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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絮是被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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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絮是被冻醒的。
破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雪停了,风也歇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低头看向怀里的剪刀。
剪刀安安静静的,铜身乌沉,没有任何异常。
“燕侑?”
没有回应。
“燕老师?”
还是没有。
江絮挑了挑眉,把剪刀举到眼前:“喂,你不会是耗尽了力气,灰飞烟灭了吧?”
“姑娘多虑了。”
那个声音从剪刀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在休息。魂魄不能在白日长时间显形。”
江絮“哦”了一声,把剪刀揣回怀里,站起来活动手脚。
饿是真饿,昨天那五个包子顶了一天,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
她推门出去。
雪后的街巷格外安静,偶尔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挑着担子经过。
江絮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昨天剩下的那几张红纸边角料。
“现在?”燕侑的声音有些意外。
“现在。”江絮把剪刀抽出来,“你教,我剪,剪完卖钱买吃的。”
剪刀沉默了片刻。
“......好。”
他的声音正经起来,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把刀握稳。”
江絮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剪刀的姿势没毛病,可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
主要是冻的。
“抖。”
“知道抖,可它不听使唤。”
“那就让它听。”燕侑说:“刀是手的延伸,手不稳,刀就不稳,剪出来的线条就飘。你昨日那朵梅花,最后一刀多剪了一根花蕊,就是因为手抖。”
江絮没吭声,把剪刀换到左手,右手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搓了搓,再换回来。
“开始?”
“开始。”
她选了一张最小的红纸,三指见方。
这种尺寸,只能剪最简单的花样。
“剪什么?”
燕侑沉默了一瞬,忽然说:“剪我。”
江絮一愣。
“就剪那道虚影。”他的声音淡淡的,“昨夜你见过。剪得出来,今日的饭钱就有了。剪不出来,继续饿着。”
江絮盯着面前的空白红纸,脑海里浮现出昨夜那道玄色的身影。
颀长如松,眉目如画,衣袂在风雪里微微飘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
开刀。
这一刀下去,感觉和昨日完全不同。
刀锋游走在纸间,不再是她一个人在剪。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力量,隔着百年的光阴,轻轻托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指,一步一步往前走。
“腕要稳,不是僵。手腕是活的,像水流。”
“肩沉下来,别端着。”
“眼要看刀尖,心要想着刀尖之后三分的路。”
燕侑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指点,又像在陪伴。
明明只是一道声音,却让江絮觉得,他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
一刀,两刀,三刀。
先是轮廓。
那人颀长的身形,宽肩窄腰,广袖垂落。
再是衣纹。
玄色深衣上的银纹若隐若现,像梅枝横斜。
最后是眉眼。
沉静的眼,微抿的唇,还有眼底深处那一丝化不开的阴翳。
最后一刀落下,江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把剪纸展开,放在掌心。
一幅《幽人图》。
画中人立在风雪里,玄衣如墨,眉目清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孤冷之气。
最绝的还是那双眼睛。
明明只是镂空的留白,却让人觉得,那眼睛正在看着自己,审视着,期待着,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江絮盯着那幅剪纸,忽然有点不敢抬头看怀里的剪刀。
“......还行吗?”她问,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不确定。
剪刀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絮以为他又睡着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像压着什么东西。
“姑娘天资,远胜于我。”
江絮一愣,抬头看向剪刀。
刀身上,那道虚影又浮现出来。
燕侑站在晨光里,低头看着那幅剪纸,神色平静,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潭里燃起了火。
“这双眼睛,”他指着剪纸上那道身影,“你怎知是这样的?”
江絮老实回答:“昨晚你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燕侑的手顿住。
他看着那幅剪纸,又看着蹲在墙角、冻得鼻尖通红的姑娘,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昨日看你的眼神,就是这般......面目可憎?”
“不是面目可憎,”江絮摇摇头,把剪纸收好,“是......怕。”
“怕?”
“你怕我也是冲着你的手艺来的,怕我是第二个赵家。”江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随意道:“你嘴上说信我,心里一直在试探。昨晚是,刚才也是。”
燕侑没有说话。
江絮转过身,往街市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虚影还站在原地,晨光照在燕侑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透明。
“你不过来?”她问。
燕侑微微一怔:“什么?”
“你不是要教我?”江絮拍了拍怀里的剪刀,“进来啊,站那儿干什么?”
燕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着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百年了。
一百年来,没有人这样自然地对他说过“进来啊”。
燕侑轻轻笑了一下,化作一缕轻烟,落回剪刀里。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江絮在刘嫂的包子铺旁边蹲下来,把那张《幽人图》摆在面前。
刘嫂一见她,眼睛就亮了,塞过来两个热包子:“姑娘,你可来了!我那幅窗花,昨儿个有好几个人问呢!”
