨,岁岁吐血,被命运碾碎一身傲骨。
她从前听人骂他薄情、愚钝、偏执、祸世。
她甚至在心底恍惚过一瞬,是否当年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不值的孽缘。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最深情的人,被骂最薄情。
最无私的人,被扣最浊罪。
最温柔的人,受尽世间最凛冽的寒凉。
凌朔的一生,从未负天,从未负地,从未负苍生。
他唯一只负了自己。
只不负她。
晚风穿过窗棂,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尾,像极了冰狱里那一缕常年护她周身的霜气。
温柔、微弱、无声、偏执。
跨越千山万水,只为护她一寸安宁。
赤璃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压得她几乎呼吸不能。
原来所有陌路疏离,都是刻意成全。
原来所有世人谤言,都是命运不公。
原来他百年沉默,不是无言以对,是情深不敢言。
她轻声开口,嗓音轻颤,细碎哽咽落于风里。
“凌朔。”
“我对不起你。”
我糊涂百年,遗忘百年,安然百年。
你孤苦百年,酷刑百年,背负百年。
从今往后,我不再做人间无忧客。
我要寻你。
我要渡你。
我要替你洗尽万世污名。
我要把你独自熬过的所有苦寒,一一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