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溪》蛛煦

6、停电的黄昏

　　周三的清晨比往常多了几分凉意，风卷着几片泛黄的梧桐叶，贴在写字楼的玻璃上。

　　七点四十分，沈见溪推开公司大门。

　　整层楼还空着，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在走廊里慢慢走着。

　　她放轻脚步走到工位，放下帆布包，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拿起夏时安办公室门口那个白色陶瓷杯。

　　杯子是上周她放在那里的，素白无纹，只在杯底有一个小小的蓝色鲸鱼印记——和她那个褪色钥匙扣上的鲸鱼，是同一个款式。

　　她走到茶水间，接了温水，放了三朵胎菊、两颗枸杞，又加了一小片甘草。

　　夏时安最近总熬夜，嗓子有点哑，她昨天在药店顺手买的甘草片，没人知道。

　　水温刚好六十度，不烫口，也不会凉得太快。她端着杯子，轻轻放在夏时安办公室的门把手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转身回到工位，她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终审要用的资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的白衬衫上投下细细的条纹，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神情专注，侧脸清冷依旧。

　　八点十五分，夏时安走进公司。

　　她一眼就看到了门把手上的杯子，杯壁凝着薄薄的水汽，温度刚好。她拿起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菊花香，混着一丝甘草的清甜。

　　她推开门，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策划部角落。

　　沈见溪正低头看着文件，马尾垂在肩后，发尾微微晃动。今天她换了一根黑色的皮质发圈，比平时的橡皮筋多了一点质感，手腕上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点黑色的纹身边缘，还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夏时安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收回，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

　　她喝了一口菊花茶，清甜的味道滑过喉咙，刚好缓解了早起的干涩。

　　整个上午都在紧张的终审准备中。

　　十点整，品牌方一行人准时到达会议室。沈见溪负责方案讲解，她站在投影幕前，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语气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恰到好处。

　　夏时安坐在主位，看着她从容自信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见过沈见溪晕倒时的脆弱，见过她咬着笔杆焦虑的样子，见过她低头喝豆浆时安静的模样，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站在众人面前，浑身散发着专业的光芒。

　　原来这个总是沉默寡言、清冷疏离的女孩，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会这么耀眼。

　　终审进行得很顺利，品牌方对方案非常满意，当场敲定了合作细节。

　　送走品牌方，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同事们都欢呼着要去庆祝，夏时安摆摆手：“大家先去吃饭，下午放半天假，账单记我账上。”

　　众人一片欢呼，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公司。

　　转眼间，办公区又只剩下夏时安和沈见溪两个人。

　　“一起去吃饭？”夏时安收拾着文件，随口问道。

　　沈见溪摇摇头，把最后一份资料归档：“我还有点收尾工作，弄完再走。”

　　“别太累了。”夏时安没勉强，拿起外套，“我去楼下给你带一份。”

　　“不用麻烦夏总……”

　　“没事。”夏时安打断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沈见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走到窗边，看着夏时安的身影走进楼下的面馆，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沈见溪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过多久，夏时安提着两个餐盒回来了。

　　“番茄鸡蛋面，不加香菜，多放葱花。”她把餐盒放在沈见溪的桌上，“刚出锅的，趁热吃。”

　　“谢谢夏总。”沈见溪轻声说道。

　　两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安静地吃着面。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夕阳慢慢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给冰冷的办公桌椅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整栋楼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见溪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猛地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她怕黑，这是她藏了七年的秘密，从来没有人知道。

　　黑暗中，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别怕。”

　　夏时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量。

　　紧接着，一束微弱的光亮了起来，是夏时安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一点黑暗，夏时安举着手机，慢慢走到沈见溪身边。

　　“应该是线路检修，很快就会来电。”她轻声说道，把手机往沈见溪那边挪了挪，让光线更多地照在她身上。

　　沈见溪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没有说话。但她紧绷的肩膀，却悄悄放松了一点。

　　“文件都保存好了吗？”夏时安问道。

　　“嗯，都保存了。”沈见溪的声音有点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时安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她没有点破，只是自然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举着手机，照亮两人中间的桌面。

　　“正好歇会儿。”她语气轻松地说道，“忙了一上午，我都快累死了。”

　　沈见溪抬起头，看向她。

　　暖黄色的光线落在夏时安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凌厉的线条，眼神温柔而平静。

　　在这一片黑暗里，这束光，和这个人，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沈见溪的心跳，慢慢平稳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黑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模糊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雪松味，混合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啪”的一声，灯光重新亮起。

　　整栋楼恢复了光明。

　　沈见溪下意识地别过脸，避开了夏时安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

　　夏时安也收起了手机，站起身：“来电了，收拾一下走吧。”

　　“好。”

　　两人快速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了公司。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送你回去。”夏时安说。

　　这一次，沈见溪没有拒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车内依旧安静。

　　沈见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一支黑色中性笔。

　　那是今天上午，她的笔突然没水了，夏时安随手递给她的。

　　笔身上印着星芒创意的logo，是公司统一发放的，可她却舍不得用。

　　车子很快到了小区门口。

　　“谢谢夏总。”沈见溪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等等。”

　　夏时安叫住她，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递了过去。

　　“这是安神的药，睡前吃一片，能睡个好觉。”她看着沈见溪眼底的青黑，语气自然，“我朋友给我的，效果不错。”

　　沈见溪看着那个药盒，愣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可夏时安，却看出来了。

　　她伸出手，接过药盒，指尖碰到夏时安的指尖，两人同时一顿，又迅速收回。

　　“谢谢夏总。”沈见溪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不用。”夏时安笑了笑，“早点休息。”

　　沈见溪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

　　她走到单元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夏时安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走进楼道，三楼的灯亮起来，夏时安才发动车子，缓缓离开。

　　沈见溪回到家里，没有开灯。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药盒，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中性笔，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沈见溪拿起药盒，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