江絮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谢谢刘嫂。”
她蹲在那儿,一边吃包子一边等生意。
来往的行人不少,可大多是买米买菜的寻常百姓,没人对一幅剪纸感兴趣。
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问问价钱,一听要一两银子,摇摇头就走了。
江絮蹲了半个时辰,脚都麻了,还是无人问津。
“你这剪纸,太雅了。”燕侑的声音从剪刀里传来,带着一丝揶揄,“寻常人家要的是福禄寿喜、胖娃娃抱大鱼,你这剪个孤魂野鬼,谁买?”
江絮咬牙:“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江絮深吸一口气,正要收摊走人,忽然有人停在了摊子前。
是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半旧的青袄,头上簪着一朵素白的绢花,像是在孝中。
她蹲下来,盯着那幅《幽人图》看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
“姑娘。”她抬头看向江絮,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剪的什么人?”
江絮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怀里看了一眼。
剪刀轻轻震了一下。
“......是个故人。”她斟酌着说:“一个......离开很久的故人。”
妇人盯着那幅剪纸,眼泪忽然滚落下来。
“我夫君,”她哽咽道:“去年冬天走的。他......他就爱穿这样的玄色衣裳,就爱这样站着,远远地看着我......”
江絮沉默了。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红纸,放在膝盖上。
“大姐,”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妇人怔怔地看着她。
“我重新给你剪一幅,”江絮说:“剪你夫君的样子。”
妇人愣了很久,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一个时辰后。
妇人捧着一幅《思君图》走了。
图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她留下了五两银子和一包点心。
刘嫂凑过来,看着江絮数银子,啧啧称奇:“姑娘,你这手艺,了不得啊!”
江絮笑了笑,把银子收好,揣着剪刀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很远,她才停下来,靠在一堵墙上。
“燕侑。”
“嗯?”
“你刚才为什么震?”
剪刀沉默了片刻。
“那妇人的眼泪。”燕侑说:“是真的。”
江絮没说话。
“一百年来,我见过太多人。”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有人想偷我的刀法,有人想卖我的名头。我见过太多眼泪,也见过太多谎言。可那妇人......是真心的。”
江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剪刀。
“所以我没卖你的那幅。”她说。
剪刀轻轻震了一下。
“留着做什么?”
江絮想了想,随口道:“不知道。留着呗。反正不卖。”
“......”燕侑。
江絮没有注意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剪刀又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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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江絮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但胜在便宜,一个月五百文。
她交了定金,去集市买了床被褥、几斤米、一罐盐,又把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等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桌前,点了一盏油灯,把那张《幽人图》铺开,仔细端详。
燕侑从剪刀里出来,站在她身后。
“看什么?”他问。
“看你的眼睛。”江絮指着剪纸上那道身影,“你当时看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燕侑沉默了一瞬。
“在想。”他说:“这个姑娘,会不会是第二个赵家。”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在想,如果是,我该怎么办。”
江絮抬头看他:“你会怎么办?”
燕侑低下头,与她对视。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不知道。”他说:“一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能唤醒我的人。若你也是冲着《红笺谱》来的......”
他没说完。
江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若我也是冲着《红笺谱》来的,你会怎样?”她追问。
燕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江絮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你不会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跳。”燕侑指了指她的胸口,“你说谎的时候,心跳会快三分。方才你说留着呗,反正不卖的时候,心跳很稳。”
江絮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着燕侑,忽然觉得这个鬼,比她想象的可怕得多。
“你......你能听见我的心跳?”
“握着剪刀的时候能。”燕侑说:“所以姑娘,在我面前,不必说谎。”
江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剪刀放在枕头上。
“睡吧。”她说,声音闷闷的,“明天还要学。”
燕侑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江絮。”
“嗯?”
“今日那幅《思君图》,有一刀偏了。”
江絮猛地转过身:“哪儿偏了?”
燕侑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那人的眼睛,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分。”
江絮盯着他指的位置,回想那幅图,脸色渐渐变了。
她确实剪偏了。
可她分明记得,剪的时候,每一刀都很稳,没有任何失误。
“你怎么知道?”她问。
燕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江絮忽然明白过来。
他一直看着。
她剪那幅图的时候,他一直在剪刀里,看着她一刀一刀地剪,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刻画那个陌生男人的样子。
她想起他白天说过的那句话......
“往后剪的人物,不许卖。”
“为什么?”
“因为那都是我。”
江絮看着眼前这个站在油灯光里的鬼,忽然觉得,这笔交易,好像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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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江絮睡熟后,燕侑从剪中出来,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虚虚地悬在她脸上方。
没有触碰,只是这样看着。
很久之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想从这把剪刀里走出来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