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溪》蛛煦

1、会议室里的冰山

　　临江市的九月，暑气还没完全散去。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闷热的时候，星芒创意一号会议室的空调却开得像冰窖。

　　夏时安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她穿着一身炭灰色的西装套裙，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长直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耳朵上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桌面上摊着十七份星辰奢侈品的推广方案，纸张边缘被翻得发卷，像一堆被揉皱的废纸。

　　“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夏时安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星辰’这次的秋冬新品，核心slogan是孤独是最高级的浪漫。你们给我的这些东西，要么是找三个流量明星拍九宫格硬广，要么是搞情侣买一送一的低俗营销。”

　　她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谁能告诉我，这和孤独有半毛钱关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市场部的几个老员工互相使了个眼色，都悄悄往后缩了缩。

　　没人敢接话。

　　“星辰”是公司今年砸了八千万拿下的头部客户，也是夏时安亲自跟进的项目。做好了，年底整个部门的分红翻三倍；做不好，项目组从上到下都得卷铺盖走人。

　　更别说夏时安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在星芒创意三年，从市场部总监升到副总经理，她裁过的人比很多部门的总人数还多。

　　“没人说话？”夏时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那这个项目就停了。所有人这个月绩效扣光，策划部全体加班到月底，重新写方案。”

　　“我来。”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会议室的角落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沈见溪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手腕，只在抬手的时候，会露出小臂内侧一点黑色的纹身边缘。头发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没有一丝碎发。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常年不散的青黑盘踞在眼底，像化不开的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她。

　　夏时安也愣了一下。

　　她对沈见溪有印象。

　　策划部的主管，进公司两年零七个月。去年那个差点黄了的美妆品牌项目，就是她临危受命，用一个通宵改出的方案救了场。

　　但也仅此而已。

　　沈见溪是公司里出了名的“透明人”。除了工作汇报，她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每天早上八点零五分准时打卡，晚上十点十七分准时离开。不吃公司的下午茶，不参加团建，不加任何同事的私人微信。

　　就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冷漠，疏离，和所有人都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

　　之前两人唯一的交集，是上个月沈见溪提交的一份方案里有个数据错误，夏时安把她叫到办公室骂了十分钟。全程沈见溪都低着头，只说了三句话：“对不起”“我马上改”“谢谢夏总”。

　　夏时安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你确定？这个项目的要求，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清楚。”沈见溪点头，声音依然平淡，“三天后，我把方案给你。”

　　“需要什么资源？”

　　“不用。”

　　“好。”夏时安收回目光，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散会。其他人把自己的方案拿回去，重写。周五之前再交不上来，自己去人事办离职。”

　　众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收拾东西逃离了会议室。不到半分钟，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夏时安和沈见溪两个人。

　　夏时安收拾着桌面上的文件，眼角的余光瞥见沈见溪还坐在那里，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的写字姿势很奇怪。左手紧紧地按着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右手握笔的力道大得惊人，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还有那片格外明显的青黑。

　　“还有事？”夏时安开口问。

　　沈见溪抬起头，合上笔记本。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没事，夏总。”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我只是在记几个思路。”

　　“嗯。”夏时安点点头，“不用熬太晚。身体是本钱。”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会对下属说这种话。在她的认知里，拿多少钱，干多少活，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见溪也明显愣了一下。她看着夏时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过了两秒，才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夏总。”

　　她拿起包，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夏时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这个沈见溪，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沈见溪回到策划部的时候，整个部门的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见溪，你疯了？”同组的李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星辰那个项目多难啊，连王总监都不敢接，你怎么敢揽下来？要是做砸了，你就得走人了！”

　　沈见溪没有说话，只是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她的工位在策划部最角落的位置，靠着窗户。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黑色的马克杯，还有一摞厚厚的资料。没有任何个人物品，连一盆绿植都没有。

　　“我跟你说，夏总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李悦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刚才开会的时候，她那个眼神，吓死我了。你三天怎么可能写出让她满意的方案啊？”

　　沈见溪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映出她苍白的脸。

　　“能写完。”她淡淡地说。

　　李悦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沈见溪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星辰”品牌资料，看了足足十分钟，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

　　夏时安坐在主位上，自信从容，侃侃而谈。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还有刚才，她对自己说的那句“不用熬太晚，身体是本钱”。

　　沈见溪的手指，轻轻攥紧了鼠标。

　　指尖冰凉。

　　她低下头，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杯子里冷掉的水吞了下去。

　　药片很苦，苦得她胃里一阵抽痛。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再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波澜。

　　她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她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独自矗立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走廊尽头的副总经理办公室里，夏时安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沈见溪的人事档案。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肩的短发，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和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眼底带着青黑的沈见溪，判若两人。

　　档案上写着：沈见溪，26岁，毕业于临江大学广告学专业，2023年7月入职星芒创意。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没有家庭成员信息，没有紧急联系人，没有过往的工作经历。

　　就像她是凭空出现在这个城市里的一样。

　　夏时安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女孩灿烂的笑脸。

　　她的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